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涤烦居出来,时辰虽然尚早,田知棠还是径直回了平康坊。他是“不管事”的管事,是门客,不是家奴,只要夏继瑶没吩咐,他就是自由的,用不着和其他人一样时刻待在梧桐院里候命。
平康坊位于南城,与官宦云集豪商遍地的北城六坊相比,在南城十坊里也排在末流的平康坊实在有些破烂,不过田知棠对吃和住素来没什么讲究,何况平康坊的地价实在很便宜,只要三十贯,就能在四尺巷尽头买下一座坐北朝南独门独院的宅子来。
宅子不大,也就十丈方圆,院门边靠院墙堆着不知已有多少年头的柴垛,所幸眼下天气严寒,倒闻不见那潮湿朽烂的气味。天井北面是连在一起的正房和厢房,靠东是厨屋,但已年久失修,连烟囱都垮了大半,刚刚搬进来几日的田知棠也来不及找人修葺,便一直没有理会。推开单薄的房门走进屋里,倒了杯早已冷透的茶水喝下,和衣躺去床上没一会儿,田知棠又觉腹中有些饥饿,索性翻身而起,打算去外头街上吃点东西。
平康坊的居民们虽大多清贫,狭窄的街道两旁也有好些店铺,或许是因为时辰不早,暮鼓即将敲响的缘故,来来往往的行人并没有过多留意那些在店门外招揽客人的伙计们,只是匆匆朝各自家中赶去。其实燎州城的宵禁早已形同虚设,暮鼓的作用只是提醒那些需要进出城门的人。但大部分百姓依旧遵循着古老的习惯,在鼓声响起时结束一天的奔波劳碌,回家与妻儿老小分享自己今日的收获。
四尺巷出口对街有家名为“松鹤居”的酒肆,说是酒肆,其实就是间巴掌大的食铺,因官府管的不那么严格,平日里也带着卖些劣酒糟酒。店里的装潢十分寒酸,以至于即便坐着几桌客人,也还是显出几分惨淡之意。有趣的是,店家掌柜从来不急,终日里捧着茶壶躺在柜台后头打盹,就好像永远睡不醒一般,那副慵懒做派竟很有些淡泊名利的味道。
见门外进了客人,跑堂伙计懒洋洋地上前,待看清客人是刚搬来坊中不久的那位梧桐院新管事,又连忙抖擞精神小跑起来。梧桐院管事在北城那些人眼里或许无足轻重,对于南城这些升斗小民来说却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哟!田爷!今儿吹的是什么风?竟把您老人家给吹来咱们小店里了!快请进快请进!小的这就给您挑张干净桌子,您想吃点啥?尽管吩咐,小的立马给您张罗去!”小伙计一边点头哈腰地将客人引去靠窗的桌子落座,一边大献殷勤。
“上两样后厨拿手的便好。再来壶酒。”田知棠笑着甩出一把铜钱,小伙计笑的越发谄媚,接住赏钱拱手作揖一阵,又大声吆喝着跑去后厨。
酒菜很快便送了上来。菜做的一般,酒也不怎么样,好在两碟店家送的小菜别有风味,泡萝卜清脆爽口,炒黄豆咸香焦酥,下酒正合适。自斟自饮了没一会儿,打外头街上走过一位四处化缘修庙的托钵僧让田知棠又想起先前清觉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佛祖也动明王怒,罗刹亦为十二天。”田知棠自言自语道,说完便摇头笑了起来。
“明王”即不动尊菩萨,又称不动明王,是以愤怒相降伏一切邪魔的大日如来之教令轮身,释迦牟尼佛之不同示现。按说佛门戒嗔怒,作为佛祖“三身”之一,不动明王那一脸忿怒的法相怎么看都有些没道理,但依佛门的说法,不动明王右手持智慧剑断一切烦恼根,左手提金刚索执世间诸邪魔,其作忿怒相非为毁灭,而是为喝醒众生教化冥顽不灵者的大慈悲,是使世间一切恶鬼妖魔见而生畏的大威德。换句话说,佛祖固然慈悲,可对那些“受魔障遮蔽执迷不悟之人”与“侵扰众生之污秽邪魔”,也绝不会心慈手软。而罗刹在佛教中则是食人血肉的恶鬼,可若是一心持戒修行,待功德圆满,也能成为护持佛法的十二天尊之一罗刹天。清觉的这句话,说白了就四个字——威逼利诱。
“这些出家人啊。”田知棠咂了口酒,在心里不无讥诮地说了一句,便将这件事情抛去脑后懒得再理会。
佛门固然是势力庞大底蕴深厚,可燎州终归是严家的地盘。自打当年第一代燎侯因为某些政争而与佛门道门起了龃龉,从那时起,严家与佛道两家就一直相互看不对眼。而历代燎侯更屡屡循着祖上口吻,将出家人斥为“附在国朝躯干上的蚂蝗”,还以“乌鸦反哺,羔羊跪乳,狐死首丘,老牛舐犊”等为例,说讲究“斩断尘缘”的出家人全都“无情无义禽兽不如”,又说“世间每多一名僧道,朝廷就少一个子民,长此以往,我大虓将国无税、疆无防、民无家,社稷焉存?”严家种种所言虽出于私愤,未免失于偏颇,何况世间出家人千千万万,偶有三五败类也在情理之中,实不必求全责备,可有些东西,严家的确说到了点子上——天下僧道众多,却不事生产不纳税赋,又广占田亩大积钱粮,以神佛之名与国争民争利,便有助朝廷教化世人劝人向善之功,可若是对其放任自流,也必为社稷之隐忧。
尽管后来严家与佛门道门的关系有所缓和,也基本是看在朝廷的份上做点表面功夫,以至于燎州一地素来少见佛门庙宇或是道家宫观,即便是有“燎州第一丛林”之称的法明寺,与别处名刹相比也委实寒酸的很,甚至还不如一些本地豪族的宗祠或是家庙气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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