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殿之上的王家人都知道顾倾墨要回来了,却是谁也没想到过这个丫头,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回来。
王孤也是愣怔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方才想到要去扶她,哽咽着问她道:“尔母是——”
顾倾墨答:“先妣是遭奸人窃害,为保死后清白,也不愿让人知晓她,故不愿透露姓名,只让学生同大人说——十九年前,上元佳节,聚福临。”
王孤的眉蹙得更深了。
他原先只当是顾倾墨编了故事演戏,可上元佳节却是真有其事的,难道是——可在此,他又不便多问。
“我知道了,”王孤拍了拍她的肩,如鹰一般的眼睛钉了她一眼,“好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了。”
王孤这般态度,便是当众承认了王离乃其私生幼子的身份,不由得一众官员暗叹。
方才附和沈旻的一些小官立刻缩回了脑袋,内心后悔不已,生怕王孤方才记住了他们,届时倒这王离的霉。
沈旻也是心中一惊,万万没有想到此事竟是这么个结局,可是!十九年前,上元佳节?就是那日!自家小妹出去观灯,直到第二日才回家,回了家之后,一声不吭将自己锁在房里两天两夜,也不肯吃饭,谁也不肯见,若非后来他撞开小妹的房门,怕是小妹就要饿死在屋子里了,之后小妹向他痛哭一场,说什么对不起父母哥哥,说什么还不如死了算了,却还是没说发生了什么事,之后好歹安稳下来,却是不再像先前那般活泼爱热闹,结果两个月后,她便忽然人间蒸发了一般,从此消失在他们一家的生活中,难道,难道!
曲蔚心中亦是暗暗吃了一惊,这个话头,说到底还是他自己挑起来的呢,不过——这也说得通,为何方才王侍中提问王离时,忘记了最后一个问题,发了愣,他们眉目间长得还真是有些相像,可是——他们长得也并没有那么像呀,王侍中怎么见到他会发愣呢?王离分明说他父母生前并未见过面,那么也绝不可能是因为王离长得像他母亲,难道这就是父子间的血脉联系?不!不不不!要说这王离长得像谁,他倒还真是想起了一个人!
曲蔚毕竟是浮沉宦海几十年的人,能坐到如今这位子上,也绝非泛泛之辈,当即稳下心神,压住一众官员的纷纷议论,结束了这个插曲,继续殿试。
由曲蔚对之后的考生开始提问,而无一例外,他们都回答得十分精妙,只是生硬无比,像在背词,目光闪烁,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
小太监将最后一人回答的笔录,呈递给皇帝陛下后,不多时,便呈了结果回来。
何荣位一甲之首,为状元,王离位一甲之次,为榜眼。
满座哗然。
就在殿试快要结束之时,任芪又回来宣了一道旨:“朕与太皇太后闻舅父寻回幼子,甚是替舅父欢心,万望舅父珍重得一慧子,待太皇太后大好之时,将其带进宫中来让太皇太后看看,钦此——”
退朝路上,户部尚书沈旻追出大殿,叫住了顾倾墨,问道:“本官无意冒犯,只是想问问小公子现在落脚何处?”
顾倾墨向他行一礼,回道:“不敢,学生现住常盛客栈。”
沈旻点了点头,却沉默不语,他总觉得,这个人与自己有不解之缘,故而多嘴问了一句。
王孤一直注意着顾倾墨这边,一与身边几位大人说完事,便上前道:“既是我王家血脉,就该回王家来住的。”
沈旻一见王孤上来了,便依依不舍地告退,仿佛还有什么没说完的话。
顾倾墨向他行礼,目送他离开。
顾倾墨再毕恭毕敬地向王孤答道:“先妣只让阿离认祖归宗,却并未让阿离劳烦王大人,阿离——也万万不敢造次。”
王孤叹道:“这些年,总归是我亏欠了她,你如今认了祖,我会挑个好日子,带你回琅琊添上名字,今后便改口叫父亲吧,总归是我王家的孩子,日后也不必再担心会流落异乡。太皇太后方才不也说了要召见你,怎可以流落在外的。”
说到太皇太后,顾倾墨愣了会儿神,才应道:“是。”
王孤忽然放低了声音道:“明日为父去接你,你今晚准备好行李,家里人大都知道你了,不会多说什么的。”
顾倾墨沉默了一会儿,方才道:“侍中府——阿离还是不去了,难免要给父亲添麻烦。”
王孤看了她一眼,轻声道:“家里人方才差不多都猜出来了,何来麻烦?”
顾倾墨恭恭敬敬地道:“庶子身份,贸然入府,人多嘴杂,难免留人话柄。”
王孤道:“方才殿内诸位大人也说了,有他们作证,谁还敢说三道四。”
顾倾墨冷笑了一下:“父亲不是他们。”
王孤楞了一下,盯着她道:“罢了,看来你是有自己的想法,说说看吧。”
顾倾墨恭恭敬敬地道:“阿离愚见,不如——去叨扰阿离那位颇有名气的小叔——王孜大人!”
王孤浑身一震,似乎没想到顾倾墨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真的不到家里来住吗?或许万事方便些,”王孤仍然问道,“你现有母丧在身,就算陛下当即看中了你,你也还有一年才可入仕,这一年里,在家里或许方便些。”
顾倾墨一直低眉顺目,恭恭敬敬地回答道:“听说小王大人与阿离年纪相仿,却是个极聪慧的少年,被盛京中人称为王家神童,阿离也很想见识一番。”
“容离么。”王孤细想一番。
从前,顾倾墨与王孜并称“双惠”,皆是盛京当代的神童,两人日月争辉,都颇有话题,只是王孜一直比不过顾倾墨,这皆是盛京旧时盛事,想来现如今能想起此事并且津津乐道的人,也不多了。
王孤无奈道:“那便随你去吧,为父会吩咐下去,让容离收拾个干净地方让你住,明日你便可以过去了。若有什么事,千万告知为父。”
“是。”
曲蔚随后立即从殿中赶上来,请走了王孤,说是吏部尚书颜箬有事相请。
到也真是心灵相通一般,殿试前,王孤还与曲蔚说着殿试结束后,要去吏部一探究竟,这刚一结束,颜箬便派人来请了。
“可以自己回去吗?要不要坐为父的马车?”王孤临走前不忘问顾倾墨道。
曲蔚不禁失笑。
没想到平日里严肃恭谨得体的王孤大人,竟对刚刚认回的幼子这般用心,待吏部的事情处理完,必要和沈旻他们议论一番王孤大人的慈父心肠,而且不知这少年的母亲究竟是何人,王孤竟会对他这般重视。
顾倾墨道:“阿离自己能回去。”
王孤见她如此,不好再多说什么,便与曲蔚走了。
几位大人一见王孤走了,忙一股脑围上前来。
“公子前途不可限量啊。”“没有没有。”“虽是榜眼,但也是名列一甲的才子,很是了不得了。”“只是因为今年国子监的学生没有来参加考试罢了。”“哎!哪儿的话,公子如此聪慧,盛京那些纨绔如何能比?”“不敢不敢。”“公子才貌无双,不必过谦。”
“王公子,等一等,请等一等。”身后一个玉冠华服的俊郎青年追上来。
这正是大晋的太子殿下,晋承修,字允修。
顾倾墨在看见他的那一刻,眼底闪过一丝刻骨的怨恨,但很快她就平淡了神色,站在原地,颔首等着晋承修追上来。
几位大人一见晋承修追上来,忙作揖告辞,其中一位大人临走前,还向顾倾墨言道:“或许公子的仕途,就在眼前了。”
顾倾墨故作不解,那大人笑道:“此乃太子殿下!”
顾倾墨闻言,立刻微微一笑,嘴角露出几不可见的一丝嘲讽,回礼送走各位大人,转身迎上晋承修:“太子殿下唤在下,是有何指教吗?”
顾倾墨的语气淡淡的,却暗含讽意。
方才在大殿之上,晋承修从见到顾倾墨那刻起,目光便再未离开过她半步,那目光之中,皆是不言而喻的神伤。
他一定认出来了。
顾倾墨知道。
晋承修向顾倾墨走来,直到顾倾墨只离他一步远时,顾倾墨向身侧后退了一步,晋承修便向前走去,顾倾墨见状跟上。
这是要边走边谈的节奏啊!
晋承修边走边深呼吸,假装自己不甚在意身侧的少年,实则是紧张的要死。
待他稳定了心神,才开口道:“也没什么事,只是想问问公子出生在哪里。”
顾倾墨在他时不时的注视下一直低着头,沉声道:“在下生在黎安,长在黎安,殿下于此事有什么疑问吗?”
晋承修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摇了摇头,扯着嘴角苦笑一下:“没什么疑问,没什么……其实——本宫是觉得你长得颇像本宫的——一位故人。”
“故人?”顾倾墨表面上波澜不惊,而长袖之下的手指甲却早已嵌进掌中血肉,印出了一道道血痕。
“说出来,可能冒犯了公子,乃是一位女子,”晋承修望着前方的目光忽然变得很是柔和,脸上也露出温和的笑容,“是允修此生至爱之人。”
顾倾墨的呼吸一滞,牙齿咬紧了里嘴皮,半晌才舒缓了气息,才问道:“殿下是说在下与太子妃长得相像?这可真是折煞在下了。”
晋承修忽然站住了脚,猛地转过身,可在看到顾倾墨的那刻又闭上了眼,深呼吸了几口,这才睁开,紧紧盯住顾倾墨的双眼,沉声道:“并不是什么太子妃,我此生至爱之人,从来就不是什么太子妃。”
顾倾墨立刻接话道:“哦?那就是哪一位良娣?”
“不!”晋承修立刻否认道:“也并非什么良娣。”
顾倾墨迎上他的目光,不管他的目光中有多少的深情与怀恋,现在在顾倾墨看来,都是无比虚假,故而她看着晋承修的目光中,全无感情,就是这么冷漠疏离的。
顾倾墨只望了他一会儿,便垂下了目光,道:“这与在下无关,若太子殿下无其他要紧之事,在下便告退了。”
说完,顾倾墨便冷着一张脸要走,因为她觉得假若再和此人说下去,实在是太令人作呕了。
可晋承修忽然一把拉回了她,双手紧紧抓住她的肩膀,沉着嗓子低吼道:“我此生至爱之人,是乐昌君世子妃——顾家倾城顾怜!”
顾倾墨如夜一般的眸子中,倒映出晋承修布满血丝的眼。
顾倾墨冷眼望着他,漠声道:“哦?是吗?乐昌君世子妃?那乐昌君世子他——知道吗?”
“你!”晋承修气急败坏,他万万没有想到顾倾墨会是这样的态度。
旁边已有几个大臣看过来了,开始对着他们这边小声细语,躲着顾倾墨和晋承修,绕着路走了。
顾倾墨的眼中没有一丝波动,她冷然的语气,像是千年的寒冰一般:“殿下,您越矩了。”
晋承修的双手抓的有些用力,弄皱了顾倾墨的考服。
他好容易才从顾倾墨冷如冰窖的目光中回过神来,才惊觉自己抓的有些用力了,连忙松开手,担忧地问道:“是不是弄疼你了?小——不!王公子,你没事吧?”
顾倾墨立刻倒退了一步,和晋承修拉开了一身位的距离,恭恭敬敬地道:“太子殿下若无事,在下便告退了。”
说完,便在众人的注视下,从容不迫地向外走去,将一脸神伤的晋承修远远落在了后面。
至爱之人吗?可真是恶心!他怎么还有脸说出这样的话来?
顾倾墨心想:我是永远也不会忘记你亲手害死我阿姐一事的!你且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