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第一班公交车将我送到了李倩所说的丁胖子广场。
丁胖子广场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我想象着这里既然是华人聚集扎堆的地方,一定会高楼林立,人头攒动,会有人在沿街叫卖各种零食小吃,会有人当街兜售各种各样能够发出奇怪声音的小孩玩具……就像中国街道上那些广场一样。
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
丁胖子广场只是一个空旷的广场,中间画着停车位,停车位上肮脏不堪,一滩滩莫可名状的污水,像补丁一样袒露在广场地面,像皮肤上裸露的疥疮。凌晨冷冷的风吹过来,一个塑料袋像荒草一样随风乱滚。
广场里只有两个人,除了我,还有一个白发垂胸的老太太。
老太太依着墙角,怀里抱着一个布包,紧紧地抱着,好像害怕被人抢走一样。她用阴沉沉的满怀敌意的目光望着我,我看到她的脸上污浊不堪,好像半年都没有洗过一样。只有那双白多黑少的眼睛,像两条跃出淤泥的露出肚白的鱼。
李倩说这里会有很多人,热闹得跟中国的菜市场一样,可是,这里只有一个疯婆子。
我孤立无助地站立在丁胖子广场,感觉自己就像一条被冲上沙滩的鱼。刚到美国,站在机场人潮人海中的那种孤独凄凉的感觉,又涌上心头。
我是一尾鱼,眼看着曙光中的大海愈来愈远,可是无论怎么努力,也回不到大海的怀抱中。
那个疯婆子走了过来。
疯婆子用阴郁的鹰隼一样的目光,尖锐地盯着我。她的长发半灰半白,她每走一步,长发就在胸前晃来荡去,很像露天电影中的白毛女。
我看着她,不寒而栗。
疯婆子对着我晃动着肮脏的手掌,她说:“不要去,不要去。”
我觉得奇怪,就问疯婆子:“你知道我去哪里?就告诉我不要去。”
疯婆子依然挥舞着手掌,一连声地说道:“不要去,不要去。”
我觉得莫名其妙,不想再搭理这个疯婆子,就转身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广场上出现了三三两两的人群,他们就像逃荒的难民一样,一个个蓬头垢面,衣衫破烂,有的人用手掌揉着惺忪的睡眼,有的人边走边啃着面包,有的人打着长长的哈欠。
他们每个人都带着一个布袋子,或者塑料袋。有的人背在肩后,有的人提在手中。每个人看起来都愁容满面,每个人看起来都苦大仇深。后来,我才知道那里面装的,是当日的午餐。
他们中,有满头白发的老人,也有情窦初开的少女,有肤色黧黑的壮汉,也有戴着近视眼镜的书生。
然而,他们都不说话,都阴沉着脸。他们沉默的背影从丁胖子广场走过,形同鬼魅。
我突然感到不寒而栗,我不知道这些人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将要去的地方是哪里。
我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
在巨大的丁胖子广场,站立着一群鬼影一样的人群。他们看起来像黑白照片一样虚幻而不真实。
一辆面包车驶进了丁胖子广场,它先长长地摁了一串喇叭,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然后,从驾驶位走下了一个又矮又胖的像树桩一样的男人。他的五官长得乱七八糟,像被牛蹄子踩过一样。
这个男人神气活现地站在面包车前面,仰着那张被牛蹄子踩过的脸,高声喊道:“陈老板介绍的,跟我走。”
有几个人无声地走了过去。
牛蹄子脸打开了面包车的门,然后恶声恶气地呵斥:“都把脚给老子踩干净,车上不准吃东西……你他妈的身上一股韭菜味,坐到最后面去!”他指着一个比他高了一个头的男人。他训斥那个韭菜味的男人,像训斥自己的儿子。那个韭菜味的男人不敢说话,弓着腰钻进了车厢里。
牛蹄子脸最后一个钻进面包车,然后面包车发动了,一路哼哼唧唧,好像很不满意似地。
面包车和他的主人一样缺乏教养,一样粗鄙不堪。
那辆面包车还没有驶离,又有一辆面包车驶进了丁胖子广场。
这些面包车都像刚刚从灾难现场开出来的一样,车身带着一块一块的伤疤。
面包车依然长长地摁着喇叭,然后停在了车位里。
车子里钻出了一个竹竿一样的中年男人,他的嘴角叼着一根香烟,香烟飞快地从左边嘴角移到了右边,又从右边嘴角移到了左边。
他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在丁胖子广场所有人的头顶上扫了一圈,然后,用沙哑的声音喊道:“林老板介绍的过来。”
他的喉咙里好像卡着一口浓痰,声音含糊不清,他一连喊了三遍,才有听明白的人走了过去。
一名中年妇女走在最后面,她在竹竿的面前停下来,低声说着什么。
竹竿突然高声喊道:“去不去?不去就滚!”
那名中年妇女可怜巴巴地说:“不是说好了200元一天吗?怎么又变成了180元?”
竹竿盛气凌人地喊道:“180元怎么了?活要干得不行,就只给你150元。”
中年妇女站在车门前,犹犹豫豫,她像受气的小媳妇一样,委屈地低下了头。
竹竿扭头喊道:“谁想去?”
站在远处的几个人闻声跑过去,一路跑得踉踉跄跄,他们都用讨好的目光望着竹竿。
中年妇女擦了一把眼泪,钻进了面包车里。那几个人失望地止住了脚步。
竹竿轻蔑地哼了一声,嘴角挂着讥笑,钻进了驾驶位。
此后,不断有面包车开进去,又不断有面包车开出去。每辆面包车开走的时候,都装着满满一车人。
我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去干什么。
丁胖子广场从清冷到人头攒动,又从人头攒动到清冷。
早晨的第一屡阳光从两栋房屋间升起来,像利剑一样刺得我眼睛疼痛。我环顾广场,广场只剩下了几个人影。
有人没找到活,已经准备离开,我看到他的背影走得异常悲怆。
我想:我是不是也该离开了?可是,我该去哪里呢?
突然,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你是不是郑翠平介绍的?”
我转过头来,发现说话的是一个长着一张大饼脸的中年女人,大约有五十岁。
我问:“郑翠平是谁?”
中年女人没有回答,她问道:“你是想找工作?”
我说:“是的。”
中年女人说道:“跟我走,我这里有工作。你叫我蔡姐就行。”
我问:“什么工作?一天多少钱?”
中年女人说:“和他们一样,一天200元。”
我知道她口中的他们,就是刚才坐上面包车离开的那些人。我在心中飞快地算账,一天200美元,1300元人民币,一月就将近四万元人民币。这工作不错。
中年女人说完后,就径自走开,他知道我抵挡不住诱惑,会跟着她的。
我跟在蔡姐的后面,刚走了两步,那个疯婆子不知道从哪里冲了过来,她拦在我的面前,声嘶力竭地喊道:“不要去,不要去。”
我停住了脚步,前面的蔡姐也停住了脚步。
我看到蔡姐一摆头,广场上的两个男子突然冲了过来,疯婆子吓得转身就跑。两名男子追上了疯婆子,拳打脚踢,疯婆子倒在地上,发出了凄厉的惨嚎。
我想,那两个男子刚才不是一直在广场转悠吗?他们怎么会殴打疯婆子,难道他们和面前这个蔡姐认识?
这个想法只是在头脑中一晃而过,我并没有多想。我身不由己地跟在蔡姐的后面,我只想着赶快有工作,有工作就有了钱,有钱就能买机票回去。
到了这一步,我就像一艘被丢在急流险滩中的小船,只能选择随波逐流。
丁胖子广场外面有一条街道,凌晨的街道上少有行人,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靠在路边。
小轿车里还坐着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他始终阴沉着脸,一句话不说。
蔡姐坐在了副驾驶位。我坐在了后排。
我刚刚坐进去,汽车的两边突然走进了两个人,就是刚才殴打疯婆子的那两个男子,他们一左一右,将我夹在了中间。
我突然有种不祥之兆。
他们刚才说的郑翠萍,郑翠萍到底是谁。他们现在要把我带到哪里。
汽车一路都开得飞快。而且,蔡姐放开了收音机,收音机的声音很大。
汽车中间竖立着一道屏障,隔开了前排和后排。屏障是用栏杆做的,焊在了车厢里,两边都蒙着塑料纸。
汽车无声地驶离了丁胖子广场,很快就汇入了高速公路滚滚的车流中。
我坐在车里,感觉自己就像一只风筝,绳子被握在这个名叫蔡姐的女人手中,女人想要我飞起来,我就得飞起来;女人想要我落下来,我就得落下来。
我想喊叫停车,可是我知道喊了也是白喊,他们不会停车的。
到了现在,只能听天由命。
美国的高速公路很破,道路坑坑洼洼,很多地方都有裂缝。
车子行驶在这样的道路上,就像一只螳螂爬过粗糙的榆树皮。
车子里的人东倒西歪,但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说话。开车的司机不说话,坐车的几个人也不说话。
后面有谁放了一个又蔫又坏的屁,非常臭,汹涌的臭味让我无法呼吸。我用余光偷看着坐在左右两边的人,他们的脸上都是一副无辜的表情。
我想不明白,这些人都是干什么的。
我想,只要汽车停下来,车门一打开,我撒腿就跑,他们不一定能追得上我。
大约一个小时后,小轿车驶离了高速公路。
前面是横亘的高山,山中只有一条道路,中间一条线分开了双向两条车道。
对面不时有大卡车隆隆驶来,像一座山一样压过来,小轿车就像山峰下的一只甲虫,甲虫里的我紧张得呼吸都停止了。
翻过山后,眼前是无边无际的沙漠。
这条路像一把刀劈开了沙漠,道路是黑色的,两边的沙漠都是黄色的。慢慢无边的黄色沙子,直往眼睛里蹭,蹭得眼睛发涩发干发枯,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来。
我抬手擦了一把眼泪。
坐在前排的蔡姐,觉察到了我的举动,她从中间的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我,没有说话。
车子又沿着这条双向车道开了很久很久,我感觉到双脚都麻木了,四肢都僵硬了,全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车子这才驶离了双向车道,进入了沙漠中的土路。
车子一驶入土路,我就感到一阵恐惧。
这条土路显然很少有车辆行走,路上连车辙印都看不到,我不知道他们要把我带往哪里。我想问,可是又忍住了,我知道即使自己询问,他们也不会告诉我的。
我大声说:“停一下,停一下,我要上厕所。”我想,只要我一钻出车子,就撒腿向柏油路的方向跑。
可是,没有人说话,车子依然开得飞快。
我又大声喊道:“我要上厕所。”
坐在前面的蔡姐头也没有回,她说道:“忍一忍,马上到了。”
车子在沙漠中忽隐忽现的道路上行驶着,渐渐驶入了沙漠深处。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双车道的柏油路,已经消失在了视线之外。
车子里很热,而我的心却跌入了冰窖。
继续向前走,路边出现了低矮的灌木丛。
车子从灌木丛的夹缝中开过,摇摇晃晃。车子像喝醉了酒一样,一会儿向左边倾斜,一会儿向右边倾斜。
车子里的我也像喝醉了酒一样,头晕目眩,难受欲呕。
灌木丛过后,路边又出现了一种非常奇怪的树木。这种树木长相狰狞,没有叶子,只有枝干,枝干扭曲,很像传说中的恐怖植物。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它的名字叫约书亚树。它可以生长几百年,而即使生长几百年,也长不到碗口那么粗。
也不知道开了多久,在一望无际的沙漠中间,突然出现了高高的沙堆。
沙堆显然是人为堆成的,沙堆呈很整齐的四边形。有一边开了一道铁门,车子停在了铁门外。
隔着铁门栅栏,我看到两条狼狗,像豹子一样体型硕大的两条狼狗,非常凶狠地吠叫着,它们尖利的牙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蔡姐从车子里钻出来,她对着狼狗招招手。
狼狗立刻不叫了,它们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对着蔡姐摇尾巴。
铁栅栏后,又出现了一个人,他光头赤膊,留着络腮胡须,络腮胡须让他看起来面目凶恶。他的肩膀上扛着一把带有瞄准镜的狙击步枪。他一只手握着步枪枪把,一只手搭在腰间的皮带上,他的两条手臂上都有长长的纹身。
纹身看到蔡姐,打开了铁栅栏门。
蔡姐钻进了车子里。
车子启动了,驶入了铁栅栏门里,然后拐入了一条巷道。
我突然惊奇地发现,这里是密密麻麻的白色塑料大棚。一个挨一个,密密匝匝,足足有几十个。
车子驶过塑料大棚中间的巷道,在最里面的沙堆旁停住了。
前面的蔡姐冷冰冰地说道:“都下来。”
我一走出车子,双脚踩在炽热的沙子上,就感到自己好像被放在烤箱里一样。
无数沙砾就像无数面小镜子,反射着太阳光,照射着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像刀割一样难受。
我用手揉着眼睛,眼睛里像塞满了沙子一样肿胀。
我想,现在跑不了了。即使我能够跑过这几个人,但跑不过狼狗;即使我跑过了狼狗,跑不过那杆狙击步枪。
我正在想着,腿上突然受到了重重的一击,我像一棵枯树桩一样倒了下去。我躺在沙子上还没有站起来,脸上又遭到了皮鞋的踩踏。
我下意识地用手捂着脸,感到粘稠的血液粘住了手掌和脸颊。
打我的是刚才坐在身边的两个人,我听见一个声音说:“来了还不赶快干活!”另一个声音说:“东张西望,想干什么?”
我不敢争辩,也不敢反抗,赶紧手忙脚乱地爬起身来。
蔡姐叼着一根香烟,双手抱在胸前,她的一条腿站立着,另一条腿倾斜着,倾斜的那条腿微微抖动着,看起来很志得意满。
蔡姐指着一座塑料大棚对我说:“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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