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拉开塑料布做成的门扇,身不由己地走了进去。
我听见身后传来蔡姐地声音:“打得好,就是要给新人一个下马威。”
我一走进大棚,就感到一股刺激的气味扑鼻而来。
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气味,好像是世间所有气味混合在一起,它粘稠得就像一锅腊八粥,但却没有腊八粥的香味;它厚重得就像无边无际黑云压城,但却没有黑云压城的阴郁。这种气味既让人兴奋,又让人痛苦;既让人心旷神怡,又让人神魂颠倒;既让人昏昏欲睡,又让人想要呕吐……
大棚里整齐地摆放着一排排黑色的花盆,花盆里养着一株株绿色的植物。这种气味就是这种植物发出来的。
这种植物很奇怪,它浑身都是绿的,绿色的枝干,绿色的叶子,甚至连果实都是绿色的。果实就夹杂在叶子的中间,像一只只毛茸茸的昆虫。
这种植物的叶子也很奇怪,总是大叶子和小叶子沿着枝条次第生长,两片对称的大叶子,然后是两片对称的小叶子,再接着又是两片对称的大叶子……
我不知道这种植物是什么,此前从来没有见过。
蔡姐看着我,用脚点着地面上的一个塑料碗,塑料碗里盛着半碗油,里面泡着几把剪刀。
蔡姐对着我喊道:“拿把剪刀,快点剪。”
我从塑料碗里拿起一把剪刀,站在一株绿色植物面前,犹犹豫豫,不知道该剪什么。
蔡姐对着里面喊道:“小夏——”
大棚的中央站起了一个人,如果不是他站起来,我根本不会想到这里还有别人。
蔡姐对着小夏说道:“你过来。”
小夏从花盆的中间走过来,他很瘦很瘦,衣服包裹在他的身上,就像搭在衣架上。他的两颊完全塌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睛深陷,整张脸看起来异常恐怖,就像传说中的饿死鬼一样。
他走过来,走到了我的跟前,可是我听不到他的脚步声。
我突然感到毛骨悚然,有一种走进了地狱的感觉。
蔡姐弹了弹烟灰,然后对小夏说:“怎么剪,你教教他。”
小夏依然一言不发,他好像不会说话一样,他操起一把剪刀,嚓嚓嚓几下,一根枝条上的大叶子就落了下去,整个枝条看起来异常简洁。
蔡姐说:“好了,你过去吧。”
小夏依然不说话,他无声地回到了大棚中央,蹲下身去,像一只沉默的蚂蚁。我看到他的身后,有几株剪好了的绿色植物,鸡立鹤群一般地,在一圈没有剪过的绿色植物中,显得异常醒目。
剪过了大叶子的绿色植物,就像拔干净了羽毛的鸡。
我蹲下身去,也开始了剪大叶子。
剪大叶子的活并不重,但是很累。
绿色植物有半人多高,他要剪去下面的大叶子,就得蹲下去;他要剪去上面的大叶子,就得弓着腰,很快地,我开始腰酸腿疼,腰和腿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样。
我好不容易剪完了一棵,回头偷眼望着蔡姐。我看到蔡姐坐在一张小凳子上,仰头望着棚顶,好像在想心思。蔡姐的大腿压着二腿,左手放在膝盖上,右手指缝里夹着一根香烟,烟雾袅袅,如梦如幻。
我想起了过去黑白电影中的场景,长工在烈日下干活,地主坐在树荫下监工。
我往前走了一步,开始剪第二棵。
第二棵的一根枝条还没有剪完,身后突然传来了蔡姐的咆哮声,咆哮声像冰雹一样噼里啪啦砸在我的头顶上。
蔡姐对着我吼道:“你是怎么剪的?留着这么多大叶子想要干什么?”
我站起身来,看到蔡姐像一个茶壶一样,一只手插在腰间,一只手恶狠狠地指着我,她嘴里呼呼地喘着粗气,好像茶壶冒着蒸汽一样。
在蔡姐咄咄逼人的气势面前,我吓坏了,赶紧说:“我再剪,我再剪。”
我翻开枝条,看到最中间的主枝上,还有几片被遮住而遗漏了的大叶子。
我刚要动刀再剪,突然,大棚的门被推开了,从外面走进了几个人,他们一个个脚步缓慢,形销骨立,一双双眼睛非常吓人,我觉得他们很像自己看到过的奥斯维辛集中营里那些犹太人的照片。
不同的是,集中营里的那些人都皮肤惨白,而这些人都皮肤黝黑,黑得发亮。
蔡姐对着他们喊道:“一人两排,往前剪。”
那些人一言不发,他们从塑料碗里拿起剪刀,开始蹲下来剪大叶子。
我想,在丁胖子广场听到的一天200元工资,肯定就是干这活。干完这一天,估计不给工钱了。今天的活肯定是白干。
当时,我根本就没有想到,事情比我想象的,要糟糕一万倍。
那些像鬼魅一样的人群,蹲下身去,无声无息,只有手中的剪刀嚓嚓嚓一直响着,像春蚕咀嚼桑叶一样,一片又一片的大叶子,像雪花一样落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
他们排着队,推土机一样向前推进着,他们剪过的绿色植物,像被蝗虫啃食过的一样,干干净净,只剩下简洁的枝干和果实。
他们很快就超过了我。
我拼尽全力,可还是无法赶上他们。
我急得满头大汗。我知道,如果自己和他们拉下步子,肯定会遭到蔡姐恶毒的唾骂。
绿色的叶子,绿色的果子,绿色的茎秆,我的眼前一片惨绿,一不小心,剪下了一颗果子。
身后传来了蔡姐的咆哮声:“你有没有眼睛?你的眼睛长到屁眼上了?从没有见过你这么蠢的东西,你娘是怎么生的你?”
蔡姐的每句话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我的脸上,砸得我皮青脸肿,砸得我血流满面。
我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侮辱,从来没有一个人对我这样说话,我的自尊从来没有受到这样的挫伤。
我放下剪刀,说道:“算了,我不干了,我想回去,工钱我也不要了。”
蔡姐冷笑一声:“你还想回去?你回得去吗?”
我说:“我不要工钱还不行吗?”
蔡姐脸上挂满了讥讽:“工钱?我说过给你工钱吗?”她对着门外喊道:“这里有人想要工钱。”
门外冲进了两个人,一个是我认识的,另一个我不认识,他们进来后不由分说,把我拉离绿色植物,然后对着我拳打脚踢。
我痛苦地倒在地上,身体蜷曲着,像一只煮熟了的虾。
两个打手在殴打我的时候,那些鬼魅一样的人,连头也没有抬,他们继续剪着大叶子,嚓嚓嚓,像无数春蚕咀嚼桑叶,像无数军马衔枚疾走。
“小夏。”蔡姐向着里面招招手,“这货太蠢了,你带带他吧。”
大棚中间那个人站起身来,他向着我走来,他目无表情,看起来就像一个木偶。
小夏蹲下身去,仰头看着绿色植物,他的左手捏着一根枝条的末端,右手拿着剪刀,剪刀像鸡啄米一样,大叶子碰到剪刀,就纷纷落下。
从下面看,每一片大叶子都非常清楚,而从上面看,大叶子淹没在一片绿色的。
我悄悄地问:“这是什么?”
小夏说:“大麻。”他的声音非常奇怪,好像嘴里含着一口热米汤。
我悚然而惊。大麻,大麻,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大麻。
一种毒品啊!
我的身体微微颤抖,他竟然无意中走进了毒品种植基地里。
制毒贩毒,这可是掉脑袋的事情啊。
然后,小夏挨着我剪大麻。
我按照小夏的方法,果然快了很多。
我们渐渐剪到了大棚中间的位置,身后,是一排排剪过的大麻树。一排排剪过的大麻树,好像北京全聚德里一排排挂在架子上的烤鸭。
我透过北京烤鸭,看到蔡姐依然坐在那张小凳子上,这次,她在专心致志地看着自己的指甲。
我悄悄地问小夏:“一天给你多少工钱?”
小夏鼻孔轻轻地哼了一声,他说:“来了你还想要工钱?”
其实,从一走进这里,我就预感到走进了一家黑作坊,然而,我没有想到,情况比我想到的还要坏。
小夏说:“来了就别想出去了。”
我突然明白了,我和这里的每个人一样,都被控制了,这个名叫蔡姐的女人,将我骗到这里当奴隶。
我眼前发黑,头上汗水淋漓。
我又悄悄地问小夏:“你来这里多久了?”
小夏说:“一年多了。”
小夏刚说完,身后又传来蔡姐的河东狮吼:“你们交头接耳说什么,是不是想商量逃出去?打开大门,你们逃吧,现在就逃吧。”
小夏不敢再说话,嚓嚓嚓嚓,他剪得飞快。
我也加快了速度,嚓嚓,嚓,嚓嚓嚓,我竭力要让蔡姐看到我在努力工作。
蔡姐不再说话了,她脱了鞋子,看自己的脚。
那是一双劳动人民的脚,骨节粗大,皮肤粗糙,在中国的时候,她就是一个下田干活的农夫,赤足走在窄窄的田埂上……而来到这里,她摇身一变,就变成了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奴隶主。
我也不敢再说话了,只感到万箭穿心一样的锥痛。
大麻基地之内,有两条豹子一样的狼狗,还有荷枪实弹的打手。大麻基地之外,是漫漫无边的黄沙,通往那条双向对开车道柏油路的土路,早就被黄沙掩埋,四望都是约书亚树和芨芨草,根本就辨不清方向。
而且,赤日炎炎似火烧,就算能知道那条柏油路的方向,还没有走到跟前,就会被热死,被渴死。
我死了以后,尸体很快就会被各种昆虫动物吞噬干净,连一丝残渣也不会剩下来。
没有人知道我死在这里,就像我没有来过这里一样。
我感到心头一阵阵发紧。
我想起了以前在国内当记者的时候,采访过的两个人。
他们都被抓到山西黑砖窑里当奴隶。
一个曾经试图逃走,被抓住后,切下了一根大拇脚趾;一个因为干活慢了一点,被打手用砖头砸破了头,头上留下了深深的伤疤。
黑砖窑丧心病狂。
他们最后都是被警察解救出来,回到家乡。
我没有想到,我在中国没有暗访到黑砖窑,却在美国被骗到了“黑砖窑”。
做过记者的我,现在成了当年的采访对象。
我在中国的家人,我的朋友,在美国的于姐、刘哥、潇湘、李倩,他们绝对想不到,我在沙漠深处,在与世隔绝的大麻种植基地,当了奴隶。
我一定要想办法逃出去。
逃跑,是唯一的出路。
我大约剪到20棵的时候,蔡姐说:“开饭了。”然后就走出去。
我感觉不到饥饿,我已经麻木了。
沙漠中的正午,骄阳似火。而我感觉到一阵阵寒冷,彻骨的寒冷。
有一个浑身赘肉的人,提着一个铁桶走进来,铁桶里盛着稀汤寡水,稀汤寡水里泡着面条。
那是用大麻老板和打手们吃过的剩菜剩汤煮成的面条。
他把铁桶放在地上,一言不发,走了出去。我看到他身上大块大块的肉在抖动,像一坨又一坨的凉粉。
浑身赘肉的人一走出去,那些剪大麻的人就扑上去,他们一个个像饿死鬼一样,把肮脏的沾满大麻油膏的手指,伸进铁桶里,捞取里面的面条,吸溜吸溜地吞下去。
铁桶被他们挤倒了,汤水和面条流了一地。
他们从地上捡起面条,放在嘴巴里。
突然,一只像豹子一样的狼犬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看到地上的汤水里有一块肉,就准备吞下去。
然而,一个剪大麻的抢了先,他的手指已经捏起了那块肉。
狼犬见状,扑上去,一口咬住了那个剪大麻的手臂。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他手中的肉片也掉在地上。
剪大麻的长声惨叫。
门外进来了一个打手,他喝住了狼犬,顺手抓起一把土,涂抹在剪大麻的手臂上的伤口处。然后,带着狼犬离开了。
血液洇过了黑色的泥土,终于没有再流出来。
我一直饿着肚子。
我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什么东西也没有吃。可是我一点也不饿,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很紧很紧,紧得像拧干的毛巾。
打手带着狼犬刚刚走出去,一个留着寸头的男子走了进来。他的上衣没有系扣子,露出多毛的荒草一样的胸脯。
剪大麻的看到他,赶紧站了起来,他们拿着剪刀,一声不吭地蹲在了大麻前,深深地埋下头去。
我也赶紧蹲在一株大麻前。
紧张而惶恐的下午工作开始了。
那天,我们一直干到了夜晚。
我和那些奴隶从大棚里走出来,看到满天星光熠熠闪烁。远处,有狼的叫声阵阵传来,叫声拖得很长很长,像哭泣。
我们排着队,走向最远处的一顶大棚。
我们脚步迟钝,像一群拉车上坡的老牛。
我又想起早晨看到的那个中年女人,丁胖子广场看到的那个林老板介绍的中年女人,当时我感觉这个中年女人很可怜,现在感觉她是多么幸福啊。她可以剪完大麻就领钱,它可以坐着面包车再回到丁胖子广场,然后再回到家中。她家的煤气灶上,一定煮着热气腾腾的肉汤。她躺在沙发上,手握遥控器,打开电视,想看哪个台就看哪个台……
而我,已经成为了一名奴隶。
没有人知道我深陷魔窟。没有人知道我流落在世界的这个角落。地图上也没有标注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