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雖然在佛經裡讀過許多妓女向善的故事,卻從未見過真正的妓女,心想:「瞧妳這個模樣,像叫化子還差不多。莫非妓女其實長的跟叫化子很像?」
那女郎見慧難不回應,便伸手扯他領子,道:「小...小師父,你到底...你到底肯不肯幫我?」
慧難心道:「妳本來也不一定會死,倘若我答應了妳,妳一定會失去求生意志,然後安詳的斷氣,這不是讓和尚我犯殺戒嗎?美了妳卻苦了我,不成不成,殺戒可是佛門大忌,這勾當我可幹不得。」
於是說道:「對不起阿大姐,小僧年幼時貪玩,沒有好好認真念經,連最簡單的波羅蜜心經都背不起來了,更別說要替人誦經超渡,妳還是先別那麼快斷氣,留著這條命日後再請得道高僧幫忙吧」
女郎沒有回話,雙眼緊緊的閉上,慧難一驚,心道:「完啦完啦!心願未了就斷氣,之後一定會變成厲鬼,到時每晚便要來找我索命,這...這...早知道剛剛就答應妳了!」
驀地女郎口中發出呼的一聲,慧難瞪大眼睛,伸手探她的鼻息,隱約感到微弱的氣息。
她的胸口也微微起伏,慧難忍不住吁了一口氣,道:「原來只是睡著了,我還以為真的一命嗚呼啦,真是嚇我一跳!」
他為女郎蓋上破毯子後,腹中忽然咕嚕一叫,這才想起已經快一天沒吃東西,於是端起那碗飯吃了一口,只覺米又冷又硬,而且也沒有熟透,但他腹中甚是飢餓,當下顧不得好吃與否,又舉筷吃了一口。
就在這時,他忽然想起那女郎似乎也還沒吃飯,比起自己,她似乎更需要營養,於是端著飯到那女郎身邊,輕搖她的肩膀,說道:「大姐,先起來吃飯吧」
女郎雙眼微睜,嘴巴緩緩的露出一條小縫慧難雙眉一皺,心想只此時她連張嘴有困難,哪裡有力氣咀嚼這有如砂礫的乾飯?
慧難左思右想,腦子像車輪般的轉著,忽然想到了一個很難為情的辦法,他向女郎說道:「大姐有怪莫怪,妳這個樣子再不吃飯恐怕真要翹辮子了,我是逼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便將一坨飯放入口中咀嚼成糜,再用筷子輕輕的塞到女郎嘴裡,如此一來,女郎便不用耗力氣咀嚼,只要吞下去就可以了。
只見女郎咽喉有鼓動,顯然有成功吞嚥,慧難大喜,接二連三的嚼了幾口飯讓女郎吞下。
這個方法耗時甚久,每口皆須待女郎完全吞完後方能餵下一口,而且他怕女郎會難為情,因此在嚼飯時都是轉過身子,不敢讓她看見。
約莫花了快三頓飯的時間,慧難才將一碗飯餵完,那女郎吃完後又昏睡而去,而慧難雖然嚼了整碗飯,實際上卻只吃了兩口,腹中仍是十分飢餓,他忽然想到之前有次被師父罰不能吃飯時,二師姐教了他一個方法,就是倒立,讓胃裡的東西逆流而下,如此就感到反胃,腦子也會因為充血感到不適,藉此轉移注意力,倘若同時嘴裡不斷的念:「我好飽啊,我好飽啊」效果更佳。
於是他立馬頭下腳上倒立,嘴裡開始喃喃念道:「我飽到吃不下了,再吃肚子就要撐破了,不要在再讓我吃東西了!」
約莫過了一柱香的時間,他覺肚子似也不再飢餓後,方將身子轉了回來,只見女郎仍是昏睡中,突然叫道:「哎呀,我怎麼那麼笨哪!睡覺也可以阿,何必將自己搞的這麼累呢?」
就在這時,他驀覺有些奇怪,今天已經過了一大半,官差卻沒有來拉人上堂,連派人來問話也沒有,難道當真將他們兩人當成了真兇?
言念及此,突然恐慌了起來,連忙跑到門口大喊大叫。
無奈他叫破了喉嚨,一個人也沒走進來,本想等傍晚獄卒送飯的時候再問,誰知直到月亮高掛,仍是沒有人走進監牢,他憋的滿肚子都是火,卻是無處發洩,只能默默的吞下。
那女郎睡到夜深時身子又開始抖了起來,慧難再次她輸入真氣禦寒,便倚在門上睡去,他今天睡得十分沉,什麼夢也沒做。
這一睡就睡到了隔日正午,獄卒終於來送飯,他將鐵門上的小窗打開後,要將飯端進來時,卻被慧難的身子擋住,罵道:「死和尚什麼地方不睡偏要睡這,還不快滾開,不想吃飯了嗎?」
慧難醒了過來,看是獄卒來送飯,忙問道:「不好意思獄差大哥,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出去?」
獄卒冷笑道:「出去?你未免也想太美了?你乖乖待在這,別胡思亂想了」
慧難問道:「難道咱們不用升堂審讞嗎?小僧還沒認罪阿!」
獄卒沉吟了一下,說道:「大人最近到鄰鎮去辦事,也不知什麼時候才會回來,你別這麼心急。」
慧難一聽,差點暈了過去,只聽那獄卒笑道:「我說和尚阿,讓你待在這有什麼不好?有得吃又有得住,最重要是,還有一位風塵佳人相陪,恐怕這世上還沒有犯人能有如此待遇,你還是好好把握這個機會,好好的風流快活一下,都什麼時候了,還守什麼清規戒律哪?哈哈,哈哈!」
牢裡迴繞著那獄卒的奸笑,慧難頹然坐倒,從那獄卒的語氣推測,那縣官根本無心要辦此案,只怕連死書替他們畫押好了,幾日後便要處斬。
他眼神死一般的望著窗外,腦子一片空白,不敢相信自己就要在此度過餘生。
驀地有人輕輕搖他的肩膀,他緩緩的回頭,卻是那位女郎,此時她面頰微紅,眼神雖有倦意,氣色明顯好了很多。
她湊了過來,坐下後,說道:「小女子姓吳,名喜兒,敢問小師父法號為何?」
慧難倦然道:「知道名字又怎樣,反正都要死了,這回小僧是自身難保,沒辦法幫妳超度了。」
吳喜兒微笑道:「咱們今天能死在一起,也算是一種緣分,至少知道對方的名字,死後在黃泉路上也能好作...好作伴。」說到最後,突然哭了起來。
慧難忙問道:「妳怎麼哭啦,前面不是還說的好好的嗎?」
吳喜兒哽咽道:「你是和尚,平常燒香念佛,吃齋茹素,死後一定會受佛祖眷顧,讓你上天堂當菩薩,而我只是一個妓女,平時就受人輕賤,死後還得上刀山、下油鍋,墮入畜生道不得超生,怎麼能跟你相比?」
慧難見她眼淚撲簌簌的流下,忽然靈機一動,道:「不如這樣吧,你和我結為異姓姐弟,我有六個師姐,他們都是出家人,閻王見到你是我的姐姐,說不定會將妳當成她們其中一個,到時妳也能上天堂作菩薩了」
吳喜兒聽他這麼一說,忍不住嗤的一笑,她擦擦眼淚,笑道:「那這麼一來,將來那位被假冒的師太圓寂後,豈不就露出了馬腳?」
慧難道:「不會阿,到時妳早就位列仙班,有仙氣護身,閻羅王也動不了妳,祂只能怪自己當時糊塗了」
吳喜兒拍手大笑,說道:「咱們要結為異性姐弟,你得先告訴我你的名字阿!」
慧難道:「我叫慧難,智慧的慧,災難的難,也有人說遇上我便會多災多難」講到這,自然想起了胡靈曦。
吳喜兒笑道:「我叫吳喜兒,這輩子誰遇上我就無喜事,看來咱們真是一對兒,命中註定要...要結為姐弟..」她心裡突然有種奇妙的感覺,一時之間也不知如何形容。
兩人便在這間狹暗的牢房裡搓土為香,共結為金蘭姐弟,雙雙心知肚明,離將死之期不遠,卻能在此尋得一個好知己,內心的憂愁釋懷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