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顾倾墨在殿试中认父,却也并未激起过大的浪。对于盛京这个地方来说,朝中哪个大臣寻回来一个爹都不是什么怪事儿。顾倾墨认父一事,只是由于认父的场所比较特殊,故而闹起了一会儿风波,做了闲得无聊的人一时间的饭后谈资。
顾倾墨住进王孜府中后,却并未见到王孜,而是他的亲卫季落安排了顾倾墨住进北苑的一切事宜。
两天过后,王孜才忽然造访。
“琅琊王离?”王孜品了一口他自己带来的新茶,嘴角上扬,“真是没想到啊,顾家七小姐竟然用我王家后辈的名号重回盛京。”
王孜,字容离,是琅琊王家子字辈的老幺,辈分极大,却是和顾倾墨同一天出生的,现任神策军统帅,是京中人人津津乐道的神童。
顾倾墨虽然从前与他并称“双惠”,但此前从未见过他,今日一见,倒有些惊诧于他过分妖娆姣好的面容。
王孜的眉眼均狭长,眼角眉梢尖细上翘,有些像是一只白面狐妖,那种近乎于妖娆的俊美之中,透出一股聪慧劲儿。眉间一点朱砂,是因为他年幼便丧失双亲,王家人为保他性命,凝住他的气运而点上的,虽然迷信,但却是王家人对他满满的关切爱护。
薄薄的唇像女子沾了唇脂一般,樱红而娇媚,却是近乎刻薄的线条,面若敷粉,却过于苍白而毫无血色,身形单薄瘦长,满身书卷气,谁人第一眼见他,都是万万想不到他竟是手握神策军的大将军。
是啊,神策军!
“王大人自然没想到,”顾倾墨微笑着注视王孜的双眼,那带笑的眼中却满是森冷的杀意,“因为王大人根本就没想过让在下活着回到盛京啊。”
王孜的笑容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抬头迎上顾倾墨那充满杀意的目光,玩味道:“很有趣,容离现在倒庆幸顾七小姐回盛京了呢!只不过美中不足的——竟不是以一个女子的身份,而是一个——王家庶子!”
顾倾墨微微眯起那双妖媚的眼睛,笑道:“王大人若要让一个王家庶子悄无声息地死去,不是更容易么?在下可是已经将自己送到大人的手边了呢!大人随时可以动手除去在下,只要——您有那个本事。嗯——怎么样,王家神童?”
顾倾墨的语气中,透露出无比的自信与轻蔑。
王孜闻言,顿时面如菜色。
谁都知道,王孜最讨厌别人拿他和顾倾墨做比较,可别人不知道的是,王孜更讨厌神童这个称呼是从顾倾墨的嘴巴里吐出来的,不!岂止讨厌,简直是厌恶!
但顾倾墨料到了。
见到王孜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茶盏,顾倾墨的笑容更深了一些,缓缓地道:“丰城尾巴一事,只怕王孤大人还不知道吧?若论起辈分,王孤大人倒还是在下的亲舅公呢!”
顾倾墨的母亲是太皇太后唯一的女儿——桑泷长公主,晋长安。晋长安是当今陛下的亲妹妹,顾倾墨便是太皇太后的亲外孙女。而王孤是太皇太后的亲兄长,所以王孤是顾倾墨的亲舅公。
王孜现在想的就是丰城这件事:这个顾倾墨,也不知对王孤说了什么话,竟然让王孤同意了让她住进自己府中,若要灭口,肯定逃不过王孤那双鹰一样锐利的眼睛,况且顾倾墨也不是什么善茬,可若是不杀,放在身边,却又实在是忧心。
在王孜这儿,只要是顾倾墨在,就万事都是变数。
王孜放弃那些对付他人的一贯的迂回,直截了当地问道:“顾七小姐,你究竟想要什么?”
顾倾墨闻言,一下笑出了声,用她那双拿惯了纸笔的素白玉手虚掩着嘴巴,这串有些妩媚的动作,加上那双带着摄人心魄光芒的眼睛,都不免让王孜有些心悸,眉头皱地愈发紧了。
“我想要什么?”顾倾墨用手支着桌案,探过身来,把脸凑到了王孜的面前,继而柔声道,“王孜大人,心知肚明。”
略带沙哑的嗓音带些一字一顿的杀戾之气。
王孜呡紧了嘴唇,凝视着这逼近自己的绝美容颜:“顾七小姐——”
顾倾墨猛的站了起来,冷声打断了王孜的话:“王大人千万别忘了各自的戏份,你做好你的神策军统帅王孜,我扮好我的琅琊王离,人前人后可都马虎不得,否则——要的可就不只是顾家小七倾墨之命了!”
王孜站起身来,望着已走至窗前站定的顾倾墨的背影,手不自觉的握紧:“顾七小姐,容离奉劝你一句,可千万别赌上自己的性命,万一满盘皆输,送上的,可不只是你自己,也不只是我们王家。告辞!”
说完便拂袖离去。
“小叔慢走,阿离——不送。”
顾倾墨站在窗前,鼻息间本应全是王孜送的新茶的香味,可她那只尖翘的小鼻子,却是一点儿也闻不到。
那是因为尸腐之气曾侵入她的身体,伤了她的嗅觉。
忽然,房梁之上传来两声轻扣梁木的声音,沉闷有力。
顾倾墨舒缓了语气,懒懒地应了一声:“听着呢。”
房梁上荡下来一条腿,修长而匀称,是极适合上战场的将军的腿,但梁上光线昏暗,刚好隐去了梁上黑衣男子的面容。
梁上之人轻声道:“颜箬查清了状元作假一事,同王孤、曲蔚将此事一同上报了,上面那位发了很大的火,命吏部、刑部、大理寺,两部一寺合力彻查此事,方才张了皇榜,算是给了个结果,上面那位革了宋荠等人的职,连郑国公都下了狱,牵涉此事的人重则株连五族问斩,轻则单单一人流放西北,那位宣布今年破例再举行一次科举,还那些被除名的学子考生一个公平公正,但是小姐可以不用参加,因为那何荣一死,小姐就是状元了。此事一出,传播的速度,可真是罕见,整个大晋都震惊了。”
他的声音低低的,充满了令人紧张的烽火气,却十分诱人。
顾倾墨道:“琉岚做事,一向干净利落。”
梁上之人似乎也点了点头:“琉岚眼尖,挑了个好虫子,不过——这也是黎安父母官都清廉爱才的缘故。”
顾倾墨道:“黎安的官员,都是我凌尘阁护持上去的,岂是些见钱眼开,畏首畏尾之徒,哪能让那些垃圾三言两语,几两银钱就糊弄了,黎安的考生,都是正经八百好好考出来的,若不是怕动作太大,那容得那些垃圾将他们从殿试的名单中挤出去,如今再开科举仕,也算是还他们一个公道了。”
梁上之人似乎轻轻笑了一下,道:“这么看来,倒是便宜那个想把我们小姐从殿试的名单里挤出去的虫子了,要不是他自己不长眼,也想来殿试中插一脚,怎么会撞见鬼神。”
顾倾墨道:“他偷吸食五石散,一命呜呼是迟早点的事,也算是他运气好,被琉岚选中,没有连累了父母兄弟,单单自己死了。”
梁上之人道:“对啊,那虫子为了小姐的宏图霸业见阎王,也是他的福气了。”
顾倾墨不理会他的调侃,一本正经地道:“何荣他们这样的垃圾,平日里不学无术,过了该娶妻成亲的年纪才晓得要为了日后的生计做打算,却用这样卑劣的手法博取功名,实在可恨,无人可忍,而且官员舞弊作假这类事,也本就是不可饶恕容忍,晋亦诚不可能坐视不理,就算是晋亦诚真的打算草草了事,大晋这么多考生,岂能放过那些垃圾,他们也是不能答应的。”
梁上之人也正色道:“宋荠、郑国公这样的蛀虫岂不更惹人厌?有这样的东西在,大晋难免养出一帮酒囊饭袋同一群只知玩弄权术的祸害来。”
顾倾墨道:“也是这次国子监生不参加考试的缘由,给了那些人一个好机会,钻着空子便送人上来了,只是这也太大胆了些,他们做恶事太久又太顺畅,早都忘了在盛京作恶,万事都该要深思熟虑,战战兢兢,小心翼翼。”
梁上之人道:“他们这是送给了小姐你一个好机会!你一回来就撞上这种数省官员舞弊作假国考的大案,还真是应了天时地利人和了,看来老天也在帮着小姐啊。”
顾倾墨冷笑道:“晋承佑、晋承伋、晋承偃这三人,肯定都盯着这次机会送人上去了,结果出了这么回事,他们怕是要气得三天吃不下饭呢。”
“他们三个,现如今没了保上去的新秀,肯定要来找小姐你的,届时小姐打算如何取舍?”梁上之人靠在梁柱上,荡下来的那条腿一晃一晃的,似是在同顾倾墨闲话家常。
顾倾墨向上睨了一眼,道:“取舍?他们也配让我取舍?我自会以王家家训作由,避开他们的三顾茅庐,而且王孤和王孜想必也不会坐视不理。”
梁上之人笑了一下,道:“我知道小姐早已做好了打算,只是想提醒小姐一句,要谨防人心,不是人人都能被你轻易算计到的,王孤大人现在看来,倒是会帮着小姐,但——若说王容离他——。”
顾倾墨打断了他:“沐辰和晓艾到哪儿了?”
“再有一日,便到盛京了。小姐有什么吩咐吗?”梁上之人恭恭敬敬地道。
顾倾墨无奈道:“王孜要送我役使奴仆,我竟鬼使神差地没要!哪怕当时要两个来,过后再退回去也好呀,现在缺人给我端茶送水,我可是悔得肠子都要青了!故而有些想晓艾了。”
梁上之人勉强憋住了笑:“你这话若是叫晓艾知道了,任你怎么求她,她也是不肯再陪着你了!她堂堂一个凌尘阁下四大殿殿主之一,整日里给你端茶送水,做些老妈子做的事,也真是够了!”
顾倾墨撇撇嘴:“那能有什么办法,这是她职责所在。”
梁上之人好笑道:“人家是四大殿的殿主,她的职责哪儿是给你当老妈子?也就她那傻丫头,你夸她饭菜做的好吃,便生生赶不走了,留在黎安天天照顾你,给你做饭吃,给你端茶倒水。”
顾倾墨对他吐了吐舌头,正色道:“李家的人判了什么?”
梁上之人也正了态度,道:“这回李家是送了位曾犯过事的小儿子,就是那个本位列一甲探花的,你应该在殿试的时候见过,现今核实了为作弊,李家株连三族,统统于十五日后问斩。”
“我见过?一甲探花?”顾倾墨疑惑地想了想,“还真是不好意思,我连一甲状元都没记住长什么样。”
梁上之人好笑道:“感情您是干脆无视了那帮歪瓜裂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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