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松林,微凉。
有雾,薄雾。有雨,细雨。
“平湖映秋月,孤山柳依依。携侣逐飞絮,悠然见翠微。”这本是一首轻奢愉悦的酒后怀友之作,此时却以极悲痛哀伤近乎沙哑的声音被断断续续的念出。
念诗之人右手执剑跪在两座合葬的墓前,墓碑上刻着“吴中先兄薛万松孔千竹之墓”,落款是“弟闻一梅立”。
他已一夜未曾合眼了。西北风大,又缺水,昨夜那场大火趁着风足足烧了三个时辰方被扑灭。他走进废墟,捧了一抔灰烬,包在他大哥常用的衣服里,接着走出废墟后转头跪下朝着客栈又磕了三个响头,抱着二哥的尸体走了。
此时他仰起头对着墓碑道:“咱兄弟三人都生在那锦绣的江南之地,不想今日二位哥哥却永远留在了这滚滚荒漠!今后小弟再也不能和二位哥哥在西湖三堤上练那逐絮剑法了!”
说罢站了起来将那逐絮剑法从头至尾在坟前又演了一遍,剑招使完后他不禁又跪了下去一阵痛哭。
他看着手中的剑,猛的抬起头,用袖子用力往脸上一抹,擦尽泪水,斩钉截铁道:“二位哥哥在上,小弟今日本该自刎于此,以全当年结义之时同生共死之约。只是二位兄长大仇未报,觉生神僧所托之事未完,弟唯有暂且苟活,待他日大仇得报,追回天行剑后弟定当与二位哥哥长眠于此!”
这时他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长叹,只听那人怆然吟道:“来时絮纷纷,既归雪满轮。三堤音容在,不见逐柳人!”
那人回头一看,只见身后立着一人,身材高大,衣衫整洁,只听他说道:“吴中三友果然兄弟情深,只是既情深至此,又何必在坟前立誓呢?要知世上之深情,无不发自本心而归于自然。情至深处,已非言语所能及的了。”
闻一梅刚刚听到他的诗的时候,真是字字诛心。此刻更是被他说透心事,一时间竟无话可说。原来在兄弟三人之中他年纪最小,二哥孔千竹年龄长他不多,是以二人关系最好,大哥薛万松年龄更长,平日也是深居简出,因此闻一梅对他更多的是尊重里夹着些畏惧。他刚刚那番誓言与其说是为了说给两位兄长听的,倒不如说实际上只是为了说给薛万松听的。
那人见他没有答话,自觉失言,忙道:“在下偶然路过,并非有意窥探隐私,还请见谅。”
闻一梅恭敬道:“先生多虑了,是先生高见令小生惭愧,因此一时语塞。请问先生何往?”
这人方始上下打量他一番,只见闻一梅面貌清秀,眼神清澈,腰间佩一柄古剑,虽连日风霜,一夜未眠,却仍不减风采。
这人心下暗叹道:“到底江南子弟,果然不改风流本色。”
随后缓缓说道:“在下莫长河,外出而归。”
闻一梅惊道:“先生可是孤烟阁三影剑客莫二爷吗?”
那人道:“不曾想老夫微名还能传到江南,老叟便是莫长河。”
闻一梅道:“北风十三剑,剑啸长河月。月出孤烟阁,阁闭北风夜。”
莫长河听后微微一笑并不说话。
闻一梅又道:“世人都道欲摧城城主莫啸风剑法卓绝,横行大漠无人能敌,论剑术之最除失传已久的天怒剑法外,其次便是莫城主的北风十三剑。但是在下曾听太湖品剑庐李剑评说过,三影剑法并不逊于北风十三剑,单就剑招威力而言,莫城主的北风十三剑的确招式迅猛,剑风凌厉,只是招式过于辛辣,而三影剑法却绵而不断,驰而不松,乃是上乘的精妙剑法。”
莫长河听后叹道:“我只道品剑庐只是供市井之徒的消遣之所,没想到那李剑评竟有如此见地,可见江湖到底还是你们年轻人的。”
闻一梅道:“刚刚那四句诗也是出自李剑评之口,他曾解释道这四句诗是说莫城主表面上声势压过莫二爷,但是终究还是未必能胜出的。晚生今日得见前辈高人,实属有幸!”
莫长河道:“年轻人你不必过谦,那北风十三剑剑术凌厉,对付十恶不赦之人再合适不过,只是这世上并无绝对的对错,只有相对的因果,若不问缘由猛下杀手,不免误伤义士。况且剑招越是精妙繁复,学剑之人就越依赖剑招的威力,须知大道至简,真正的上乘剑法都是至简的剑意。”
闻一梅若有所思道:“剑招只是击败对手的一种手段,而真正的对手只有自己,这是再精妙的剑招都无法击败的,因此只有达到剑意的境界才能做到人剑合一,才能够不被剑招所困。”
莫长河叹道:“年轻人,你能有这样的悟性很难得,不过大道至简却不至易,要想达到剑意的境界,你必须要学会感受芸芸众生,宇宙万物。”
闻一梅道:“多谢前辈指点!”
莫长河拍拍他的肩膀,说道:“不用客气,你能想到这一层已然十分难得了。若是啸风当年有你这样的觉悟,今日就不会和我手足分离了。”
闻一梅惊道:“怎么?难道莫城主是您......”
说罢复叹口气道:“没错,莫啸风是我的胞兄。三十年前,我与他正当年少,学习家传剑法略有小成,那时年轻气盛,他便要带我出去闯荡,我弟兄二人在外三年,一路上打败了不少人。”
闻一梅一惊,暗忖道:“难怪二人都姓莫,原来是二人是一母所生。”
莫长河接着说:“那时我们在漠北已经小有名气,他性子又十分刚烈,经常路见不平拔剑而出。一日我兄弟二人碰上一伙强盗正在作案,他便拔出剑冲了上去,我随后也跟了上去。他首先和那强盗头子动起手来,我便趁隙检查伤者,发现人堆里还有一人尚有气息,我便把他扶起输送内力救治,他缓缓的睁开眼看了看我,从怀里的包袱掏出一本书递给我就咽气了。我没多想便把那书揣到怀里,提起剑助战,却不想那强盗头子功夫竟是十分了得,我们根本不是对手,很快我们二人都被打成重伤。正当我们支持不住的时候,家父持剑赶到和那强盗苦斗起来,只是家父毕竟年迈,仍然不敌。”
说到这,闻一梅听出他的语气竟略有哽塞。
莫长河又说道:“家父见对方实在厉害,便让我二人快跑,我们当然不肯。家父威胁到再不走他立刻自刎,我实在不忍见到家父命丧当场,拉起他便跑,那强盗头子便呼唤几个手下跟着追了过来。我和他连夜奔了几十里,终于逃脱了。我们实在太累,当晚就在破庙里睡着了。第二天,我的气力稍微恢复了些,他因受伤更重仍在昏睡,我虽心系家父安危却不能丢下他不管,便在四周挖了点野菜,又取了清水,给他喂了下去。”
闻一梅不禁问道:“那令尊后来?”
莫长河不忍道:“被杀了,身首异处,头被割了下来插在长矛上。”
闻一梅先是大惊,后又恨恨道:“这贼人怎如此狠毒!”
莫长河道:“都是因为那本书。”
闻一梅道:“可是那人临死前递给你的书吗?那到底是什么样的书?”
莫长河道:“是天怒剑谱的第一册。”
闻一梅瞪大了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莫长河道:“我当时跟你现在的反应一样。我当时把啸风喂好后坐在一旁休息,往怀里一摸,才想起之前的那本书。我看到后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时啸风已经慢慢苏醒过来,他看到我手里的那本书,就问是什么,我就递给了他。”
闻一梅道:“听说这天怒剑谱共三册,所载的是极高深的内功心法和剑法。”
莫长河道:“是的,天行剑原名叫天怒剑,乃前人所铸。铸剑之人本是个孤儿,被一个铁匠收养。这铁匠性格暴躁,铁匠夫人也是异常苛刻,铁匠的儿子虽然只比他大几岁,却更是恶毒,一家三口经常对他拳脚相加。他虽年幼时受尽欺凌,却非常聪明,能够过目不忘。于是他白天学铁匠的手艺,晚上偷偷学认字,有一天那铁匠让他把一柄打好的剑送到客人那去,不想却和那客人家的小姐好上了。”
闻一梅道:“客人家的小姐和铁匠铺的伙计好上了,可见二人都是赤诚之人。”
莫长河道:“少年多情,少女怀春,这本是极自然的事。他自那以后就经常半夜跑出去幽会,不想有一晚却被那铁匠的儿子瞧见,那铁匠的儿子见色起意,一棍打晕了他,就要强暴那小姐,那小姐宁死不从,被活活掐死。所幸那一棍并未击中要害,他只是暂时昏厥,意识还在,只是不能动弹。于是他亲眼看着那铁匠儿子掐死那小姐,又亲耳听到那铁匠儿子把父母叫来要栽赃给他。”
闻一梅叹道:“真是人间惨剧!”
莫长河继续说道:“他怒不可遏,但是知道自己现在打不过他们,只能继续装晕,趁他们三人回去拿绳子叫人的时候爬起来跑了。那时起他便立志要铸造一把神剑复仇,之后他遍查古书,到极寒极深之处历经九死一生取得寒铁,依照古籍所载铸剑,最后不惜在成剑之时断臂祭剑,果然剑成之后威力无比。他先将铁匠一家杀尽,包括铁匠儿子新娶的媳妇,那妇人过门一年,刚有身孕。接着他又把那个镇上欺负过他的所有人杀光,连小时候抢过他一个馒头的乞丐都给杀了。”
闻一梅道:“以暴制暴,惨上加惨!”
莫长河跟着说道:“那时他不单拥有神剑,而且凭着自己的才智,居然在那古籍中悟出一套内功。那内功本是平平,只是他常年在那极寒之地,日夜要靠运行内功来压制寒气,因此无意间竟修炼出了极强的内力。”
闻一梅道:“只怕江湖自此多事了。”
莫长河点头道:“因此他复仇之后并未收手,而是凭着神剑之利做起恶来。他在当时铸剑的天魔崖自立门户,肆意挑衅各大门派,屠戮武林人士,每日杀一人祭剑,这就是魔教血剑门的由来。”
闻一梅道:“魔教血剑门!”
莫长河道:“是的,血剑门的第一任教主就是这位天行剑的主人独臂剑魔刑天怒!他的儿子就是现在的魔教教主刑九天!”
闻一梅一时间被惊的哑口无言。
莫长河又道:“那刑天怒立下门规,进教之人必须是孤儿。他把那些孤儿收罗到一处,数年间就培养成了一批冷血杀手。那些孤儿无牵无挂,也无依无靠,因此一心只想着为教主卖命。于是刑天怒就凭着手中的天怒神剑和下面的一批杀手横行江湖,肆无忌惮。”
闻一梅道:“那后来天行剑又是如何到了孤山寺了?”
莫长河道:“只因刑天怒作恶太多,终于成了武林公敌。一代宗师武之圣人武千源老前辈亲自挂帅,带领当时最为强盛的三山剑宗围攻天魔崖。”
闻一梅道:“可是蓬莱剑派、东极剑派和瀛洲剑派吗?”
莫长河道:“不错,这三大剑派皆是当时盛极一时的门派,门下子弟上千,个个剑法超群。武千源老前辈带领他们攻上天魔崖,那刑天怒虽然厉害,但是到底草莽出身,门下子弟水平更是参差不齐,只凭着一股不怕死的劲硬拼。而三山剑宗都是经过几代人的心血不断磨练出的,招招是精华,自然高下立判。饶是如此,那场大战还是打了七天七夜。”
闻一梅道:“想来必是血满天魔崖了。”
莫长河道:“所谓伤敌一万,自损八千。最后一日,双方都已经损失惨重。那武千源老前辈十分不忍,于是便向刑天怒下了战书,约定三日之后在封剑台进行最后一战,只二人出战,刑天怒也不想自己刚建下的基业就此倒下,于是便同意了。二人约定,若武千源老前辈胜出,刑天怒就要交出天行剑,有生之年不得再屠杀一人。若是刑天怒胜出,则武千源老前辈立即带领三山剑宗下山,并永不过问江湖之事。此外二人还约定,不论双方何人胜负,双方都需立即收兵,并且此次封剑台之战,不得有他人观战。”
闻一梅道:“后来是谁赢了呢?”
莫长河道:“自然是武老前辈胜出,他重伤刑天怒,夺下天行剑。那刑天怒能够纵横一时,本就凭借神剑之利和门下杀手,此时神剑已丢,门下杀手也损伤过半,又有誓约在先,因此武老前辈就带领三大剑宗下山了。”
闻一梅道:“武老前辈毕竟太仁慈了些。”
莫长河道:“如果你亲身经历过这种血战,也许就不会觉得这是仁慈了。当你亲眼看着自己的兄弟,同门在你面前一个个倒下,你永远不会再见到他们时,你就会明白,这世间没有比命还贵重的了。”
闻一梅道:“那后来呢?”
莫长河道:“经此天魔崖一役,双方均损失惨重。三大剑宗元气大伤,逐渐式微,再也不复当年三宗鼎立之盛况,然而世事难料,原本名不见经传的各路剑派却因此后来居上繁荣起来。血剑门不久也传出消息,刑天怒去世,他的两个儿子手足相残,次子刑九幽被长子刑九天打下天魔崖后不知所踪,刑九天就此当上了教主之位。”
闻一梅道:“到底是魔教,手足之情都可不顾!”
莫长河道:“刑九天一心要报当年封剑台之仇,因此三十年来日夜苦心经营。据我所知,教中除刑九天外,还有纵横二老和风林火山四鬼。刑九天的功力早已超过他的父亲,今日的血剑门已远胜昔日刑天怒掌教之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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