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倾墨果然言出必行,阿雾一到,还没等人家收拾好行礼呢,便急匆匆地拉他去看李家人砍头,结果和阿雾就在茶楼上难得地大吵了一架。
所谓吵架,其实也就是顾倾墨一直在给阿雾灌输“世道使然,做人一定不能任人欺凌,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的大道理,阿雾则是一言不发,面色不善。
然后!阿雾待顾倾墨唠叨完了,头也早砍完了,人都散光了之后,阿雾就径自走了,直接到琉岚那儿去住了。
一开始,顾倾墨气呼呼地回了北苑,扬言谁求阿雾回来谁就是猪!结果好几天过去,顾倾墨见阿雾还没有自己“死”回来,就到处去求爷爷告奶奶地让他们给自己出主意,如何去求阿雾回来。
阿雾生生在琉岚那儿住了半个月,直到顾倾墨亲自登门谢罪,他才被请了回来,而顾倾墨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防止阿雾下次又生气了跑到外面去,直接把琉岚也叫来了北苑。
然后!顾倾墨接下来就整整在北苑待了两个月都没有再出过一步王府大门,整日里不是看书就是侍弄花呀菜呀,不是焚香抚琴就是吵着要大修北苑呀。
两个月下来,北苑已完全大变了模样。
从苑门进来,一条长廊前种满了潇湘竹,只能隐约看见里面的屋舍。向右走几步,便是一个小型的花园,种了许多花,空地上晒着花干,晾着竹简,空气中都是满满的幽香,还有一个清幽的小凉亭,凉亭边上毗邻花园的是,是,是一个菜园子!?
前院大而充实。
主屋是一座设计比较罕见的,巧妙的大屋子,前屋两层楼,中间连廊天桥与三层楼的后屋相连,屋中陈列,甚是雅致,大而不显得过分空旷,很是有格调。屋后是一口大湖,湖上同主屋连着一座湖中屋,屋里白纱幔帐,好不别致,湖里撒了许多药,养着许多红鲤,还植了许多荷花,从湖中屋的小台上,可以踩着铜制的假荷叶台子跑到湖那边一个悬在湖上的大秋千上。后院很大,依然是竹影斑驳,还植了许许多多桃花樱花。
王孜见她在北苑如此安分,不免疑心她在憋什么大计谋,于是来过好几次,却一次比一次面色不善,尤其是当他看见顾倾墨竟赤着脚在湖上荡秋千戏水,还欢欢笑笑着叫王孜也一同过去坐一坐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当场黑着一张脸,一甩袖愤愤地离开了北苑,好长一段时间不再踏足。
顾倾墨很是奇怪,王孜摆出那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究竟是在给谁看!不过王孜不来打搅她的小生活,对她也算是有求必应,那便足矣。
王孜却是气得不轻!她倒是借着王离的身份,小日子过得舒坦,平襄王晋承伋到访三次,齐王晋承佑到访两次,易城侯晋承偃到访五次,她都用各种不同理由搪塞不见,可算是把这三位都得罪透了!她自己惹出来的破事,结果还在这儿躲清闲!听说还大动干戈,将北苑整改了一番!她还真当这儿是她自己家,要在这儿长住了?还有吴伯!竟然还夸赞顾倾墨她品味高雅,谈吐不俗,待人和气,很是亲善!!!
王孜想着,不免更觉气愤。
所幸,她的这种神仙日子也到了头。
太皇太后身体大好,要召她进宫请安。
这下,倒是真把顾倾墨给忙坏了。
她开始忐忑不安地四处找献礼,最后竟出门去了,在东市定做了一个,她记忆中阿娘样貌的彩戏傀儡,学了一个晚上的彩戏,直到寅时才终于肯放过那个年逾古稀的彩戏师父,回北苑才睡了一个时辰,又立刻起床梳妆打扮,最后看了一会儿书,才终于顶着一对黑眼圈,精神十足地熬到了进宫。
这回,顾倾墨踏进皇宫之时,不再没有一丝的怀恋了,她的心中也不再只有满满的仇恨和恶心,而是多了许多的紧张,多到她手心冒汗。
从她进宫那刻起,记忆中的美好全数涌上心头,差点儿让她没把持住,大哭起来。
但顾倾墨和王孤才走到御花园,王孤就被晋亦诚叫走了,说是有急事相商,故而留她在御花园的石子路上等一会儿。
结果还没等王孤回来呢,又有人来,请走了引顾倾墨和王孤进宫的内侍,说是哪个宫里出了什么事情。
顾倾墨无法,只好放内侍离去,独自等了一会儿,心绪便不由自主地飞远了。
这是她小时候玩闹着长大的地方啊。
“今年的杏花开得讨巧,”太皇太后用完了早膳,便来御花园消消食,“只可惜哀家大病一场,竟只匆匆看了一眼,它便谢了。”
太皇太后身边的大宫女,孟春晓,一边笑着搀着太皇太后,一边道:“奴婢那时不是给您做了杏花糕尝鲜吗?您还没吃几口就不要了。”
太皇太后嘟起了嘴,显得一副小孩子模样:“哀家说那花儿好看,叫你折些回来,是想让你插在花瓶里养起来,哀家看着欢心。你倒好!折了花回来,立刻做成了杏花糕,叫人怎么吃的下嘛!”
孟春晓露出了苍老的笑容。
“哀家还记得,长华那小丫头,最是爱这园儿里的杏花,先帝知道了,便给她在她宫里栽了满满的杏花,”太皇太后看着那几株早已没了花儿,只剩下叶子的杏花树,满目柔情,“长华别提多高兴了,恨不能就在那杏花树下扎了根。”
孟春晓也道:“奴婢记得,那时先帝还没给小公主种杏花呢,小公主说喜欢这园儿里的杏花,长公主听见了,便央着奴婢采光了这园儿里的杏花,让我教她做杏花糕,结果浪费了一屋子的杏花糕,长公主才做成了一碟子,脸还没擦呢,就给小公主送去了,结果小公主吃了才知道,那是咱们家长公主浪费了一园子杏花才做出来的点心,糕还在嘴巴里呢,就给气哭了,后来长公主才跑去和先帝说种花的事,先帝这才给小公主种的花。”
“长安啊,那都是让你给惯的,日日吃着你做的好吃的,结果也是和你一样,看见了什么就都想着法儿子地做成好吃的,可她哪是会做出好吃东西的人呀,后来可是苦了远牧那个好孩子了,”太皇太后一边说一边笑,笑完了又露出愁苦的表情来,不论是哪种神情,皆满是岁月洗礼留下的伤情,“还是长华,长华比长安更像是哀家的女儿,可惜了,那孩子同远牧一样,是个倔脾气,芍山之乱后,便再不肯留在盛京这个吃人的地方,从哀家身边离开了,走了也好,也好。”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随即便立刻咳嗽了起来。
孟春晓急得要赶她回去,她却硬是要留下再逛逛,说着什么“能好好看看这地方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怕是不知什么时候就去了,再也不得见了”如此这般的丧气话,孟春晓最是听不得她说这些闹心的话,无法,只好回去拿药来,留了她一人在园中闲逛。
太皇太后顺着她的儿孙们曾经玩耍过的石子路向前走去,一边走一边欣赏着这夏景,御花园里树木茂盛,还算凉快,往来又无人,显得甚是幽静。
“唉~”太皇太后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都走了,临了临了,却都走了,都抛下我这个老太婆,都走了。”
太皇太后正走得累了,想站在哪处凉快,风景又好地地方歇息一下,不经意间便看到了一个少年。
立在前方柳树下,仰头望着石桥与莲池前的亭台楼阁、屋舍轩榭。
莲池前的杨柳依依,与流水脉脉自成一体,像极了仙境中翩然卓越的天上仙人。
太皇太后一时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长安!是你吗?”太皇太后急得脱口而出,“是你回来了吗?长安,我的长安,是你吗?”
这位未被岁月放过的太皇太后像是中了邪一样,三步并做两步地冲向池边。
顾倾墨乍然听到有人在叫她阿娘的名字,心下一惊。
猛的回头,只见是一个雍容华贵的,长了一张慈祥面容的老奶奶。
那张脸那么熟悉,却又是那么陌生。
顾倾墨忽然心下一酸,眼眶中便蓄满了泪水,一时之间,如鲠在喉,她的皇祖母,何时就这么老了?
太皇太后在离她五步远时又猛地停下了步子,微微张着嘴巴,一双浑浊的,但年轻时候应是极美的眼,死死钉在顾倾墨身上,她亦步亦趋,缓缓靠近:“你,你不是哀家的长安,你,你是远牧吗?好孩子,你是,你是回来看我了吗?不,不,远牧比你要高好些,你是谁?孩子,你过来,让哀家看清你,你是哪家的孩子?你过来告诉哀家。”
顾倾墨浑身颤抖不止,她多想一下扑进这位苍老地不成样子了的皇祖母怀中;她多想大声哭喊着告诉皇祖母,告诉皇祖母她是远牧长安家的小七啊;她多想把这些年来对皇祖母日日夜夜的思念化作泪水,化作千言万语,宣泄一个畅快淋漓;她多想……
可她不能。
她已经做不回顾家倾墨顾染了。
她不能在开头便止了步,她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她还没有为阿爹沉冤昭雪,她还没有还那二十万冤死在芍山的乘风将士一个清白,她还没有毁了那些害死她一家人的人一生……
等她完成了这一切,等她报了仇,等她缝好胸膛,等她不再肮脏,等她洗干净双手沾上的鲜血……
若她还能活着等到那一天,她一定会,一定——可是不可能了。
她不能,不能露出一丝感情,不能!
顾倾墨勉强忍住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压回了那颗欲喷薄而出的心,咽回了那卡在嗓子眼里的千言万语。
她立刻拜倒在地,行了大礼:“王离拜见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万福金安。”
这一呼,她的嗓子哑的不成样子,还微微带着些颤音。
她看不到太皇太后的脸色,她只知道,这一拜,本就是她应该的。
太皇太后像是怔住了一样,好久没有动静,等她回过神来,才立刻掩去面上的泪水,颤颤巍巍地扶起仍旧拜伏在地上的顾倾墨。
“原来是兄长的幼子,快些起来吧,好孩子,”太皇太后似乎很是失落,说道,“是哀家老眼昏花了,将你错认成桑泷长公主了。哀家的长安,从前总喜欢女扮男装,她呀,扮起男孩子来,比盛京那些少爷都要俊俏,故而哀家一时分辨不清,你不必害怕,好孩子。”
顾倾墨在太皇太后的手碰到自己单薄的夏衫的那一刻,猛地一颤,太皇太后还以为是她的这个小侄儿在害怕。
她不知道顾倾墨是如何生生咽回那些泪水的,她不知道顾倾墨是如何强压下内心里的痛苦的。
顾倾墨哽咽道:“谢太皇太后。”真是差一点儿就带出了哭腔。
太皇太后眯着眼细细地打量面前的少年,一双如枯木粘了一层苍老的皮的手,忍不住地摸顾倾墨的头发、脸、肩膀。
“真好呀,真好,长得真俊俏,真好,”太皇太后感叹了一会儿,问她道,“听说你十九岁了?今年中了状元?是吗?”
“是。”顾倾墨一双漆黑的眸子中,满满都是这位慈眉善目的老奶奶。
纵然心狠如她,也实在压抑不住内心燥热翻涌的亲情,一双眼像粘在了太皇太后脸上,挪不开半分。
太皇太后道:“家里母亲养你这么大不容易啊,唉!狠心的老天爷呀,竟抛下你一个幼子在人间徘徊,却不将哀家这把老骨头收去,竟叫你们母子分离。”
顾倾墨的鼻子忍不住泛酸,一阵泪水又要喷涌而出。
“别哭,别哭,”太皇太后鬼使神差地就将这丧母幼子揽进了怀里,下巴抵在高她半个头的顾倾墨肩窝上,轻轻拍着顾倾墨的背,像是哄孩子一般哄她道,“好孩子,别哭了,掉金豆子母亲要心疼的。”
顾倾墨终是忍不住了,眼中蓄势待发已久的泪水决堤而来,很快便打湿了太皇太后轻薄的夏衫。
顾倾墨的双手无力地垂在两侧。
第6章 祖孙(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