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盛夏,不知是抽了什么疯,热得能将人烤熟半分,好在顾倾墨像早已预知了一般,在前院种了许多树花草药,在后院养了一口药湖,北苑才不算太热,反而甚是清凉,且因那药湖以及前院晒的草药之效,甚清凉的地方,都没有一只虫子,夏蝉也仿佛在北苑外止了步。
顾倾墨方才午间小憩了一会儿,现正倚在湖抱轩的美人靠上看书。
琉岚进来后,呈上了一封密函。
顾倾墨拆开看了后,便蹙眉不语。
她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放下密函,问道:“礼州不是在江北吗?灵河过境,怎么会闹上旱灾?”
密函上说,位于江北的富庶之乡——礼州,闹了旱灾,城中有许多百姓闹了热病,饿死、病死的百姓已逾万人。
琉岚道:“今年天热,庄稼死了大半,灵河上游的鸿城中,一些世家官宦、富商大贾,将灵河本就枯地剩不了多少的水引走,灌溉自己家围的田地去了。礼州在下游,自然讨不到这些水了。”
顾倾墨怪道:“那也不该呀!三年前江北不是修了两渠吗?就算没了过境的河水,那两渠的水也该够礼州城的百姓喝的了,暗渠中的水用来浇灌大半城的土地,也是绰绰有余,怎么会闹出这样的事。”
琉岚道:“我也觉得奇怪,照理来说,江北这块地方,应是万不会闹这样的天灾的,要说是闹了洪涝,我倒是还能信几分,闹旱灾,便是想也不敢想。”
“去叫阿雾来,等沐辰回来了,叫他立刻来见我。”顾倾墨吩咐完,便起身走到屏风后的小凉阁中,进了暗门,从一排排高大,满满都是小格子的书架上,找到了一个小格子,从中拿出了一叠纸张,出了暗门,坐到她平日里喝茶的竹席上的坐垫上。
阿雾甫一进屋,顾倾墨便头也不抬地道:“原来这江北督察,是崔盛渊的亲侄儿崔冀啊,这个江北刺史,是原任工部侍郎的赵逖,十年前调过去的,江北出了这样的事,他们肯定互通苟且了。”
阿雾十分优雅地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清水,喝了一口,遂摇了摇头。
他淡淡地道:“朝廷是收不到消息了。”
顾倾墨道:“阿芮从西北办完事回来,行至江北礼州城,这才发现了城中旱灾、热病并行肆虐,便先留在那儿了,谁知礼州城现今已是只允许进去,出来的,除非是横着,否则一并不允许出城,这信还是她费了好大功夫才送出来的。”
阿雾一边煮上茶水,一边道:“修两渠一事,本就是易城侯建议的,搭上崔家人涉案其中,并不奇怪。这江北本应出不了旱灾,如今却闹了旱灾,若非刺史与督察使相互勾结,封锁消息,盛京怕是早就闹翻天了,如今竟然已经如此严重,盛京这边却还是没半点消息,说明此事是被他们想了法子压下去了,我们要查,可能甚是困难。”
“江北一带,本是多涝,十年前治涝的一个州府给淹死了,这赵逖才从工部熬出头,上江北熬日子去了,现在看来,他在江北可谓是步步高升,熬上了刺史之位啊,这其中恐怕少不了晋承偃的助力,”顾倾墨仔细翻看着与赵逖有关的一干纸张,“没有办法,江北那么多子民,总不能放任不管了,他们有法子压住,我们自然也能寻到破口挖出他们的恶心事来。”
阿雾一边洗茶盘上的茶盏,一边问道:“所以你觉得如何?”
顾倾墨放下手中纸张,凝眉细想一番,道:“江北的明渠,可能根本就没有修起来。”
阿雾挑了一下眉。
顾倾墨继续说道:“江北十六城,若是真按照三年前晋承偃提议的那样,一城两明渠,十八暗渠,如今何来这个旱灾?就是洪涝都是不可能的,暗渠本就是为了江北涝灾所修建。今年天热少雨,过境的灵河少水我可以理解,可若是礼州城和鸿城都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的境地,那我是万万不能相信的,就算天公不降雨,单单一个礼州城,光靠着水渠里的水,熬到年关都不是什么问题,灵河哪怕是枯死了,也干不了他们多大的事儿。
“可如今——灵河上游的鸿城缺水,地方官员、商贾截了灵河那少地可怜的水,礼州城的百姓竟就闹了旱灾,得了热病,那肯定是明渠根本就没修起来!暗渠怕是也偷工减料。此事若是被朝廷知晓,他们贪墨那点子烂事,怕是十个头也不够他们砍的!赵逖和崔冀定会联手封锁江北,不让消息传到盛京城来。”
“你觉得江南那边,可否参与此事?”阿雾说道。
顾倾墨道:“不会!江南二十八城的官员,与江北这边大都不对付,断不会参与江北那边蝇营狗苟的恶心事,但是他们也无暇他顾,他们还要守着江南海防,牵一发而动全身,就算真的得知了什么消息,想动也动不起来,我无需怀疑他们,却也没有办法让他们帮上什么忙。”
顾倾墨的眉越皱越深。
阿雾一边放茶叶,一边道:“就算赵逖和崔冀能在江北只手遮天,可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芮大夫的信能传出来就证明礼州城内有法子可以破。”
“我是在想,他们下一步打算如何收拾这个突如其来的旱灾,”顾倾墨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不一会儿睁眼后道,“赵逖和晋承偃肯定早在三年前就互通款曲了,晋承偃计谋修两渠应当是想要圈地,可他圈地要干什么?那些钱他肯定也收到了不止四成,他做这些损人的事,难道只是为了为他自己圈地,贪钱?若是江北事发,晋亦诚肯定会知道他也参与其中,毕竟他是提出修两渠的人,如若届时东窗事发,晋承偃他会怎么做,来封锁这件事情?据说两渠修成已有两年了,可怎么偏生今年闹了这档子事?”
阿雾将茶叶烫了两回,才泡了一壶雾离,只是摇了摇头,并不言语。
顾倾墨见他只是摇头感叹,于是又是揉太阳穴,又是揉眉心,好半晌,见他实在是不打算发表自己的意见,只好接过他递来的雾离,喝了一口。
顾倾墨道:“算了,还是让沐辰不必回来了,让他带几个利索点儿的人去礼州城,同阿芮会合,先让凌尘阁下的粮庄开仓放粮,再想办法取些水偷运给礼州城的百姓,热病一事——阿芮自会处理,让沐辰便宜行事,切不可打草惊蛇。”
阿雾不置可否。
顾倾墨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想了一下,又道:“你亲自去一趟,让晋承伋知道江北之事,指点指点他,让他派人暗中南下查询,切不可贪功冒进,千万要小心行事,让他将赵逖与崔冀勾结,所做的烂事整整清楚,再收集两渠之事大小官员贪墨证据,可千万要一举重创晋承偃。”
“你是怕他太冒失,不能拔清江北的一众贪官污吏吧?”阿雾品着雾离,终于开口。
“棋子而已。”顾倾墨淡淡地道,一双凤眼里的冷意显得恰到好处。
阿雾低头浅笑不语。
顾倾墨又道:“但是——也不能太便宜了晋承伋,他自己那点子烂事还没被抖出来呢。让琉岚可以布置下去了,西北之事可以提上日程,慢慢收网,还有啊,让晋承佑也知道他们两位之后的动作,让他帮着我们完善这一局棋,咱们呢,这次就让晋承佑做一回黄雀。”
阿雾应了,放下茶盏:“你既知道不能让平襄王独大,讲求制衡之术,怎么偏不怕齐王得了大功?”
顾倾墨笑道:“放心,棋局之中,哪怕是黄雀,也只是被下棋之人赶着走的棋子罢了。”那一双眼中毫无波澜,却让人看了,不住的心惊胆战。
阿雾当然不能明白,为何齐王晋承佑做了黄雀也无妨,他不了解当今天子晋亦诚,也不了解帝王家那争权夺势的三兄弟之间的暗流。
“我只劝你,在这盛京城中的人,但凡是在谋划着什么的,可是人人都以为自己是那执子之人,可到头来,真正杀尽对手满盘,赢地对方片甲不留的人又有几个?”阿雾道,“万事小心为上,总没坏处。”
顾倾墨点了点头:“我知道的。”
次日晚,王孜又“闲来无事”地来顾倾墨这儿“乘个凉”,坐一坐。
“听说,你今日出宫之后带着十四殿下去逛东市了?”王孜喝着晓艾下午做好了藏在冰鉴里冰了半日的绿豆汤,问顾倾墨道。
顾倾墨一边练字,一边回他道:“是啊,怎么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抬头问道:“你怎么知道的?你连这些事也要管吗?你的烟花可真是无聊。”
烟花是王孜手下的秘密组织,没几个人知道,但顾倾墨知道这些事却并不稀奇。
“你怎么能带十四殿下去那种地方?”王孜此时不想去管顾倾墨为何知道烟花的事,反正她知道烟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拿出来说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于是冷声质问她道,语气中满满是责怪意味,完全不理会顾倾墨的提问。
顾倾墨好笑道:“殿下如何不能去?他不过是个小孩子,去看个热闹也不行吗?”
王孜将碗放下,正色道:“东市那么乱,万一遇到居心叵测之人怎么办?你还回来地这么迟,十四殿下如今尚且住在宫中,还未自行出宫建府,若是宫门下钥了怎么办?”
顾倾墨满不在乎地道:“又没人认识他,我们两个男的,能遇到什么居心叵测的人?东市本来就是戌时开张,丑时关门,去的迟了,回来自然也就迟。而且我是算好了时间的,一定会赶在宫门下钥之前把小十四送回去,再不行,将他送到他哪个皇兄府里,哪个皇叔府里也行啊,再不济!给他带回咱们家不就好了。”
“你——”王孜怒不可遏,“若叫朝中哪位大人知道你带着十四殿下乱跑,出了什么事必得你担着,到时还要连累我们琅琊王家!看你如何收场!还有!两个男人?你心里不清楚你是什么人吗?还将殿下带回府里来?你还真是不怕人说闲话啊?就你这身份,避着嫌也有嫌能讨上门来,你还敢如此肆无忌惮,不知收敛!”
顾倾墨撂下笔,瞪着一双凤眼:“他一个小孩子整日里憋在那全无半点真心的皇宫里,无人说话,无人玩耍,他容易吗?我看着那些小公主们我也难受,恨不能通通将她们带出来,通通带到东市去吃喝玩乐一通,再通通带回咱们家来!”
“你!你!”王孜也回瞪她,“顾倾墨!你竟然还想把公主们也带出来?你真是,真是——你竟然还想把她们带回我府里来?你当我们家是客栈啊?你可真是胆大包天,不知礼数!”
顾倾墨赌气似的冲他嚷道:“你就是叫我名字也没用!我就是胆大包天,我就是不知礼数,谁叫我没死,谁叫我没死还比你聪明,谁叫我没死比你聪明还住到你家来占山为王,谁叫我没死比你聪明住到你家来占山为王你还没法子赶走我,谁叫我——”
“顾倾墨!”王孜跳了起来,全然不顾他平日里对别人装出的一派翩翩君子,贤士名流的作风,狠狠瞪着顾倾墨。
“王容离!”顾倾墨也跳了起来,狠狠瞪回去,可无奈,即使她比别的女子高半个头,仍旧是矮了王孜那么半个头,于是插着腰,踮起脚,扬起头拼命蔑视他,怒目圆睁。
他们两人这样子,真是好不搞笑!
甫一进来送糕点的琉岚,一见这俩人儿又不知为何掐上了,并且是以这样不入眼的方式,当即劝道:“你们两位这又是在闹哪出啊?”
琉岚面上和颜悦色劝着,心里却无奈叹道:谁说“双惠”之争必是一派清风明月,君子博弈的出尘景象?这两位分明就是先打嘴炮,嘴炮打不过瘾,就跳起来大眼瞪小眼,若不及时拉开,这两位怕是要像两条街头疯狗一般,撕咬疯打在一起。
“王大人说晓艾煮的绿豆汤不好喝!”顾倾墨继续撑着自己的身体,保持着这样高难度的站姿,瞪着王孜恶狠狠地大声喊道。
“呵~”王孜被她信口雌黄的功力气得翻了个白眼。
“谁敢说老娘煮的绿豆汤不好喝!?”晓艾的声音从主屋的二楼传来,吓得琉岚的心一颤一颤的,这划破天际的质问也吓得埋伏在黑夜中的什么鸟飞向天空。
真是难为了这位老妈子,隔这么老远也能听见编排她的话。
第7章 夏旱(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