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消息可靠么?”田知棠心下一动,若老人所言不虚,那么夏继瑶突然一反常态决定结束隐忍的作法就完全说得通了。少了孟弘文这道阻碍,夏继瑶的确用不着对严不锐继续隐忍。
“不可靠的消息我又何必说出来?”老人笑道。
“怎么回事?天子就不怕严家会因夏继瑶接掌大权而变成下山猛虎?”田知棠追问道。
“两害相权取其轻罢了。”老人嚅嗫着干瘪的嘴唇说道,“夏继瑶终归是女子,她难道还能和那几位野心藩王一般谋反不成?一边只要权力,另一边要的却是天下,这笔账很好算,皇帝没道理算不清。”
“这么说,天子调孟弘文回京是向夏继瑶表明态度了?”
“有这层意思,但主要还是形势所迫。”老人笑了笑,“那几位野心藩王之气焰越发嚣张,如今萧党又正借梁天川杀官与民乱两事血洗驰州官场,皇帝想要稳住局势,只靠三位老相怕是不够了。蒋宁、陈旻和卢浩之虽是古今少有的贤相良臣,可三人中年纪最轻的陈旻也已年过古稀,而蒋宁更是耄耋之寿,反观萧党一方,副相萧应玄、刑部尚书陈左渊与御史大夫唐霖皆在半百之年,大理寺卿邵铮等一干萧党骨干也无不年富力强。如今朝廷内忧外患诸事纷杂,已如风中残烛般的三位老相又哪里经得起萧党一耗再耗?皇帝若不调孟弘文回京,一旦三位老相中有谁支撑不住倒下去,朝堂局势就危险了。”
“萧应玄用心歹毒啊。”田知棠闻言感慨道,“燎北三州,素来以燎州为根本、淙州为臂膀、驰州为锁钥。为防备严家这头立场不明的猛虎,这些年三位老相在驰州花了不少心血,当地大小官员有不少都是他们着力栽培的门生故吏甚至亲族子弟,如今萧党借题发挥拿驰州开刀,就是在剜三位老相的肉,刀刀见骨啊。三位老相毕竟不似萧应玄那般心性凉薄冷血无情,他们既要替天子尽可能多地保住驰州那些忠心臣子,又要苦苦承受门生子弟冤死之痛,同时还得时刻提防几位藩王起兵,也就是这三位久历朝堂风云的老相,换作旁人,便是铁打的身子只怕也早就心力交瘁了。说起来萧应玄的手段其实并不高明,偏偏阴损歹毒的很。”
“计谋这东西本来就不必,也不该弄的太复杂,越是精细复杂的计谋,无法预知的变数就越多,可能出错的环节也越多。只要有用,计谋越简单才越好,玩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做什么?又不是唱戏说书。萧应玄深得用谋之精髓,务实不务虚,重实用而不重奇巧,这才是高人。”老人话锋一转又道,“那些人的事,你有消息了么?”
“夏继瑶没让我插手。”田知棠摇头说。
“你还是得亲自去打探打探。”老人抿了抿嘴唇,“夏继瑶怎么打算是她的事,我们总要知道那些人此来何意才能有提前个准备。梧桐院也好,岐山院也罢,虽顶着严家的金字招牌,却终究不是严家。无论那些人此来何意,你我都不能不防。”
“为什么不让你的人去?”田知棠眯着双眼看向老人,“别告诉我你没带人过来。”
“十年很长,江湖又有了许多大变化,你总要自己见识一下。”老人笑道,“何况我这回真没带几个人来,人多了太扎眼。燎州不似别处,这儿有严荣这头恶虎。虎这玩意儿,悄无声息地藏身树丛时,远比光明正大立于山头时更可怕。鬼知道他正躲在暗处盘算着拿谁打牙祭?都说人越老胆越小,我可不想被这位一辈子杀了几百万人的严罗王给盯上。”
“也是。”田知棠想了想点头说,“还有没有别的事?没有的话我就走了,先前在梧桐院里听到些风声,待会儿这长乐坊中说不定会有场热闹可看。”
“热闹?”老人饶有兴趣地看了田知棠一眼,又扭头对门外问道,“老四,他说的是什么热闹?”
“回老太爷的话,若小的未曾猜错,这位郎君说的‘热闹’,应该与七虎堂有关。”一直候在门外的老掌柜轻声回道。
“七虎堂?可是咸宁坊的七虎堂?”老人微微皱起眉头,一脸不解地看向田知棠,他不明白田知棠怎会对这点小事感兴趣。尽管咸宁坊七虎堂在这燎州城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江湖帮会之一,在他和田知棠的眼里却与蝼蚁无异,实在不值一哂。
“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大清楚,据说此事看似简单,实则另有内情。七虎堂的胡家三兄弟固然只是几条杂鱼,不过其背后站着某位州府大员。”田知棠明白老人的心思,简单解释了几句,又指着自己笑道,“别忘了,我现在是梧桐院管事、严家门客。”
“哦”老人点了点头。田知棠这话倒是不错,身份不同,需要关注的事情自然也不一样。既然七虎堂背后是某位州府大员,那么作为严家门客的田知棠理应留意一二。这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江湖事,很可能会涉及到燎州官场的某些利益之争。
“既如此,那你就走吧。”老人对田知棠说道。
田知棠也懒得与他客套,径直起身走去门口,又在门前停下脚步回头说,“多嘴问一句,就你现在这样子,真能撑下去?”
“放心,死不了。去吧去吧。”老人呵呵笑着摆了摆手,又颤巍巍地扶着桌沿站起身来,朝横在阴影深处的床铺挪去。
出门跟着门外的老掌柜去到前头大堂,田知棠接过伙计早已准备好的一包炒花生便离开了松鹤居。一路剥着吃着走着,不多时便回到长乐坊灯火通明的主街上。就近找了家酒肆坐去靠窗的桌子,朝跑堂小厮怀里甩了把铜钱,酒菜很快便送了上来。酒很一般,小菜倒是不错。泡萝卜清脆爽口,炒黄豆咸香焦酥,加上从松鹤居带的花生,下酒正合适。自斟自饮地喝了没一会儿,长街那头果然传来一阵鸡飞狗跳。几个穿着便装只在腰间挂了腰牌的衙门捕快正在巡街,闻听那边动静,不由得喜笑颜开,忙不迭地掏出铁尺甩着锁链便一溜小跑赶了过去,刚入夜就有人当街闹事,不论能得着多少好处,今夜也算是开门红,眼瞅着年关将近,不赶紧弄些钱财怎么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