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残阳,照不尽,众生万相。
戈壁古道,走不完,百态人间。
却说这西北气候无常,一日三变。在这苍茫之地,满目贫瘠,只稀疏的有几株灌木在风中不断挣扎。猛烈的风沙日夜侵蚀着这片土地,好似千万把钢刀一片片刮下这里的血肉和筋骨,雄壮的山丘不久便只剩下几块孤独而扭曲的石柱,像一帮晚景凄凉的末路英雄仗剑而立,不甘心而又无可奈何的凝望着天际。这些巨大的身躯慢慢变小、变弱、倒下,直至最后一具残骸化成风沙随着最后一抹残阳彻底消失,无情而残酷。
在这片不毛之地,鸟兽罕至,更遑论人迹,然而也只有人类才能在这里定居下来繁衍生息。千百年来,一代代商人在利益的驱使下开辟出蜿蜒曲折的古道以便往来,古道的沿途会有一些集市和客栈,天南海北的路人聚在这里休整。
这里除了来往的商队和镖客,还有漂泊的侠客浪人以及一些朝圣的使徒,形形色色各怀心事。不远处有个商队正缓缓而来,领头的大汉扯开嗓子喊到:“大家伙休息休息,一会再赶路,咱们今晚在前面的集市过夜。”
“爷爷,还要多久才能到呀?”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歪着头问旁边的老人,这是他今天第三次问这句话了。
“快了,快了。不要急,等到前面集市,爷爷给你买糖葫芦吃。”老人说完慈爱的摸摸小孙子的头。
“我们已经走了几个月啦,这个沙漠怎么这么大呀!”孩子眨着眼睛调皮的问道。
老人拿出旱烟,抽了一口,望着沙漠,缓缓说道:“还不够大,如果这个沙漠还能再大一倍,那来的人就会少一倍,我们赚的钱就会再多一倍。”
还没等老人说完,那小孩子就兴奋的喊了起来,“那我是不是就可以吃两根糖葫芦啦!”说完昂起头用劲嗅了嗅,仿佛从集市那边刮来的风都是甜的。
老人笑了笑,没有说下去,把孩子身上的灰拍了拍,旁边一年轻人接话道:“糖葫芦,到时候你爷爷和你遭的罪可也得翻一倍了呀!”
小孩子看了一眼年轻人,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说道:“我才不怕呢,我还要把爷爷那一倍的苦也拿来,让爷爷享福!”然后站起来翻了个跟头,攥紧小拳头朝自己胸脯捶了两拳,用尖尖的嗓子喊了一声“哈!”
这下把旁边的人都逗乐了,老人也把烟杆放下,从身上取出一个葫芦,再从一旁的包袱里拿出一个土碗,往里面倒了半碗清水,小心翼翼的递给了那个孩子。那小孩痛快的接了过来,准备一口气喝个精光,喝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下来,端着碗突突的跑到马车那去,把碗递给了一个马夫说:“给!你的嘴唇都干的裂开啦。”
这个马夫三十多岁,头上扎一条汗巾,眼窝深陷,皮肤黝黑,个子不甚高,平时很少与人交谈。他白天赶马,休息的时候也不离开马,晚上睡觉的时候就睡在马厩里。他抬头看了看男孩,接过碗说了声谢谢,喝完后把碗还给了男孩。男孩笑着说:“等到了集市我把糖葫芦也分你吃!”
商队又启程了,行不多远路过一片石林,领头的喊到:“这里叫西引坡,原先是一片山丘,因为风沙长年累月的刮,慢慢削成了一个土坡。我们每次来的时候都会在这里的石柱上标记号,遇上风沙天气分不清方向,就靠这个辨路。不过这里的石柱上下粗中间细,不稳当,大家走的时候离远点!”
话音刚落,只听刚刚那个男孩在一块石柱下喊了起来:“爷爷快看,这里真的有箭头!”说完朝前指了指。老人不等他说完,赶紧朝那个摇摇欲坠的石柱跑去,边跑边喊:“快过来!快过来!”
他刚跑出几步还没到男孩身边,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响声,回头一看一场风沙毫无征兆地铺天盖地而来,周围的人纷纷用衣服把自己的头脸都蒙起来,把骆驼和马拉倒在地,躲在后面,任由狂风挟裹着砂石疯狂地肆虐着这片石林。
只听轰的一声,刚刚的那个石柱被削掉了一块,眼看就要塌了,吓得石柱旁的男孩哇哇大哭。忽然他身子一轻,被人抱了起来,然后几个翻身跳开了,刚跳开那个石柱就塌了下来。这男孩睁开眼看到一块石头朝自己飞来,然后被一掌震开,他仔细一看,原来是刚刚的那个马夫。
“踏破贺兰!”领头的大汉霍得站了起来。马夫没有答话,把男孩送回了老人那里。风沙这时慢慢停了下来,人们纷纷站了起来摘下衣服,看着那个马夫。
那大汉双眼直勾勾的盯着他,朗声说道:“千山十六掌,擒仙史三郎!刚刚那招就是十六掌中的踏破贺兰吧!”
旁边一人说道:“头儿,您没看错吧,他就是当年独闯三仙洞的史三郎史飞雄吗?”
那大汉说道:“不会错!踏破贺兰是千山掌中的第八掌,虽是掌法,掌力却自下而上由腿而发,自腰传力至双掌,据说练此掌法的人每天都会提两桶水扎三个时辰的马步,你看刚刚他站的地方,有两个深脚印,肯定不会错!”
众人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果然有两个一寸来深的脚印,再看那石块,已被震飞一丈多远。旁边那人复说道:“头儿,这姓史的武功不弱,他在我们商队隐蔽几个月,莫不是有什么企图,或者是惹上了什么麻烦,可别给咱们卷进去了。”
只听旁边一人说到:“近日江湖风传江南孤山寺天行剑被盗,印智方丈圆寂,而这事就发生在这人离开寺庙前夜,所以江湖各大门派都在派人追查他的下落,黑道也在悬赏他的人头,头儿,就他一个人,咱们不能放走他!”
“不行!咱们商队只做生意,不问江湖是非!我们赚的都是自己实实在在的辛苦钱,不要打那些歪主意!”那大汉说道。
那人又说:“可是我们今天放他走了,以后传出去史飞雄是从您手上放出去的,只怕后患无穷呀!”
“千变万变,行规不变!不用多说了!”大汉道,“再说了,就凭咱们几个,能留住人家吗?”
接着转身对史飞雄说:“史大侠,三个月前你来到我的商队,身无分文,我以为你无家可归就收留你当马夫,没想到原来是个大有来头的人。我们商队里的人都是穷苦人家出身,家里几口人都指着这趟货了,希望史三爷给条生路。”
只见那马夫缓缓起身,叹了口气说道:“多谢洪老大连日来的照顾!在下此番西行有要事要办,个中因由实在不便相告,为掩人耳目,只好混进洪老大的商队,还请见谅。”
那大汉道:“不敢不敢,只是阁下既不便相告,小人我也不便相留,只好请了!”
史飞雄叹道:“既如此,在下就先行一步了。”说罢便去拿自己的行李,刚一掀开搭在行李上的衣服,突然有条蛇腾空窜了出来,史飞雄手快,一把捉住七寸用力一捏,掼死在地。
洪老大走近一看,原来是一条剧毒无比的三色赤斑蛇,这条蛇额头前方微微隆起,上面一抹鲜艳的正红色,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变暗。他忽然感到自己的脊梁一阵寒意,知道自己的商队已经被盯上了,此刻他开始希望史飞雄不那么急着先行一步了。
史飞雄环顾四周,突然站定,抽出马鞭,拉开架势,卷起旁边一块大石,往前面一掷,大喝一声:“鼠辈出来!”
只见一个身影从沙子里一跃而出,顺势躲开了石块,同时又甩出了两条蛇朝他冲来,未及收鞭,却被旁边洪老大一刀将蛇斩成两半。
偷袭之人说道,“好快的刀!”
史飞雄打量这说话之人,只见他发顶尽秃,身形矮小,肚子滚圆,声音尖锐,眯着双眼,两只耳朵上装了大大的金属廓,活像一只肥鼹鼠。
只听那人道:“嘿嘿,留钱不留命,留命不留钱!”
洪老大道:“好大的口气,就凭你这个肥老鼠和几条死蚯蚓就想要我的命吗?我看你一会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人听他如此挖苦,气的直跳,呜呀呀叫了两声,伸手便打。这人虽身形滑稽,武功却着实不错,只见他使出看家招数朝洪老大身上招呼过来,一招一式虽然诡异,却甚有章法,这边洪老大紧守门户,一连二十多招亦不落下风。
那人见久攻不下,到底害怕对方人多,于是心生一计,脱下外衣往地上一扫,卷起一阵沙尘,洪老大不防赶忙捂眼,那人趁机又放出一条毒蛇,洪老大伸手就是一刀,定神一看却是一条绳子,连呼中计。
那人却趁隙绕到身后就是一掌,洪老大被震吐血,又接连发了三掌,洪老大支持不住倒在地上,就在那人准备再发一掌了结他时,突然感到后面一股强大的掌风逼了上来,连忙转身回掌,两掌相接被震退一步。
洪老大正闭目待死,睁眼一看,发现发掌救自己的竟是刚刚自己要赶走的史飞雄。史飞雄不敢托大,不待那人调息接连又发两掌,那偷袭之人见掌风强劲,知对方内功深厚,不敢硬挡。
二人互相拆了十余招,史飞雄一掌比一掌威力大,起初那人还敢硬接,后来就只有躲的份了。原来史飞雄所用的千山掌共一十六式,乃正统武学,层层递进,故而威力越往后越猛。那人眼见招架不住,自知不是这人对手,往地上一滚,一把抓住刚刚那个小孩,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那人说道:“嘿嘿嘿,相好的,再发一掌试试!”说完一把扣住那孩子的咽喉。
洪老大厉声道:“卑鄙!快放了那孩子,我给你银子!”
“银子老子想要有的是!”说完指着史飞雄对孩子的爷爷说,“你去拿把刀把这个人的双手砍下来!”
那老人满脸愁容,哆哆嗦嗦地拾起刀。
史飞雄突然大笑道:“哈哈哈,你以为我会为了这个孩子不要自己的命吗?”
众人都是一愣,没想到史飞雄竟会不顾这个孩子的死活。
那人刚开始也是愣了一下,然后开口说道:“你少唬我,你们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虚伪至极,整天把舍己救人挂在嘴边,你刚刚不是出手救了这个领头的吗,我就不信你会眼睁睁的看着这小孩死!”
史飞雄道:“我救这个领头的是因为我在他的商队里躲了三个月,虽然他不知道,但是总归对我有恩,但是这个孩子跟我并无关系。”
那老人一听忙道:“我孙子刚刚可是给了你一碗水呀!还要把他最爱的糖葫芦也给你呀!”
史飞雄冷冷说道:“刚刚风沙来的时候我已经救过你孙子一命了!”
接着对那偷袭的人说道:“所以我不欠那孩子的了!你要杀尽管杀!只是我提醒你,你说的很对,名门正派大多虚伪,我也不例外,所以只要你杀了这孩子,我为全虚名肯定要把你杀了!这孩子与其被你折磨而死,不如被我一掌震死来的痛快!到时候若是传了出去,人们只怕还会夸赞我,哈哈哈。”
洪老大道:“史大侠,难道你就忍心看着孩子死吗?”
史飞雄道:“难道你就忍心看我死吗?你觉得我死后他就会放过这孩子了?就会放过你们了?”
洪老大默默低下头,史飞雄又说道:“这人手上不知染了多少条无辜路人的命,今天我把他毙了,既为那些枉死的人报了仇,也为后来的人铺好了路,常言道杀一而救百,顾不得许多!”
洪老大道:“可是这孩子?”
史飞雄转身对孩子道:“乖孩子,你莫害怕,把眼闭上,想想你爱吃的糖葫芦。”
那孩子尚未明白,只知道掐着他的肯定是坏人,他起初很害怕,直到看到史飞雄刚毅的眼神和雕塑般的面容,他知道有这个人在,他一定没事,反而朝他笑了笑。
史飞雄叹了口气对洪老大说道:“洪老大,你我今日既无法保全这孩子,今后这老人就由麻烦您照顾送终了!”
接着拉开架势对着那贼人说道:“我下面这一招叫昆山玉碎,是千山掌里的第十六掌,之前跟你打我只使出三成功力,这一掌我会发出十成力!”
接着仰头大笑道:“师傅啊师傅,当年你教徒儿这招昆山玉碎,教导徒儿使出这招时千万不能投鼠忌器,徒儿今天算是明白了!”说着便开始运功。
那偷袭之人本就惧他武功厉害,听他这么一说不由心下一凛,再看他的脸色和刚刚的对话,不像是假的。正犹豫间,他已拉好架势正准备发掌,心想纵然对方刚刚说的话十分有九分假,只要一分真,那一掌下来,登时就得了账!
只见史飞雄运功完毕,大喝一声,掌随即发出。那人看掌风飒飒,已无法再收,心知不假,把孩子往前一扔,一个转身钻到沙里遁走了。
洪老大心知不妙,心想这十成掌力打到这孩子身上还得了,一个起跃抱起孩子,接着那史飞雄一掌落在自己身上。他本以为自己死定了,却没想到那掌力落在身上的时候已经没了力道,好似有人从背后拍了拍自己衣服上的沙子一般。
一时间洪老大连连捡回两条命,不由冷汗淋淋,略微定了定神,只听史飞雄道:“洪老大请放心,刚刚那掌实为虚发。洪老大舍己为人,实在令人敬佩!”
洪老大道:“惭愧惭愧,是小人技不如人!江湖传闻千山掌刚猛无比,摧金断石,有发无回,我都已闭目待死了。”
史飞雄笑道:“洪老大过奖了,在外人看来千山掌确实有发无回,那是因为掌力一旦发出,犹如洪水出坝,一泻千里,所谓覆水难收,若是硬收回去势必伤及自身,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发掌之人绝对不会收掌。”
第一章 大漠追盗(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