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再一次随着夜色降临而暗了下来,刺骨寒风四起,乌云将夜空遮挡得严严实实。黑暗如同巨口缓慢而又坚定地吞噬着天地间的一切光亮,夜幕渐沉。
田知棠解下系在腰间的绦子揣进怀里,踩着最后一抹天光出了梧桐院,沿昭德坊铺有青石的街道信步而行,穿过坊门前的牌楼,便来到了十字正街上。宽敞干净的大街两旁也有大大小小的店铺,却终归不如东西两市那么热闹,或许是因为时辰已晚,暮鼓即将敲响的缘故。其实燎州城的宵禁早已形同虚设,暮鼓的作用只是提醒那些需要进出城门的人。但大部分百姓依旧遵循着古老的习惯,在鼓声响起时结束自己一天的奔波劳碌。对于家底殷实之人来说,暮鼓往往又是另一个作用——又一个纸醉金迷的夜晚到来了。
在傍晚时分兴致勃勃出门的人大多会去长乐坊。那里是燎州最大的销金窟与温柔乡。能让人一朝暴富也能让人一夕破家的元宝街在那,能品尝山珍海味美酒佳肴的八槐街也在那,花团锦簇莺歌燕语的小柳街同样在那。每当夜幕深沉之际,整座燎州城只有长乐坊的灯火最为明亮闪耀,令还没到的人心往神驰,让已经在的人流连忘返。看着眼前的车马游人,田知棠有种莫名感慨——这华灯璀璨的长乐坊就好似大虓江山的缩影,人们只看得到那小小一隅的歌舞升平,却忘了方寸繁华之外已全是寒冬与黑暗。当狂风暴雪趁夜袭来,满眼绚烂夺目的灯火又有几盏还能留下?
长乐坊坊门附近的侧街上有一家名为“松鹤居”的酒肆,地方不大,装潢也很寻常,虽不缺客人,可是与坊中其他宾客满座的同行相比,还是显出几分惨淡之意。奇怪的是,店家掌柜从来不急,终日里捧着茶壶躺在柜台后头打盹,就好像永远睡不醒一般,那副慵懒做派竟很有些淡泊名利的味道。
见门外进了客人,跑堂伙计刚要上前接待,看清来人模样,又立刻转了个方向,去到柜台后头对正在轻轻打呼噜的老掌柜小声说道,“掌柜的,那人又来了。”
呼噜声登时停下,掌柜的老眼微翕看向已站在柜台跟前的客人,见客人也看着自己,捧起茶壶对着壶嘴嘬了口有些微凉的茶水,随即拍拍躺椅扶手站起身来,也不招呼客人便佝偻着脊背自顾自走向通往后院的小门。
田知棠微笑着跟了上去,不多时便来到堆满杂物的后院,见老掌柜走去厢房门边咳了几下,待屋里有人喘息着应了一声,这才朝神色凝重的老掌柜拱了拱手,然后推门走进厢房。
厢房里很暗,靠墙角的桌子上点了盏油灯,比蚕豆大不了多少的灯火昏黄黯淡,几乎只能勉强照亮仅三尺见方的桌面,反倒令光线不及的地方更黑,尤其是另一面墙壁边的床铺,更是黑得好似一团重墨。随着田知棠进门,那团重墨缓缓流动起来,在一种令人胸口堵闷的沉重喘息中艰难分作两股,小的那股颤巍巍地挪去桌边,扶着桌沿坐下,动作一开始很慢,又突然快了起来,几乎就像是摔到椅子上一般。
于是田知棠皱了皱眉,任何人都能从刚才这“先慢后快”中看出桌边那人的虚弱,以至于连坐下这么一个简单至极的动作都无法自如控制。
“坐吧”桌边那人喘息着说了一句。田知棠撩袍坐去对方右手边,待借着昏黄灯光看向那人模样,眉头已皱的更深。他不是第一次见这人,不提儿时,便只是过去旬日,他就已经见过对方两回,今夜是第三回,可是每回见到对方,他都会觉得对方又苍老了许多,仿佛岁月的流逝在这人身上显得格外迅速,以至于令其苍老的过程变得无比直观。
“自己倒水喝。”老人搁在桌沿上的双手动了动,似乎想要指指放在油灯边的茶壶和茶杯,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欠奉,只能微微动动如枯枝般的手指。
“还能撑多久?”田知棠依言给自己倒了杯早已冷透的茶水,端到嘴边轻啜一口。
“放心,一时半会儿的还死不了。”老人呵呵笑道,沟壑密布的老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异样红润,然后剧烈喘息起来。
“那就好。”田知棠点了点头,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老人的痛苦,于是他刚才那个问题便显得毫无诚意,仅仅只是句场面客套。
“夏继瑶,真的要动手了?”老人喘息着问道。
“嗯,事情基本上已经定下来,可惜我来的太晚,许多事根本没我的份,不然倒是可以借机做点文章。”田知棠啧了啧嘴角无奈道。
“莫急,机会多的是。”老人笑道,“只要皇帝不出手搅局,严不锐根本不是夏继瑶的对手。”
“可惜严不锐太蠢,白白浪费了天子一番心意。”田知棠不无揶揄地笑道,“随便换个稍微有些脑子的人,有孟弘文这么个送上门的好帮手,岐山院早就将梧桐院荡平了。”
老人闻言也笑了起来。
世人大多以为天子更希望由夏继瑶这么个外姓女子接掌严家大权,从而为严家埋下祸根,却不知天子属意的严家继承人始终都是严不锐。天子算的很明白,以夏继瑶的能力和年纪,一旦由她主持大局,严家至少还能屹立三五十年不倒。换作严不锐那个志大才疏的二世祖,严家败落便是指日可待的事,届时天子哪怕什么都不做,也会有无数人争先恐后地扑上来,将从猛虎变成肥猪的严家宰杀分食。既然天子是这个态度,作为天子心腹的孟弘文当然不会放任夏继瑶将严不锐踩到脚下。当初天子将他外放来燎州担任刺史,除了为其日后入政事堂铺路,也是想让他在严家继承权之争上出手搅局,帮严不锐战胜夏继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身为“局外人”的孟弘文才是夏继瑶接手严家大权的最大阻碍。然而正如田知棠所讥诮的那样,严不锐居然一直都不能明白天子心思,反而如其他燎侯府的人一样视孟弘文为敌人。
“你今日叫我来有什么事?”田知棠又问。
“孟弘文可能要回京了。”老人回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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