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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照荒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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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岁寒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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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冷叶先尽,谷寒云不行。

    燎州城东岁寒丘上,衣袖翻飞好似仙人下凡的李凤桥望着山间荒草随风摇摆,谷中寒雾缥缈氤氲,心下感慨万千。仙人下凡往往是因为心中有了凡念,本就是凡人的李凤桥又怎能超然物外不羁凡俗?

    看起来像,终究不是,正如脚下这岁寒丘的种种传说。

    岁寒丘三丘相连,因分别长满松竹梅而得名。关于岁寒三友各自长于一丘却互不相扰的独特景致,民间说法莫衷一是,但不论哪种说法,都一定离不开神怪鬼狐之流。肚子里没什么墨水的老百姓对此自是笃信不疑,久而久之,这岁寒丘渐渐便成了燎州一大风景名胜,引得无数迁客骚人来此挥毫舞墨,留下更多为世人津津乐道的风雅趣事。

    然而竹这等在文人心中“高雅质朴虚心有节”的植物其实最为霸道。但凡竹山竹海,那看似成千上万棵竹子都是同一棵或者寥寥几棵。竹林无论多大,往往都是同根所发,只要竹根伸到哪里,哪里很快就会成为竹的天下。若有人不信,只管找片竹林将所有竹根从土里刨出来一看便知。要不是燎县每年都派人来此割山,岁寒丘上早成一片竹海,那些孤高青松与傲雪寒梅又能剩下几株?世人不是不知此理,就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读书人不知,那些整天在山林里刨食吃的山民樵夫也不知?可是知道又如何?只要这岁寒丘还是名胜,还能给周边百姓商家带来好处,所有人都会揣着明白装糊涂,继续以讹传讹,合起伙来为那些荒诞不经的传说故事添油加醋,好让岁寒丘的名声更大些。

    “那小子说的没错啊,世道人心如此,我李凤桥又能奈何?”远眺燎州城那沉沉压在地平线上的昏暗轮廓,李凤桥无声苦笑,笑容里有着比寒雾更浓稠的寂寥。

    见到田知棠之前,他原想好言相劝;等见过了清觉,他便知自己只能置身事外。十年前如此,这一次依然还是如此。因为他是李凤桥,“四平八稳”李凤桥。所有人都知道李凤桥从来不沾不能沾的因果,哪怕这并非他的本性,可既然所有人都这样认为,他就必须如此,不如此都不行。

    如今见也见了劝也劝了,该他做的他已尽力,至于之后如何,由得各方去折腾好了。反正天时将至,风云渐起。

    “我就知你会如此。”一个如同巨峰耸峙雄伟绝伦的男子踏破山间雾气来到李凤桥身旁,撇着嘴角极为不屑地讥诮道,“像你这样,不如学段白衣那老小子一般归隐得了。”

    “你啊——只这一句话,足见你还是不如他。”李凤桥摇头笑了笑。

    “放屁!老子不如他?老子会不如他?”雄伟男子闻言大怒,“要不是他早已归隐,你看看老子能不能让他白衣变血衣!”

    “你看看,还是教我说中了。我若说的不对,你为何要怒?好歹也是名震天下的宗师人物,难道就这点定力么?”李凤桥不以为然地斜睨了对方一眼。

    “我——”雄伟男子一时语滞。

    “你自知不如,所以才怒,才恨,才会说出那句‘让他白衣变血衣’。”李凤桥轻轻叹道。

    “你这老货——”面对李凤桥的奚落,雄伟男子神色灰暗,沉默片刻才渐渐显出一脸落寞,摸了摸自己的鬓角颓然叹道,“唉——我毕竟还是老了……”

    “是啊——你毕竟也老了——”李凤桥回过头,深深看了眼对方鬓角那几丝刺眼银白,又垂首看着崖边丛生的枯草,掸掸衣袖喟然叹道,“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世人常叹美人迟暮,然则与美人迟暮相比,英雄白头才更令人不胜唏嘘……”

    “肉体凡胎终究敌不过光阴似箭,我今年已五十有七,再过三载便是花甲,你让我怎能不慌?如何不怕?若毕生所求最终只落得一片镜花水月,我岳知峰此生又有何意义?”

    原来这雄伟男子竟是岳知峰?“重阳九曜”岳知峰!

    “其实他也怕。”李凤桥转脸看着岳知峰说道。

    “他怕?他怕什么?”岳知峰讶然。

    “寂寞。”李凤桥闭上双眼深深吸了口气,“岳老弟啊岳老弟,你就不该恨他。有他在,你才有对手;有对手,你才不寂寞。”

    岳知峰闻言浑身巨震如遭雷击,良久才肃容正色整理好衣衫,无比恭敬地对李凤桥抱拳躬身道,“谨受教!”

    灰云随着寒风不断变幻形状,毫无暖意的惨白冬阳在云层中时隐时现。岁寒丘下,纵横阡陌如丝,曲折大河如带,黑黄相杂的土地与波光粼粼的水面让丘上二人视线所及尽是斑驳萧瑟,他们都隐约从中瞧见了那正自酝酿的诡秘风云。

    天时将至。

    “日前有人来报,说是蒋相业已油尽灯枯了,朝廷虽一直压着消息,可该知道的人只怕全都已经知道。”岳知峰忽然说道,语气低沉而又幽森。

    “萧党把持朝政多年,偌大一个朝廷又哪里还有秘密可言?萧应玄这是在造势啊。”李凤桥颔首说。所谓“萧党”,即以尚书仆射萧应玄为首,被许多人在私下里斥为“奸党”的一群文武官员,然则平心而论,庙堂上有哪有什么“奸邪”之说?不过只是立场不同罢了。若撇开人品与行事作风不论,人称“长谋第一”的萧应玄堪称国之干才,否则当今天子继位之初也不会明知其为人心机歹毒刻薄寡恩却依旧加以提拔重用,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天子用人唯才的举动最终成了养虎为患。

    “政事堂里一共就六把椅子,代表那帮国朝勋贵的‘泥胎菩萨’李心觉自不必提,剩下五把,皇帝三,奸党二,蒋相若倒,昭化三相便只剩二人,看似仍与萧党平分秋色,可萧党手握御史台、刑部和大理寺,紧攥朝廷弹劾、查办、刑狱之权,五品以下说抓就抓就杀就杀,便是五品以上也是人人自危,毕竟谁家都有亲朋故旧,这些人可没有五品官位护身。如今那几位藩王起兵夺位在即,皇帝哪里还顾得上在严家家事中搅局?少了这重顾虑,夏继瑶那丫头自然不用再隐忍。这天下眼瞅着就要乱了,也不知会有多少山精水鬼野神仙趁机蹦出来作妖。”

    李凤桥摇了摇头,苦笑良久才道,“眼下时局纷乱,不论庙堂江湖都是一片波诡云谲。步步杀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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