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去抱她的皇祖母,她怕她一伸手,这积蓄了九年的心事,沉淀了六年的性子,压抑了九年的感情,都将像这不中用的眼泪一样,一瞬决堤。
太皇太后不停地安慰着她,就像在呵护一个易碎的瓷娃娃一样,就像她曾经呵护她的儿子、女儿、孙子、孙女一样,轻轻地呵护顾倾墨。
“阿离,放肆!”赶回来的王孤一见顾倾墨靠在太皇太后的身上痛哭流涕,忙喊道,“你在干什么?那可是太皇太后。”
顾倾墨一见来人,一下子就回过神来,跳开太皇太后轻柔温暖的怀抱,跪伏在了地上。
不是因为她看见了王孤,而是因为她看见了走在王孤身前的那个男人——大晋的皇帝,晋亦诚。
“太皇太后,阿离她——”王孤正要行礼,太皇太后忙上前欲去扶他,却被晋亦诚先一把拉住了。
“兄长无需多礼,”太皇太后便止了步子,道,“兄长不必多虑,阿离这孩子没有冒犯哀家,他很是得体知礼数,哀家只是看这孩子年纪轻轻的便没了娘,心里觉着可怜地紧,不料嘴上说出来了,反而将这好孩子说哭了,哀家正安慰他呢。”
王孤看看站着的,又看看地上跪着的,无奈道:“阿离,还不快见过陛下。”
顾倾墨方才的悲恸早在看见晋亦诚的那一瞬间,消失地无影无踪了,转而是毁天灭地的怨恨袭来,熊熊的怒火在她体内燃烧,恨不能将她这血肉之躯一把燃尽。
“王离——拜见皇帝陛下,陛下福泽万民,千秋万代。”
纵然顾倾墨内心万马奔腾,语气中却是满满的平静,她压抑下内心的一概强烈冲击,装成一个近乎于死寂的人。
晋亦诚的心底闪过一丝异样的感觉,他摆摆手,道:“起来吧。”
顾倾墨恭恭敬敬地站起,仍是颔首垂目。
“抬起头来,让朕瞧瞧。”晋亦诚说道。
顾倾墨掩在长衫下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浑身的肌肉紧绷,若是有人在这时候戳一戳她,就会发现她近乎于是个铁人,冰冷冰冷。
她缓缓抬起头,与晋亦诚好奇、审视的目光撞了个正着,慌忙又低下了头。
晋亦诚的心被小小地扎了一下。
这少年的一双眸子,如漆黑的夜一般,像是掉在了墨水里,染地漆黑发亮,清晰无比地倒映出有些惊慌失措的自己。
那一双眼里,分明不带任何感情,像一潭死水,不,可那目光并不死寂,那里面有无尽的深渊,仿佛有暗流涌动,变幻莫测,仿佛无论什么人一掉进他那双眸子里,都要沉溺其中,挣扎不得活路。
这个少年,绝非俗类。
王孤见状,心里那根弦也是紧绷着的,生怕晋亦诚看出什么端倪来。
而顾倾墨在与晋亦诚对视上的那一眼下,方才千军万马的心一瞬间沉寂,平定地跳动着,而原本倒行的气血,也在刹那间平息。
她不能输!
“你叫王离?”晋亦诚只一瞬便定了心神。
顾倾墨又垂首恭敬地回道:“是。”
“今年几岁了?”晋亦诚问道。
“十九。”顾倾墨像是个惜字如金的先生,信口胡诌,毫不脸红。
“十九——”晋亦诚像是仔细想了一番,才转头对太皇太后道,“母后喜欢这孩子?”
太皇太后却仿佛与晋亦诚不甚亲热,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可又似乎觉得不够,便又道:“兄长让这孩子常进宫来陪陪哀家吧,哀家的那些子孙们,都只看得到外头的热闹,忘了皇祖母对他们的好了,这孩子看上去颇清瘦,容离又没讨媳妇,哪里懂得照顾人,还比他小上两岁,怕是不能凡事照顾地到,兄长让这孩子多进宫来陪陪哀家,帮哀家解解闷。”
晋亦诚闻言皱了眉,问道:“允修不常来吗?”
太皇太后听了似乎很不高兴地没搭理晋亦诚的这句提问,晋亦诚也仿佛根本没想从她这儿真的得到什么实际答复,自顾自的道:“这孩子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王孤救场道:“太子殿下为陛下分忧,日理万机,也实在是没空闲,还望皇上与太皇太后切莫怪罪殿下。”
顾倾墨垂首一言不发。
太皇太后牵了顾倾墨的手,似乎很是喜欢她,对晋亦诚道:“哀家老了,只求临了了还有人陪着说说话,哀家看这孩子到很是投缘,什么自己的儿孙,他们想忙什么便自个儿忙去好了,哀家这种老骨头,哪里还值得他们费心思花时间来陪着周旋。”
晋亦诚似乎被太皇太后冷嘲热讽惯了,也没有流露出多大的不高兴来,只是沉思了一会儿,方才沉声道:“舅父日后常让这孩子来宫中陪陪母后吧。”
说完,便转向太皇太后道:“母后,儿子还有事情要处理,便回去了,母后保重身体。”
“老臣恭送陛下。”“阿离恭送陛下。”
晋亦诚不知为何,转身的时候心猛地一颤,但他的面上丝毫没有露出波澜起伏,径自走了。
看来这皇帝陛下与太皇太后的关系真是僵到了一定地步,在他们这些外人面前,连许多礼数都不再顾及。
之后,太皇太后留王孤和王离用了午膳,因到了午憩时间,便让王孤带顾倾墨回去了。
“早上,怎么了?”走在宫道上时,王孤轻声问道。
他是在说顾倾墨痛哭流涕一事。
顾倾墨跟在他身后一步距离,回道:“父亲见笑了。”
王孤叹了口气,道:“终究人非草木,又有谁能真正做到铁石心肠呢?”
顾倾墨的身形不自觉地滞了一下。
“对了!”王孤忽然转头问道,“太皇太后怎么会出现在御花园里?而且看她后来神色言语,似乎不知道为父今早就要带你进宫请安。”
顾倾墨忽然也想到了这一节,眉尖微蹙,问道:“父亲早上被陛下唤走所为何事?”
王孤也皱起了眉,这样他们俩看上去倒还真是有三分相像了,他道:“礼部、太学院、国子监、少阳院,就各位皇子的一些事上产生分歧,故而召为父去一同商讨。”
“礼部?太学院?”顾倾墨细细思索了一番。
“怎么了吗?”王孤疑道,“对了,还有引我们进宫的那位内侍呢?为父回来后在御花园里怎么没有见到他的身影?”
顾倾墨轻声道:“怕是有人盯上了我,在算计我的身份呢。”
王孤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那四方的人里,在殿试上见过你的只有礼部和太学院的人,提议召为父前去一同商讨的,却是少阳院太师——顾远锡。”
顾远锡!?
顾倾墨一瞬间怔住了。
顾远锡是顾倾墨她三叔。
顾倾墨父亲那一辈人里,三叔与她父亲最为要好。
“你回来的事,”王孤的声音忽然沉地令人发慌,“顾家可有人知道?”
顾倾墨点了点头:“三哥哥一直和我有联系,我回来的事,顾家现今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王孤沉思了一会儿,认可道:“你相信的人,绝不会有错。”
顾倾墨闻言,微微睁大眼望着身前的王孤,她的大舅公。
王孤继续道:“当时他们四方僵持不下,故而顾远锡提议,可以召为父、御史中丞孔哀、右丞相苏琦、左丞相谷罄,前去商议,陛下闻言,想起为父刚好身在宫中,于是便只召了为父。”
顾倾墨稳下心神,说道:“顾大人——的确像是会发表这种提议的人,只是——未免也太巧了些。对了,父亲!陛下为何后来与你一同过来?”
王孤想了一想,道:“这应该不在谋划此事的那人的计划之内,陛下是说想过来看看你,这可不是谁能控制得了的。”
顾倾墨深思了半晌,忽然道:“我记得——礼部尚书曲大人,他似乎——与顾家颇有渊源。”
“曲蔚?”王孤略一思索,笑道,“他是你三爷爷学生,你三爷爷辞官之后,便是他接任了你三爷爷官职,你父亲在世之时,曲蔚也很是欣赏你父亲的,若真是他,我倒觉得他不一定是想害你,只是看出你身份特殊,想要试一试你。”
顾倾墨涩涩笑了一下:“想来也只能是他,没错了,让顾大人将您从我身边调开,想个法子支走内侍,再让太皇太后无从得知我们今晨要进宫请安之事,让她出现在我出现的地方。可阿离想不明白的是,他费尽周折,也还是不能完全知晓我究竟是不是他心底里想的那个人啊,哪怕就是要害我,我也想不出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王孤望着天空,忽然说了句无厘头,有些奇怪的话:“这世上,不是所有行为都必须要有目的,也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要有因果,有些人就是喜欢费尽心思,拐个大弯,只为了这么一件小小的事。”
而后他摇了摇头,径自向前走去。
顾倾墨闻言愣怔了一下,呆站在原地久久不能明了。
难道,曲蔚做这一切,根本就没有什么既定目的,或者是说——他只是为了圆顾倾墨一个小小的心愿,哪怕他根本无法确定,这个忽然出现的王离,究竟是不是顾倾墨,究竟——能不能心满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