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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照荒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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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岁寒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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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应玄到底想干什么?”岳知峰摩挲着面颊上的胡茬眯眼沉吟道,“若为权,这些年皇权难彰,蒋相等三位老相又年迈不堪,他萧应玄已是当朝副相,蒋相一倒,他便是实打实的朝野第一人。若为名,他萧应玄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登高一呼百官景从,只要他想,那些志在功名的文人士子谁敢不玩了命替他鼓吹扬名?难道他想当皇帝?可他膝下无儿无女,家中只有老妻老仆,就算夺了这虓朝江山,也不过是替他人做嫁衣。真是搞不懂。”

    “这世上又有谁能看穿他萧应玄的心思?”李凤桥摇头苦笑。

    “你真不知道?”岳知峰狐疑地看着李凤桥,他一直以为自己这位老朋友应当能猜到一二才对。

    “不知道”李凤桥再次摇头,想了想又添了一句,“也不敢知道。”

    “不敢——”岳知峰闻言不禁愕然,又很快会意失笑道,“也是,知道的全都死了,连田家都不例外。对了,说起这个,田少游当初‘谋刺圣驾’那件事,是不是萧应玄捣的鬼?”

    “当初田少游要杀的其实是萧应玄,怎奈行事不密,为萧党所察,萧应玄遂将计就计,借随驾祭天告庙之际,一招李代桃僵便反过来让田少游落了个意图刺驾的罪名。田家之后种种惨事也是因此而起。”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蒋相”李凤桥叹道,“当年事发之际,蒋相已怀疑此事必定另有蹊跷,可今上震怒之下根本不听谏言,而蒋相为维护天子权威,只得将疑虑埋在心里,待田少游与长子双双殒命大王关下,蒋相越发觉得事情有异,便秘遣心腹联系我、兴云子和仇老生,托我们这几个田家故人寻田知棠问个究竟,可惜田知棠那时行踪飘忽难定,我们三个最终也没能寻得他下落,事情便就此不了了之。没想到时隔多年——”

    “他居然回来了。”岳知峰笑着接过话头,“虽然我知道的没你多,却也能断定那小子此番回来必是因为‘天时将至’。可这句秘密流传多年的谶语怎解,从来都只有昔日那些海池鲲鹏们知道,如今海池已干鲲鹏尽绝,想要找出答案,恐怕就只能从那小子身上下手了。”

    “田知棠说他不信‘海池已干、鲲鹏尽绝’。至于那句‘天时将至’究竟何意,想必他是不会说的,毕竟当初田少游刺杀萧应玄一事应该也与这句谶语有关。”李凤桥幽幽道,“如果这些事能够说与外人知晓,当年田少游又怎会宁可搭上整个壁州田家也不肯出言自辩?”

    “那小子是不是鲲鹏?”岳知峰忽然饶有兴趣地问道。尽管在过去一千一百年里,号称“鲲鹏各半”的北海南池始终只在极少数人口中流传,而那些有资格成为海池鲲鹏的人也总是“潜于北冥之海、隐于南冥之池”,可他们毕竟是遨游沧海水击三千余里的鲲,扶摇九霄翼若垂天之云的鹏!只要他们当中有人出山入世,人间必有一番风云狂作波澜大兴。岳知峰当年已经错过一次与海池鲲鹏一较高下的机会,他不想再次错过。

    “还不是。”李凤桥摇头说。

    “还不是?那就是有机会是?”岳知峰眯眼笑了起来。

    “燎州城里最近来了不少人。”李凤桥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岳知峰的问题,而是说起另外一件事。

    岳知峰似笑非笑地沉吟片刻,这才撇嘴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李凤桥理了理被山风吹皱的袍角。

    “你想让我做什么?”

    “不是我想让你做什么,而是你觉得自己该怎么做。”

    “清觉老秃驴到底对他都说了些什么?”

    “佛祖也动明王怒,罗刹亦为十二天。”

    “嘁——”岳知峰闻言嗤笑。“明王”即不动尊菩萨,又称不动明王,是以愤怒相降伏一切邪魔的大日如来之教令轮身,释迦牟尼佛之不同示现。按说佛门戒嗔怒,作为佛祖“三身”之一,不动明王那一脸忿怒的法相怎么看都有些没道理,但依佛门的说法,不动明王右手持智慧剑断一切烦恼根,左手提金刚索执世间诸邪魔,其作忿怒相非为毁灭,而是为喝醒众生教化冥顽不灵者的大慈悲,是使世间一切恶鬼妖魔见而生畏的大威德。换句话说,佛祖固然慈悲,可对那些“受魔障遮蔽执迷不悟之人”与“侵扰众生之污秽邪魔”,也绝不会心慈手软。而罗刹在佛教中则是食人血肉的恶鬼,可若是一心持戒修行,待功德圆满,也能成为护持佛法的十二天尊之一罗刹天。清觉带给田知棠的这句话,说白了就四个字——威逼利诱。

    “佛门倒是打的好算盘。”岳知峰撇嘴讥诮道,话锋一转又问,“那小子修为如何?”

    “若与其父兄当年相较,胜其兄,逊其父。”

    岳知峰点点头,眯起双眼眺望着如巨兽般匍匐在远处的燎州城,好半晌才咂了咂嘴巴笑道,“既如此,我明白了”,话音未落,他又长啸一声疾驰下山,所过之处狂风大作,卷得满山雾气翻滚,好似巨鲸蹈海神龙穿云。

    望着岳知峰离去的方向,李凤桥默默长叹。他知道自己今日所为并不光彩,可是大势所趋,他李凤桥也只能顺势而为。江湖人,身份越高,离“道义”二字往往也就越远,并非在那繁华名利中迷失了本心,只是身上羁绊重重,实在做不得自己罢了。

    “有些事必须做,成也好败也好,只有做了,我才可以是我。”田知棠言犹在耳,李凤桥心中竟泛起一丝妒意。

    芸芸众生,又有几人可以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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