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少奇用地道的宁乡腔恳求道:“我给大家行个鞠躬礼,敬请大家对我讲点真话,反映点真实情况好不好?”
●周恩来听了很受感动,说:“二廷,你是我下来遇到的第一个敢讲真话的人。你们批评很对,我很难过。上边不了解情况,下边乱指挥,搞得你们减了产,生活困难,怎么不难过?”
●朱德在信中说:“食堂办不好,生产队受影响;领导还叫干,群众有意见。”
●深入调查刘少奇在湖南家乡调查
在毛泽东的带动下,中共中央其他负责人从繁忙的工作中抽出时间,先后深入农村社队进行调查研究。
1961年3月,广州会议一结束,时任中共中央副主席、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的刘少奇就带领工作组,在湖南长沙、湘潭、宁乡等县农村作了44天的调查。
在此期间,刘少奇连续召开各种座谈会,找人个别谈话,了解几年来农村的真实情况。
刘少奇先是在长沙、宁乡,听取中央调查组的汇报,听的情况虽比在北京多了一些,但仍是真真假假。
于是,刘少奇又亲自来到长沙县当时树立的一个典型大队作实地调查。哪知这个大队被人统一了口径,前来参加会的人,都异口同声,歌功诵德地说假话。
在会场上,人们数着人民公社、公共食堂这样好、那样好。群众说着,刘少奇听着。
可这和看到的并不一样,在来湖南的路上,目光所及,是荒凉的田野,饥饿的人群,妇女们在田地里挖野菜,老人孩子在树下采树叶。会场上却又听到这个大队的干部、党员言不由衷,睁着眼睛说假话,刘少奇心里非常的不是滋味。
刘少奇从桌边站起来,摘下青呢帽,露出满头银发,恭恭敬敬地向大家鞠了一个躬,用地道的宁乡腔恳求道:“我给大家行个鞠躬礼,敬请大家对我讲点真话,反映点真实情况好不好?”
会场霎时静下来,大家面面相覷,眼里盈满泪水,却不知所措。尽管这是中共中央副主席、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刘少奇的礼,可在那样的年代里,没有人敢说出更多的不是。面对人民,他感到了惆怅,更感到了责任的重大。
带着疑虑的刘少奇,于5月初回到了阔别40年的家乡宁乡县花明楼炭子冲。他没有惊动区社干部和邻里乡亲,就在自己出生的房间里,搭起了一个临时床铺,把一张陈列用的旧木桌,收拾了一下,当办公桌。
第二天,刘少奇让随从人员请来了老朋友成二爷和黄老伯等一些乡亲,让他们谈谈家乡情况,说说心里话,
这一天,在炭子冲刘少奇旧居的堂屋中,坐满了男女老少一屋子人。他们是当地的农民和基层干部。刘少奇把乡亲们迎进屋,给他们让座、递烟。问道:“田里忙不忙?”
几个农民答:“正在插秧。”
刘少奇说:“我将近40年没有回家乡了,很想回来看看。回来了,看到乡亲们的生活很苦。我们工作做得不好,对不起你们。”
讲到这里,刘少奇停了一下,又接着说道:“乡亲们谈谈看,社员的生活比1957年是好了还是差了呢?不是好,是差了吧?生产比以前降低了!是这样,就承认这个现实。”
农民一致说道:“生产是降低了,生活差了。”
刘少奇说:“什么原因呢?为什么生产降低了,生活差了?有人说是天不好,去年遭了旱灾,恐怕旱有一点影响,但不是主要的,主要是工作中犯了错误,工作做得不好。是不是完全怪生产大队干部呢?也不能完全由他们负责,上边要负主要责任。根子还在中央。”
刘少奇又问:“你们食堂散没散?”
农民们回答:“散的多。”
刘少奇说:“食堂情况,以前我们也不清楚,讲食堂有优越性,可以节省劳力,解放妇女等。下来一看,不是那么回事。食堂没有优越性,不节省劳动力,不节省烧柴。这样的食堂要散,勉强维持下去没有好处。已经浪费几年了,不能再浪费下去了。食堂一散,有些社员有困难,没有锅子、铲子、坛坛罐罐,回家做饭怎么办?要赶快生产这些东西。”
农民们很关心的一个问题是:“散食堂,是不是就分田到户?”
刘少奇说:“食堂是食堂,田是田,食堂可以散,分田到户不行。有些零星生产可以包产到户,如田膛,可以包产到户。”
刘少奇问农民们:“荒地是不是可以包产到户?”
农民说:“包产到户要好些。”
刘少奇说:“收入要交一点给生产队,剩下的是自己的,社员有了就好。”
谈话中,农民们流露了对房子的关心。刘少奇非常体谅地说道:“一个屋场住那么多户,没地方打灶。房子不确定,社员的很多事情不能定,自留地不能定,养猪喂鸡也难办,厕所也不好定,生产就不放心。有一些是公家占用的房子,如银行、供销社、学校、公社和大队办公室、工厂、猪场等,都要挤一下,把多占用的房子退出来给社员住。
我的旧居纪念馆,我几次写信说不要搞,结果还是搞了。这个房子应该退出来,分几户到这里来住,我家的亲属不要来住。”
刘少奇还谈了农民十分关心的退赔问题。
刘少奇说:
关于退赔问题,《十二条》讲了,到底退赔得怎样?我看一般是差得很远。听说你们有一条规定,丢失的东西要有证明才准登记。搞乱了,哪里去找证明呢?这个账要一户一户地结。这个账要记住。赔清以后,立块碑,或写一个大单子,挂在公社里。不要半途而废,马马虎虎了事,要扎扎实实算一回账,算得疼一点,疼几年。这次教训很深刻,要子子孙孙传下去,以后再也不要犯这个错误。
刘少奇还问道:“大队有没有管理委员会?”
农民回答说:“有。”
刘少奇又问:“主要是支部管事还是管理委员会管事?开过管理委员会吗?”
农民回答:“开过。”
刘少奇说:“两个都要管事,办事要讲民主,我同几个人谈过话,看来他们不大敢讲话,不知是什么原因。整人,这个风气不好。人都不敢讲话,那怎么能有个人心情舒畅、生动活泼的政治局面呢?
要实行真正民主,就要社员当家做主。干部是社员的勤务员,应该好好为社员办事。要记住,多数社员认为不能办的事,就不要办。”
接着,5月8日,刘少奇从炭子冲老家步行10多公里,来到了赵家冲看望大姐刘绍德。
刘少奇只有这一个姐姐。有一次,她给刘少奇写信说:“我在塘边,一边打水一边想,我弟弟在北京做大官,可是我在这里打水。”
刘少奇在回信中说:“看到你的信,知道你在打水,在劳动,靠劳动生活,我感到光荣。”
这次来到姐姐家,看到姐姐的生活也不如意,但他还是鼓励姐姐作一个劳动者。
刘少奇在姐姐住的赵家冲,遍访了那个屋场所有社员的家庭。他看到农民家中的油盐罐里只有盐没有油。他在小山坡上特意用脚搓开路旁一摊已经风干的人粪,看看里面究竟是些什么,发现里头很多是粗纤维,这是粮食吃得少、野菜吃得多的结果。
他调查旱情,询问他年轻时熟悉的一些水塘一年来水位的高低,和过去比,知道旱情并不严重。他听说许多社员因办食堂、养猪场而多次搬家。很感慨地说:群众连个安定的住处也没有,这怎么行呢?我们是共产党啊!周恩来到河北邯郸调查
1961年4月年下旬,周恩来来到河北省邯郸专区农村调查。周恩来原先曾多次到过邯郸,但此次邯郸之行却是他心情最沉重的一次。
邯郸位于河北省南部。1961年春天的邯郸,比想像的还要贫穷得多,连路边的树都只有树枝,没有树叶。
在邯郸专区武安县的伯延公社,周恩来问:“树叶哪儿去了?”
陪同的干部担心总理操心太多,不忍实话实说,就说:“被羊吃了。”
正巧这话被路边一位放羊的女孩儿听到了。女孩儿反驳:“羊能上树吗?”
无需再说什么了,周恩来没有批评陪同的干部。三年自然灾害对于一个建国10年、百业待建的大国而言,无疑于雪上加霜。
其间,中共中央有规定,在经济状况没有好转之前,领导人带头不吃肉、蛋、禽,武安的公社干部们不敢破这个规定。但总理来了,他们一是不忍心让总理喝玉米面糊糊,另一方面又担心挨批评。于是公社食堂拿出最好的粮食招待总理:午餐桌上有馒头、红薯和面条,另有几个素菜。这样的待遇在当时来说是丰盛的了。
周恩来心中有数,第二天他要求到一个大队的食堂去吃饭,由于公社干部事先打了招呼,等周恩来他们去时,社员们全都提前打了饭走了。结果大队这顿饭吃的和公社一样。
第三天周恩来又换了一个食堂,干部们在没准备的情况下,把总理带到先锋街大队的第六食堂,在同食堂的炊事员聊天的过程中,周恩来掀开锅盖一看,只有一点吃剩的玉米面糊糊。于是周恩来盛了玉米面糊糊就着咸菜吃了起来。
5月4日下午,周恩来召开了由先锋、胜利两个大队干部及部分小队干部和社员代表参加的座谈会。
当时,社员群众最关心的问题是食堂。开座谈会时,社员们不敢说食堂不好,不少人都违心地说食堂好,因为当时把食堂说成是社会主义的标志,谁说食堂不好,就是挖社会主义墙角。
周恩来看到这种情形时说:“我叫周恩来,你们看跟墙上挂的像一样吧?这次来就是要听你们的心里话,有话只管说,有问题只管提,错了也不要紧的。”
周恩来问坐在一边的张二廷:“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不说话?”
张二廷猛地站起来说:“总理,你叫说真话,还是说假话?”
“当然是说真话。”
“要说真话,那刚才说食堂好的那些话,都是假话。食堂好,食堂吃不饱。”
周恩来问:“为什么吃不饱?”
张二廷说:“总理你算算,一共几两指标,司务长、炊事员多吃点,他们的孩子老婆爹娘老子多吃点,干部再多吃点,还能剩几两?最多剩三四两,还能吃饱?要是自己做,糠糠菜菜,汤汤水水就能糊弄饱。你别看我死了老婆,孩子们又多,我也愿意自己做着吃。”
周恩来对张二廷的话很赞赏。
座谈中群众谈到,吃不饱,不少人浮肿,劳动没有劲,牲畜瘦得风能刮倒,干部作风浮夸,生产搞得不好,周恩来细心地倾听。
张二廷对总理说:“总理,这样糊弄下去,你再迟两年不下来,连你也吃不上饭了。”
听了这话,周恩来好像受到很大刺激。他仰起头,好一会什么话也没讲,会场格外寂静,一声咳嗽都没有。
过了一阵,周恩来问二廷:“你为什么说再过两年不下来,我也没饭吃?”
二廷说:“我们吃不饱,干活没有劲,地里就不打粮食,长的那点粮食还不够俺生啃着吃,哪有粮食交国家?一年不交,国库有。两年不交,国库有。三年不交,国库也就没有了。国库没有了粮食,你还能不挨饿?”
周恩来听了很受感动,说:“二廷,你是我下来遇到的第一个敢讲真话的人。你们批评得很对,我很难过。上边不了解情况,下边乱指挥,搞得你们减了产,生活困难,怎么不难过。”
周恩来又说:“我周恩来走南闯北很少有人说住我,今天你算是说住我了。好,二廷,咱俩交个朋友吧。”
座谈会散后,有人对二廷说:“你的嘴没把门,乱放炮,总理在没事,总理走了,还不把你抓起来?”
二廷听了这些议论,心里很不自在,第二天早饭后躺在炕上,想心事。突然总理来了,他赶紧爬起来:“总理快请坐。”
周恩来坐在炕沿上,看了看躺在炕上的几个孩子,一边抚摸着孩子的头,一边问:“二廷,几个孩子?”
“4个”。
“大的大,小的小,够累的。”
二廷连声说:“不累,不累,总理管国家大事才累呢。”
“你又当爸,又当妈,顾不过来,这样吧,我给你带走个女儿,养大后再送回来。”
二廷忙说:“总理,哪能麻烦你,我养得过来。”说着说着,不由掉下泪来。
这天下午开座谈会,二廷上自留地栽红薯,去得晚了些。
周恩来说:“二廷,你来得晚,要好好说。”
二廷说:“我感冒带疲劳,让别人说吧。”
周恩来说:“你一不感冒,二不疲劳,我看你是有了糊涂思想啦。得先给你治治思想病,不然你不敢说了。”
二廷说:“是啊,总理光叫我说。你走了,区、公社干部还不给我小鞋穿?闹不好,还不去推磨(即劳改)?”
“那不行。”
“那怎么不行,他们不抓我现在说的话,抓别的事,也能整我。”
这时,周恩来面向公社书记韩玉林说:“我以后每年都要派人来,要是看不到二廷,就朝你要人。”
在5月底的中央工作会议上,周恩来这么评价张二廷的话:
这段话对我教育很大,我很受感动,当时在场的地委干部听了以后说这个人是落后分子,我跟他们说,这个社员说得是真理!一个农民能把我们看做他自己的人才会说这样的话。这是一针见血!
周恩来调查中发现,不少社员对公社食堂很不满。
5月7日3时,周恩来在下榻处给在上海的毛泽东打电话汇报了调查的情况。周恩来在电话中说:
我到邯郸之后,听了3天汇报,就到武安县伯延公社,现在已经5天了(即总理从3日至6日在伯延4天,因打电话已是7日凌晨3时,故称5天),5天中,我找了公社、大队、小队的干部和社员群众谈了话,开了座谈会,现在有下面4个问题简要地向主席汇报一下。
1、食堂问题。大多数甚至全体社员,包括妇女和单身汉在内,都愿意回家做饭。我正在一个食堂搞试点,解决如何把食堂解散和如何安排好社员回家吃饭的问题。
2、社员不赞成供给制,只赞成把五保户包下来和照顾困难户的办法。现在社员正在展开讨论。
3、社员群众迫切要求恢复到高级社时评工记分的办法,但是要有发展。办法是:包产到小队,以产定分,包活到组。这样才能真正实现多劳多得的原则。因此,这个办法势在必行。只有这样,才能提高群众的生产积极性。
4、邯郸专区旱灾严重,看来麦子产量很低,甚至有的颗粒不收,棉花和秋季作物还有希望。目前最主要的问题是恢复社员的体力和恢复畜力问题。
毛泽东当天就阅读了周恩来报告的电话记录,随即批示向各省、市、自治区转发。朱德在四省调查食堂问题
1961年3月24日,朱德积极响应中央开展调查研究的号召,不顾已是75岁的高龄,离开广州前往四川、陕西、河南、河北省视察,公共食堂问题再次成为他这次调查的重点。
朱德对办公共食堂一直很不赞成。
早在1959年2月,他到广东江门调查时,就对当地的负责同志说:“农村办公共食堂,都吃一样的饭菜,像军队一样,这有点生硬。军队都是年轻人,又是作战部队,可以这样办。社员生活如果长期这样搞下去,就成问题了。这是一个关系到几亿人口吃饭的大问题。”
同年6月16日,朱德在听取了中共吉林省委负责同志的汇报时,又对食堂问题发表了一些不同意见。
朱德说:
吃饭不要钱不行。要把粮食分给个人,由个人负责调剂,加点菜和薯。过去我们说食堂问题不大,是因为把粮食分到社员家里,自己掌握。一办食堂,就会造成很大浪费。不吃大锅饭,可以节省很多东西出口,换回来更多的钢铁、机器。只有生活资料归个人所有,归个人支配,才能调动社员的积极性。
朱德对几个省的第一书记,更是三番五次地讲这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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