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便是过了春闱的考生们入殿试,今年国子监生因故不参加考试,而国子监也不担任出题,于是今年的殿试改为由吏部出题,考生作答,皇帝陛下亲自监考。
顾倾墨随着那些或许从未踏进过皇城一步的人一起,以另一种身份,重新走进了这座人人望而生畏却又汲汲于此的帝城。
可顾倾墨一路上却并未抬过一次头,来细细打量这座一如既往富丽堂皇的帝城。
这地方,在顾倾墨眼里,再怎么变,都不过是一样的金碧辉煌,都不过是一样的沾满血腥,都不过是一样的令人作呕。
一个人在这里能爬的多高,这个人的手上便沾上多红的鲜血,一个人的步步为营,一个人的小心谨慎,一个人的六亲不认,都是他们在这儿生活的方式。
生于这座城,不想死的,想向上爬的,不管是哪一种人,他们要么被裹挟前行,要么主动砥砺前行、披荆斩棘、关五关斩六将,要么,就是他人的垫脚石,就是这皇城的一块地砖、一片瓦、一寸土,甚至只是一粒灰尘。
这皇城里的一砖一瓦,都是百姓的骨髓铸成的,都是许许多多可怜人的血泪,踏进皇城的每一步,都是踩着无数人的尸骨,你每往上爬一步,都需要别人付出血肉的代价!
盛京——从来就是这样一个冷血无情的地方。
顾倾墨从没有过怀恋。
她只怀恋曾经在这里与她度过儿时每一个瞬间的亲人们。
顾倾墨一行人一进大殿,还未行跪拜大礼,便——
“太皇太后凤体欠安,朕念母心切,需侍奉身侧,故而无暇前来监考,吏部尚书颜箬颜爱卿有要事在身,故而无法主持殿试,特命舅父王侍中王孤大人,礼部尚书曲蔚曲爱卿监考,期间,将各考生回答笔录呈递章华台即可,钦此——”太监大总管任芪在上宣旨。
顾倾墨闻言心中咯噔一下。
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怎么会在此时抱恙?”王孤上前接旨时轻声问道。
王孤是琅琊王家家主,现任侍中,乃大晋的四朝老臣,太皇太后的亲兄长。
精瘦身长,一双鹰眼中时常射出锐利的光,脸颊瘦削,因总皱着两道锋利的剑眉,故字解眉。年轻时是盛京数一数二的俊俏少年郎,而今仍是盛京数一数二的俊俏老头。
任芪轻声回他:“有个宫人不懂事,染了疾也不上报,去侍奉太皇太后的时候不小心过给太皇太后了。”
王孤皱紧了眉,谢道:“那还劳烦公公多照顾太皇太后了。”
任芪忙弯腰应他:“侍中大人这说的哪儿的话,整个大晋都承着太皇太后的福泽呢,老奴便是为太皇太后万死也不敢吭半声不情愿,太皇太后一定会好起来的,侍中大人千万心安。”
王孤向他一点头,任芪便行礼告退了。
待任芪走了,王孤问吏部的人道:“颜尚书有何要事?”
吏部一位侍郎上前答道:“回禀侍中大人,尚书大人今早向陛下告了罪,说是有重要事情要留在吏部府衙处理,故而不能前来主持殿试,至于是何要事,吾等也不知。”
曲蔚道:“想来是吏部出了什么事,颜尚书新官上任,吏部有些沉疴顽疾需要治理也是可以理解,等殿试完毕,我们去拜访拜访颜尚书便可。”
王孤点了点头,道:“殿试如此大事,竟比不上吏部出的事,想来还真是需要我们去看看了。”
曲蔚见王孤皱着眉,知道他是忧心颜箬此举是否妥当,忙帮颜箬圆场,道:“侍中大人,我们还是先开始吧。”
“嗯。”
接下来,便是各位考生一一报上姓名,对侍中大人王孤同礼部尚书曲蔚提出的既定问题作答。
前面的一些考生虽然回答的磕磕绊绊,引人注意,但是都没有什么大差错,更有甚者,可以说是回答的完美无瑕。
虽然大殿上的官员或有些许疑惑,但不见主事的两位提什么问题,便也不敢多管。
直到顾倾墨。
在王孤看到她的那一瞬间,便气血逆行,浑身紧绷,尽管全程顾倾墨都低着头,一言未发,不甚引人注目。
但那绝对是她了,绝不会有错。
“学生王离,黎安人氏。”顾倾墨回答之后,四周便响起了窸窣声。
“这就是那个黎安评上来的那个十九少年郎?”“听说在黎安考场上,无论辩论,文章,都是鹤立鸡群。”“黎安那样出人才的地方,这少年人如何能大杀四方?”“你且看着吧,别看他生的白白净净,文文弱弱,比起盛京那么多世家纨绔,不知强过几条街去。”“长得倒是精细,盛京中怕是再挑不出几个比他更好看的小少年了,只是略略瘦弱,矮小了一些。”“哎!你看他生得有些不像中原人。”“你怎么看请的?”“就是生得有些不像,你等他抬起头来再一看究竟!”……
顾倾墨在众人的议论声中,感觉到了最特殊的两道目光,一直钉在她身上,但她丝毫不畏惧,也不好奇。
听他们越说越不像话,王孤稳下了心神,当即开始提问。
每一轮,顾倾墨的回答都从容不迫,有理有据,应对十分绝妙,全不像前几位的回答那样生硬,仿佛都是背好了词,听你报来问题,一一搜肠刮肚回想起来的。
这可又引得文武官员皆“啧啧”作叹。
但王孤的眉,却越皱越深。
他现在十分能确定面前的十九少年郎,就是十七岁的顾倾墨女扮男装混进来的,从前她被盛京人评为顾家神童之时尚且年幼,而今听她应对自如,观她气质非凡,早已是不同昨日,不知更胜几筹,绝非一般聪慧!
王孤一直想着,直到他思虑太深,一时忘了提问。
“侍中大人,侍中大人!”曲蔚叫醒了他。
“啊!?”王孤惊醒。
“还有一问呢。”曲蔚轻声道。
王孤皱着眉拿起册子,又愣怔了半晌,才问道:“此来应试,若中,当如何?若不中,又当如何?”
顾倾墨直到这时才抬起了头,一双沉忍的凤眼盯上王孤的鹰眼,面上全无半分惧色,半点不像她前面那几位,目光躲闪,支支吾吾。
顾倾墨浅笑道:“若中,自当报效国家,万死不辞;若不中——学生便回黎安去,做个私塾先生,守着先妣的孤坟,了此一生。”
她这一抬头,更是让众人得以看清她的长相,又引来一番更为热烈的议论,而王孤心里则是一惊。
顾倾墨,长的真的像极了当年意气昂扬的顾远牧。
幸好今日陛下没来,不然让他看见这女扮男装,身穿殿试考服的顾倾墨,一眼就能联想到当年还是考生时前来参加殿试的顾远牧。
王孤这样想着,竟不知不觉松了口气。
“为何不再考?为何不留在黎安,或许还有别的办法让你走上仕途。”曲蔚脱口而出问道。
这原是多提了一问,可满殿的人都无心计较此事,皆好奇顾倾墨所言如何。
“此来盛京,本就是为完成先妣遗愿,中了榜——或许是件好事,若不中,也只愿守在先妣坟前,尽此一生。”顾倾墨道。
曲蔚一挑眉,察觉有异,故而问道:“遗愿?是何遗愿?”
“认祖归宗。”
顾倾墨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如此慧子,竟遭生父所弃否?”“哀哉孝子。”“如此好儿郎,天竟丧其母,呜呼哀哉。”……
一众官员听风就是雨,立刻随意揣测起来,更有甚者,当即痛骂其父。
“认祖归宗?如何个认祖归宗法?”曲蔚本就是个对万事万物都无比好奇之人,况且他总觉得这浅浅几句话下,定大有文章。
“这——”顾倾墨忽然颔首支吾。
曲蔚知是他有所顾虑,便道:“无妨,且不说你今日站在这殿上,吾等身为考官,有义务帮助家庭不幸又才华横溢的考生,况且你本就是大晋子民,吾等身为陛下臣子,大晋父母官,自当要为陛下分忧,要了解民生民情,助尔等渡过难关,你且答来,或许本官还可助你一二。”
顾倾墨向他行一礼,遂答:“先妣与生父是遭奸人窃害,两人并无感情,先前也不曾相识,生父亦不知学生的存在,先妣不愿因为自己而拖累生父,破坏生父家庭,坏其仕途,故而怀着学生逃出盛京,定居黎安,独自抚养学生长大,不料先妣两年前病逝,临终前才告知学生这些陈年旧事,特命学生一定要回盛京认祖归宗,不得让生父血脉流落异乡。”
“令堂当年既是因为不愿破坏令尊家庭仕途,怎么仙去之前反倒要你回盛京认祖归宗了?”户部一位大人提问道。
顾倾墨答道:“先妣生前,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知道生父已有家室子女,生活幸福和美,先妣怎愿遂了奸人的意,嫁进去做小,还扰地人家家庭不宁,故而偷偷逃出盛京,远居黎安,可学生终究是生父之子,先妣也曾听闻生父美名,知晓他不是薄情寡义之人,先妣以为,她既已去,便不用破坏人家家庭和睦,也担忧我年纪尚小,流落他乡,孤身一人,故而留下遗愿,让学生回盛京寻生身父亲,认祖归宗,她九泉之下,也自会向生父发妻请罪。”
“这么说,令尊发妻已殁?”吏部一位大人发问。
“是。”顾倾墨颔首答道。
“这——既是如此!”“如此贞烈女子!”“如此女子,养出的儿子必定也不是凡类。”......
户部尚书沈旻闻言忽然伤情。
他方才听顾倾墨如此说,想到了自己那宝贝小妹,当年不知怎么就忽然失踪了,家里人怎么去寻也寻不到,算起来,她当初若是安安稳稳,听父母之命好好嫁了人,生个孩子,现今也该与面前这少年一般大了。
沈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哑着嗓子上前问道:“你可知——你生父是谁?本官或能帮你一二。”
顾倾墨闻言一笑,道:“不满大人,学生生父——就在这大殿之上,不需劳烦各位大人费心力查找。”
大殿之上一众官员忽然敛气凝神,缄默不语,那些死了正妻的,生怕这是自己在不知道的情况下惹下的风流债,人家这时找上门来,满殿官员必定都好奇此子生父系谁,断不会放过此子,必定要问出生父何人来的,若是此子不愿说便也罢了,可是自己也着实想知道此子生父究竟是何人,可届时若是自己凭空多出来个儿子,那岂不是完了!平白留人话柄。
大殿之上,各人盘算着各自的小心思,无人接下话头提问这最关键的问题。
而王孤的眉头则皱地更深了。
“是何人?”就在一众官员都不肯先发声的情况下,沈旻甘做这恶人,首先发问。
顾倾墨的身子明显僵住了:“学生——不敢造次。”
沈旻此时心系其小妹,根本不在乎他人看法,追问道:“你且说来,无妨!令堂遗愿,不就是让你来盛京认祖归宗的吗?今日这里有许多人可以为你做主,你且说来,他必定不敢随意糊弄于你,而你既敢在此处认祖,想必也是万万不敢说谎,我们一众人都看着呢,况且你方才也说了,令堂闻过令尊美名,想必也是名仕,断不会做出弃子不认的恶事。”
“学生——”顾倾墨还想再推诿。
“对呀!令尊今日既然也在此,便择日不如撞日,我们也好做个见证,证明你没有说谎,他也绝不好欺辱与你。”一位家中美貌妻子尚在的大人也发话。
“对呀,你且但说无妨。”“是呀。”“是呀。”......
于是,就在众人劝说之后,顾倾墨无奈地道:“那学生便失礼了。”
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顾倾墨低头跺至王孤身前,肃然跪地叩拜,高呼:“父亲在上,请受不孝子王离,一拜。”
一众官员见状,皆瞠目结舌。
虽然已有些人猜到王离或许与琅琊王家有些关系,但却却对是未曾想到,这王离竟是与这年过八荀的王侍中大人至关紧要,有如此联系。
而大殿之上的王家人皆是凝眉冷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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