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一梅道:“那武老前辈呢?”
莫长河道:“武老前辈下山后本想毁掉此剑,但转念一想,为祸在人而不在剑,剑锋虽利,若能善加使用,势必造福武林。只是剑下亡魂太多,戾气太重,故而将神剑封在孤山寺,孤山寺住持将佛前香案拆下,做成剑盒,日夜诵经,并改名天行剑。只是武老前辈一来年事已高,二来一生中已经目睹了太多的杀戮,因此心下恻然,萌生退意,便就此远走了,三十年来再也没人见过他。”
闻一梅叹道:“若日后魔教当真卷土重来,不知还有何人能向当年武老前辈一样力退群魔,护我正道!”
莫长河道:“江湖也由此平静了几年,直到我和啸风初出江湖的时候。”
闻一梅道:“是呀,刚刚听您说那人给您的是天怒剑谱的第一册。”
莫长河道:“不错,在我们出道的一年前,武林风传刑天怒临终前留下了三册天怒剑谱,第一册是剑招,第二册是内力,第三册是铸剑术。若是有人得到这三册,除学会天怒剑法外,还可重新铸就神剑,便可无敌于当世。”
闻一梅道:“若是刑九天练就上面的神功,再依法造出大量利剑给自己的杀手,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呀!”
莫长河道:“不错,可是没想到刑天怒刚闭眼,他的两个儿子就开始内斗,刑九幽夺走第一册,刑九天夺走第二册,第三册的下落至今无人知晓。刑九幽被打下摩天崖后,刑九天四处找寻另外两册的下落,却始终了无音讯。直到那年有传闻说第一册重现江湖,却不想就是当时我手里的那册。”
闻一梅道:“那魔教的人后来没找过您吗?”
莫长河道:“我和啸风之后便寻了个隐蔽之处安心研习起来,那天怒剑法果然威力十足,但是剑法凌厉毒辣,而且非一朝一夕能学成的。啸风天资甚高,又一心想报仇,于是急于求成,便挑出里面威力最大的十三式剑招日夜苦练,不久就练成了,也就是后来北风十三剑的雏形。而我生性温和,更不愿抛下家传剑法,于是便只将天怒剑法作为参考,学招而不像招。为了隐藏身份,保护自己,我们才把剑招的名字改了,因为这天怒剑法只刑天怒一人练过,我们又拣其中部分练习,所以并未有人想到剑谱在我们手上。”
闻一梅道:“原来莫城主和您的剑法都源于天怒剑法,难怪威力如此之强!”
莫长河继续说道:“半年内我们剑法大进,自信已经可以打败那个强盗头子,于是便出来四处打听,最终被我们寻到黄沙寨,那强盗头子便是寨主沙蔽日,先父的头颅就插在寨子口的长矛上。”
闻一梅看了看他,岁月无情的在他脸上刻下一道道沟,也在他的心里砌上一堵堵墙。在他这个年纪,早已把情感封在墙内,把世事堵在墙外。只是有些事不管过了多久,一想起来,泪水仍然会溢满干涸已久的沟渠。
莫长河接着道:“啸风与我当时头脑一片空白,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杀光他们!我和他在寨子里疯狂的砍杀,那些人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杀到最后,鲜血顺着剑留到剑柄上,剑都已经抓不住了。啸风扯下身上的衣服,把剑绑在手上继续杀。不久沙蔽日拿着一个火把站在一个木台子上面,然后把台子上面的布掀开,里面囚禁着十几个人,都是被他抢劫回来的。他说让我们放他一条生路,否则就把所有劫持来的人全烧死。看着笼子里面的不停哭喊的人,我突然泄了气,再也提不起剑来。可是啸风却不为所动,提剑就冲了上去,那沙蔽日真的就放下火把,把那一笼人尽数烧死,我至今都忘不掉那些人临死前的哀嚎和他们看着我的时候那愤怒和绝望的眼神。”
闻一梅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锄强扶弱,侠之本分。这的确让人太为难了!不管当初做何选择,只怕都要抱憾终身。”
莫长河道:“啸风最终还是将那沙蔽日刺死,然后一剑割下他的头颅,又收下先父的头颅和尸骸,带着我离开了。之后我们用沙蔽日的头颅做祭,为先父下葬,接着我们就在先父的坟墓旁盖了一个草庐,守孝三年。在这三年中,我因他当年执意出道害的先父丧命以及不顾那些被劫之人的性命而心有不满逐渐疏远他,而他则终日醉心剑法也不理我,最后他终于练成了北风十三剑。三年孝满,他让我陪他一起再出去闯荡,我不愿意,他非常生气,说不出去也行但是要把剑谱留给他。我告诉他,我见那剑谱害人不浅,已经被我烧了。”
闻一梅惊道:“您竟然把这样的绝世剑招给烧了!”
莫长河道:“不错,这种剑谱只要一出世便闹出许多江湖风波,搭上众多无辜之人的性命,不如直接毁了。”
闻一梅道:“那莫城主肯定恨你入骨了!”
莫长河叹道:“何止恨之入骨,他当时一剑指着我喉咙,眼里充满了怒火,终于还是没下得了手。然后摘下年幼时家父给我们戴的长命锁丢在地上,与我断绝了手足之情。”
闻一梅道:“血浓于水,岂是说断就断的。”
莫长河道:“在那之后,我就开始独居,只有一只鹿儿相伴。我时常在月夜饮酒,酒至半酣便开始练习剑法。所谓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于是我就将自己的剑法取名为三影剑法。”
闻一梅看了看莫长河,只见他面容慈祥,神情沉寂,暗忖道:“长夜寥寥,烟阁漠漠,老先生这些年来定是十分孤独了。”
天已逐渐放晴,雾慢慢散了。
莫长河缓了缓神,叹了口气道:“人一上了年纪话就多了起来,不知怎的竟把家事也忍不住说了出来,惹少侠见笑了。”
闻一梅忙道:“先生快别如此,晚生今日有幸与前辈一叙,得知往事,实乃三生有幸。晚生恨不能与先生秉烛夜谈,怎会见笑。”
其实真正的孤独之人未必是始终一言不发,而是遇到对的人时忍不住诉尽衷肠。莫长河如此,闻一梅也是如此。
莫长河笑道:“老叟寒庐便在不远,不妨一聚。”
闻一梅道:“多谢先生,只是在下仍有要事,今日不能赴约了。”
莫长河指了指那边的坟墓,说道:“可是为此事吗?”
闻一梅道:“不错,我兄弟三人此番西来是为追踪天行剑下落,不想二位兄长却殒命于此,晚生势必要找到史飞雄追回天行剑,再找鬼手肖报仇!”
莫长河问道:“史飞雄?难道天行剑在他手里吗?你适才所说的觉生和尚托付给你的事就是找他追回天行剑吗?”
闻一梅道:“是的,天行剑被盗,印智禅师已经圆寂了。”
莫长河也是一惊,问道:“不想孤山寺竟有如此大变!可是那史飞雄此刻正在舍下呀,我也并未见他身上带有兵器。”
闻一梅惊道:“什么!史飞雄在您那里!”
莫长河道:“不错,而且据我所知,你的两个兄长也不会是鬼手肖杀的,他昨夜和史飞雄激战一夜,被史飞雄打成重伤逃走了,史飞雄此刻正在我那里养伤,鬼手肖的伤势很重,不可能还有功力去杀了你的两位兄长。”
闻一梅听完此话犹如掉入了冰窟窿,头脑一片空白,他心知莫长河不可能骗他,他也确实一直没有看到鬼手肖本人,可那到底又是谁呢?
他一下子瘫坐到了地上,望着坟墓怅然若失。他自知功夫不如鬼手肖,也未必能从史飞雄手里夺回天行剑,但是只要和他们拼尽全力,纵然命丧当场也无愧两位兄长和觉生禅师了。而此时,比复仇失败更可怕的是不知道该找何人复仇,一腔的愤怒无处释放,这比被仇人杀死更加折磨人。
莫长河见他如此,便宽慰道:“你不要绝望,你还很年轻,有的是时间和机会查明真相,无法报仇总比报错仇来的好。不如你跟我先回去,当面找史飞雄问清楚。”
闻一梅暗忖道:“不管是天行剑还是鬼手肖,都和史飞雄大有干系,有莫先生在此,那史飞雄也不敢说假话,我且与他同归,看那史飞雄怎么说。”
当下便同意与莫长河回去,于是转身朝着坟墓又磕了三个响头,起身随莫长河走了。
约摸过了半日光景,莫长河指着一处林子道:“前面便是寒舍,那史飞雄伤势不轻,此时恐还未醒。老叟家中尚有珍藏的葡萄酒,等到屋内可先陪老夫饮上几杯。”
还未进入院子,二人俱是一惊,只见院门大开,院子外躺着一物,莫长河赶忙跑过去,闻一梅随后跟上,等他到时却发现莫长河正抱着一条死鹿放声痛哭。
闻一梅心知不妙,赶忙跑进去,只见屋内物件散落一地,各个箱子也被翻的七零八落,他前后查探了一番,却哪有半个人影。
闻一梅来到莫长河面前,莫长河抬起头看着他,他把莫长河扶起,神色凝重的摇了摇头,接着问道:“先生是如何遇到史飞雄的?”
莫长河道:“老夫昨夜一人在院内饮酒,突然听见林子中有打斗之声,老夫便出来查看。月色昏暗,虽然看不清面目,不过老夫还是根据功夫认出来了,此二人中一个用的是千山掌,一个用的是鬼手十三变。”
闻一梅道:“那必是史飞雄和鬼手肖了。”
莫长河道:“不错,他二人相斗甚酣,史飞雄的千山掌的确厉害,拆挡攻守,一招一式尽显大家风范,那鬼手十三变招数更是繁复,勾绕缠粘极尽灵巧之能,二人足足拆了百余招仍不分胜负。只是那鬼手肖似乎已经有伤在身,渐渐的开始体力不支。”
闻一梅道:“定是因为不久前他与我大哥刚动过手,负了伤。”
莫长河道:“难怪,那史飞雄却越战越勇,一连击中了他几掌,眼看鬼手肖就要落败,不想却突施暗器,一边将长袍一抖一阵白烟冒出,一边趁隙连续下了几招杀招,史飞雄被他偷袭得手,被打的连连吐血。本来二人比试,我不应插手,只是那鬼手肖暗施偷袭,有违江湖道义,我大喝一声跑了过来。那鬼手肖本也受了重伤,见我过来,便丢下史飞雄跑了,于是我便把史飞雄救起带了回来,那时候他已经晕了。”
闻一梅怒道:“不想这人竟恩将仇报!”
随后转念一想说道:“是了,他已盗得天行剑,说不定从哪里得知了您这里有天怒剑谱,因此趁您外出时翻箱倒柜想找出剑谱。还好您当年已经把剑谱毁了,不然要是被这种人拿到剑谱练成绝招,只怕武林永无宁日了!”
莫长河叹道:“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没想到老夫一心只想饮酒喂鹿,却还是避不开江湖风波。”
闻一梅道:“先生请放心,就是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他揪出来,夺回天行剑!”
莫长河摇摇头道:“我还是不明白,如果他真的有天行剑,昨夜直接拿出来用,凭着神剑,十个鬼手肖也活不了,为什么昨夜却被暗算打成重伤呢?”
闻一梅道:“定是二人串通好的,我两位哥哥肯定也是他们合谋害死的!”
莫长河低下头,暗忖道:“不对,表情可以骗人,但是招数是骗不了人的。经过常年的练习,招数早已经刻在脑子里,深入骨髓了,因此所有的动作都是先于意识而发。昨晚他们的激战绝不是演给我看的,可是史飞雄到底去哪了呢?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一时也想不明白,再看看闻一梅现在义愤填膺的样子,便没有说什么。
闻一梅看他不断的抚摸那只小鹿,便说道:“莫二爷,您节哀,在下先行一步。”
莫长河道:“且慢,以你现在的本领不管是碰上史飞雄还是鬼手肖,都不是他们的对手。”
闻一梅道:“大不了一死,总不负二位兄长和觉生大师之托了!”
莫长河道:“我想你二位兄长在天之灵也不愿见你去送死,觉生和尚是个出家之人慈悲为怀,更不愿见你白白送命,况且此人杀我家鹿,我也不会轻饶!”
闻一梅眼前一亮,忙道:“先生意思是要同我一起吗?若是先生肯出手,家兄大仇必定得报呀!”
莫长河挥挥手:“先父三十年祭日将至,况且我有约在身,不便离开。而且杀兄之仇与受托之事岂可假借他人,你要自己去做。”
闻一梅听后脸颊一红,低下了头。
莫长河又道:“你放心,这不表示我就让你去送死。你我虽相识不久但却甚是投缘,我见你那逐絮剑法与老夫的三影剑法有几分相似,因此欲将此剑法传授给你,你将来用着我的剑法打败杀我家鹿之人,既是凭自己本事报了仇,也是替老夫出了今日之气,你意下如何?”
闻一梅不曾想能够得到莫长河亲传三影剑法,一时间激动的说不出话来。那莫长河剑法精湛心性高洁,江湖中多少后辈希望能得到他指点一二。只是他性格恬淡,心中早已不萦万物,因此一直没有收徒,不想自己今日却蒙他倾囊相授,于是只拼命的点头。
闻一梅无疑是幸运的,无意间便成了孤烟阁的弟子,接下来的日子里莫长河与他保持亦师亦友的关系,甚至不惜自降身份给他喂招,他也学的很用心,不久便跻身武林一流剑客之列。
然而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这么幸运,那个中了赤斑蛇毒的孩子在洪老大的带领下刚刚踏上去欲摧城的路,即便他吃下了史飞雄喂的三色清露丸,即便拿着他留下的信物,即便欲摧城仅七日路程,可还是没能避开前方的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