晋承修接过茶盏,呡了一口,只觉得这茶味道很重,却又有种说不出的香醇,很是舒心。
晋承修此刻早已将方才想好的问题忘得一干二净了,只好颇为苦恼的搜肠刮肚想找句话来说说,才不至于冷了场,可是想了半日,也还是想不出一句得当的话来。
明白晋承修心思的顾倾墨却是一个劲的装傻充愣,任晋承修内心挣扎痛苦,就是不先开口找句话来说说,起个话题。
况且她与晋承修,实在也没什么好说的。
晋承修思考了半日,总算是开口问道:“公子在盛京也已住了近一年了,觉得如何?”
顾倾墨始终保持着清远疏离的态度,淡淡地道:“不如黎安自在,不如黎安民风淳朴,却的确是热闹。”
晋承修心里“咯噔”一下。
民风淳朴?她想说什么?
“盛京是很热闹,”晋承修勉强答道,又问,“此次青盛台慕春评可有什么趣事吗?”
“宁王殿下坠下悬崖,算是趣事吗?”顾倾墨淡淡地瞟了他一眼。
晋承修内心一阵后悔,硬着头皮继续道:“子衿也是个贪玩的,回了盛京不先回家,倒跑去青盛台参加慕春评,没有冒犯了公子吧?”
顾倾墨闻言脑海中不自觉地便想起了大树底下那一幕,她微微蹙了蹙眉,不咸不淡地道:“宁王殿下是性情中人,说一不二的忠义之辈,阿离很是欣赏,何谈冒犯?况且不论是盛京还是南川的世家公子,都对宁王殿下颇有好评,都说宁王殿下‘温文尔雅,谦谦君子’,怎么到了太子殿下的口中倒是个贪玩的小孩子了。”
顾倾墨句句直戳晋承修心底,惹得他又是一阵发慌,勉强道:“王公子博学强知,自然比我更会看人,但我比你们年长,自然看你们都是贪玩的小孩子,不过子衿读的书多,公子的确应是和他谈得来的,不过子衿是佛门弟子,不然,像他这样才华的人,父皇也是极欣赏的。”
顾倾墨这时才来了点儿兴趣:“宁王殿下信佛?”
晋承修见她提问,忙应道:“皇姑奶奶信佛,子衿从小同她住在南川,也是信佛的。”
晋承修口中的皇姑奶奶,乃是晋武帝的九女,晋灵帝弱妹,晋文帝与当今圣上的小姑母,苏介的亲奶奶。
顾倾墨从前,也是见过这位大九公主的,这位大九公主对顾倾墨很好,是一位很和蔼的奶奶。
晋承修见顾倾墨出神,知道她是想到了苏介的祖母,于是便不出声打搅她沉思,又喝了口茶。
过了好一会儿,顾倾墨才道:“宁王殿下,到真不像是个信佛的。”
晋承修微微一愣,笑道:“大家可都说子衿是个活脱脱的小和尚,王公子怎么会持不同见解?”
顾倾墨又想到了那日在射猎时发生的事,不觉微微脸红心跳,但她平稳了心神,道:“佛家十法,一不杀生,只这第一条,宁王殿下便是犯了,如何算得佛门弟子?”
晋承修了然,顺口接了道:“那公子信佛吗?”
顾倾墨淡淡瞟了他一眼,喝了一口茶,道:“在下从不信佛,但却是相信因果报应,许多报应,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晋承修的心猛的跳了一下,一慌乱,打翻了手边的茶盏,茶水尽数洒了出去,在桌上流出一条水路去。
晋承修咽了咽口水:“我——”
“无妨,”顾倾墨淡淡地道:“佛家讲求不修今生修来生,上一世若不好好积德,这一辈子便是要还债的,今生枉死,来世也不知可否超脱,有一个好的归宿。”
晋承修心下一惊,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坐在那里手足无措。
顾倾墨伸出了左手,玉葱般的手指沾了那茶水,向一边画开去,口中还自顾自地道:“在下的阿娘也不信佛,但阿娘生前对在下说过,许多人只是将佛作为一个寄托,将平生不可完成的希冀寄托于另一虚渺的事物之中,然而我却始终觉得,这自欺欺人的法子,真是可悲。”
晋承修听她说着,眉头皱的越来越深,目光随着她的玉指移动。
“可在下不知,是不是因为在下和阿娘均不信佛才遭此厄运,在下不信佛,那佛也该是不信在下的吧?”顾倾墨专注于手中的游移,根本不在乎晋承修愈发惨白的脸色,或者说,她便是想晋承修变了脸色,“也不知,一个不信佛的女子,被逼用利剑割裂喉咙坠下城楼之时,是何等的悲哀,会不会比那些自欺欺人的人更加可悲可叹。”
晋承修闻言早已瞪大了眼睛,一颗心怦怦乱跳,口干舌燥,又见顾倾墨手下竟用那茶水画出了一把利剑,映着清冷冷的光,显得异常刺眼。
“小七——”晋承修不由自主地道,“那日——你在?”
顾倾墨听他嗓音喑哑,心中恨意愈发的猛涨,沉了面色,冷声道:“怎么?太子殿下在说哪日?”
晋承修勉强压下心中哀恸,哑着嗓子道:“阿城她——死的那日。”
顾倾墨笑道:“太子殿下是在后悔吗?后悔那日没有挨家挨户仔细搜查,没有早些发现在下,然后早早灭口,那今日便也少了一桩心事。”
晋承修似乎很是不忍:“我没有!你能回来,我很高兴,我想——阿城她也是很高兴的。”
顾倾墨深吸一口气,强撑着一个笑脸,声音却愈发寒冷:“阿城?太子殿下至今还以为——她会愿意你这么唤她吗?”
“我——”晋承修张口结舌。
“佛家既说轮回因果,就该有因果报应,她一个冤死的亡魂,若没有害她而死之人的性命给她陪葬,如何能平息她的怨气?她因这江山而死,因皇家夺嫡之争而死,因人性贪婪永不满足而死,她不会入轮回!不会安息!不会瞑目!”顾倾墨直直的盯着晋承修。
晋承修则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忽而才发现自己早已是口干舌燥,想伸手拿盏茶润润嗓子,却根本动弹不得。
“殿下想喝水吗?”顾倾墨倒了一盏新茶与他,“润润嗓子,可不要因此而哑了,一辈子喊不得痛,伸不得苦,那不是太可怜了吗?况且殿下今日刚来过在下这里,要是回去便出了什么事情,那在下便是有一百张嘴也是说不清了。”
晋承修在她冷厉的注视下颤颤巍巍地接过了茶盏,先是呡了一口,继而又呡了一口,不知不觉间便一饮而尽。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顾倾城,”顾倾墨眼底浅浅的哀柔之气转而化为杀戾,“生就一副应名的好皮囊,本以为能讨得夫君相守一生,本以为侯门将女可逃过兄弟阋墙之祸,可谁知——正是不声不响的温柔乡,成了美人冢!她聪明一生,却终究是看错了人!
“殿下怎么不说话了?在下为殿下开了个闲聊的好头,殿下怎地反倒沉默了?方才绞尽脑汁寻话讲,如今在下挑了民间最爱聊的茶余饭后的故事,怎么?殿下不喜欢?”
顾倾墨直直地盯着他。
“我——时常会梦见阿城。”晋承修忍了半日,才终于从嗓子底下逼出这一句来,顿觉如释重负般苦笑了一下。
顾倾墨见状,手指弯曲成拳,恨恨地道:“你不配!”
晋承修苦笑了一下:“是啊,我这样的人,如何配得上她呢?幸得妾心,却自己亲手毁了这一切,何其可笑。”
晋承修自己为自己倒了杯茶,自嘲道:“我夜夜梦见她站在女墙上对我说话,夜夜梦见她得知芍山之事后的冷静与死寂,夜夜梦到她自刎而死后跃下城楼的那一幕。”
“那不是殿下逼的吗?”顾倾墨冷声嘲讽道。
晋承修拿着茶盏准备喝的手颤了一下,仍旧是喝了一口,才道,“我与她自幼相识,我喜她爱她,满以为今后可以与她厮守到老。我也无数次想过日后我成了她的夫,我想——只娶她一个,哪怕不要了那世子之位也未尝不可,我可以带她去大晋的各处游历,可以与她住到江南去,与她寻一处小院,生几个孩子,我就做个教书先生,在家附近开个私塾,我守着她,她老了,不好看了我也要守着她。”
“我想她并不愿意。”顾倾墨听晋承修说这一切时,面色愈发苍白,心里的怒火更盛。
晋承修自顾自地道:“现在——或许是的吧。可我仍旧想——像以前一样该多好。我会带她去看青盛台大草原的日出,仍旧带她去采冬日里的第一株沾了雪的红梅,仍旧会陪她游湖作乐,仍旧会在春天万物复苏的时候带她去策马,哪怕淋了春雨也没关系,仍旧会伴她身旁。”
顾倾墨冷哼了一声:“何其可笑。”
晋承修没有在意顾倾墨的态度,继续道:“我后来无数次梦见我曾经想的未来,可这一切最后都会化成她自刎后跃下城墙的那一幕。那大朵大朵的血染红了我的梦境,我想叫她,想冲过去拉住她,甚至于——我想陪她一起去死。”
晋承修痴痴地道,“可——我终究是拉不住她了。”
顾倾墨不知为何,此刻双眼清明,早没了一丝戾气,只静静地听着晋承修说着他的梦,像个置身事外,听着自己并不喜欢的故事的听书人。
晋承修喃喃道:“我也不知何时才能从那个反复做着的梦中醒来。”
“殿下是自己不愿醒来。”顾倾墨淡淡地道。
晋承修点了点头,涩涩地笑着,呆怔了好半晌,才道:“父皇让你为太子伴读,你若不愿——”
“为何不愿?”顾倾墨冷冷地道,“求之不得。”
晋承修喉头一哽,不知说什么是好,只好道:“若王孜大人待你不好,我可以为你另寻一住处,你想住哪儿都可以——”
“何出此言?”顾倾墨怪道。
晋承修看了顾倾墨的手腕一眼,叹了口气:“王孜大人怎能容你,何苦这样住在他这儿?受他欺凌。”
顾倾墨收回了左手腕,暗暗懊恼被王孜摆了一道,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道:“在下与小叔甚是亲厚,何来容不容在下一说?明日在下会按时到太学院的,殿下无需担心。”
“小七,可——”
“在下乏了,殿下请回吧。”顾倾墨回绝道。
晋承修见她如此,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好起身告辞。
可是什么?可是你觉得欠了我们一家吗?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你放一千一万个心!我一定会让你全数还回来的!
顾倾墨愤愤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