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身影晃了晃,细碎的脚步声响起,转出一人,浑身玄色劲装打扮,头戴环有紫色面纱的斗笠,看不真切面目,双手抱剑在五丈外站定。“哎呀,方才的激斗太过精彩,人家都看得入了迷呢。”声音慵懒甜糯,竟是位女子。
“你和他是一伙的么?”晏雨棠紧紧抓住玉箫,余光扫视着四周。“他?徐冀?呵呵。”面纱后的眼睛轻轻瞄了一眼远处地上的尸体,并无停留。“人家跟这蠢货可不熟,自不量力,死了也是活该。”女子咯咯一笑,用手指绞起一缕秀发,“不过能以命事主,也不枉大人对他的一番栽培了。”晏雨棠心下一沉,此女果然也是冲着自己来的,该是受了她口中的“大人”指使,可自己这三年一直隐居避世,以前也绝无仇家,会是谁要致自己于死地呢?难道是……圣王?晏雨棠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一霎时诸般猜测浮上心头,竟略略有些失神。
“呵呵,请晏女侠放心,人家对你可没有半分敌意。”女子将剑换至左手,右手伸进怀中摸出一个小瓶来。“女侠应当认得此物吧?”手一扬,便将小瓶朝晏雨棠抛了过去。晏雨棠眉头微皱,略一迟疑,但还是伸手接过,仔细一瞧,乃是一个小巧的葫芦状白色玉瓶,瓶口用沉香木塞封死,瓶身上刻着九只展翅仙鹤,栩栩如生,足见此瓶绝非凡品。晏雨棠纤手微颤,将玉瓶紧紧捏在掌心,双眼死死盯着蒙面女子,寒声问道:“你口中的那个大人到底是什么人?”似乎是慑于晏雨棠冰雪般凛冽的目光,蒙面女子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旋即稳住心神,似漫不经心地缓缓抚摸着剑鞘,声音依旧甜糯。“哎呀呀,这可让人家犯难了,大人可是绝不让人轻易知晓身份呢。”女子咯咯一笑,轻轻弹去落在衣襟上的一片枯叶。“不过,大人交代过,晏女侠是聪明人,见过玉瓶后自然知晓其中利害,想必也知道该如何处置。”蒙面女子的话虽平淡无奇,但在晏雨棠听来,却如重锤敲击洪钟般振聋发聩,不断撕扯着本已脆弱不堪的神经。自己不谙世事整整三年,终究还是自欺欺人,逃不过吗?
蒙面女子见晏雨棠脸色惨白,似丢了魂般摇摇欲坠,暗暗松了口气,按剑轻施一礼,脆声道:“大人交代的事已办妥,晏女侠,就此别过了。”言毕转身欲走,突然一道白光闪过,携着股股劲风直冲女子面门而来。女子猝不及防,侧身堪堪避过锋芒,头上的斗笠瞬间炸裂成两半,一头淡金秀发铺散在肩头。白光去势不减,直没入百步开外的门柱之中,竟是一支凤尾银簪。“哼!大胆妖女,伤了雨棠就想一走了之?看剑!”尚未来得及细辨对手身在何处,蓝色的剑芒已至身前。金发女子忙拔剑格挡,甫一相接,一股极寒气息迅速沿着剑脊朝手臂袭来。女子大惊,借力飞退,踉跄站定,只觉右臂麻木不堪,经脉隐隐有凝滞之势,再一细看,右手竟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晶。一时心下大骇,盯着某处屋檐,故作镇定道:“居然能在剑气中充盈极寒内力,你和北海燕家是什么关系?”
“不错嘛,倒也见多识广。”铃音清脆,一抹绯色倩影从檐角飘然落下,俏立在蒙面女子面前两丈处,将晏雨棠护在身后。“哼,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本小姐姓燕名颜,乃北海燕家大小姐是也!”铃音响处,燕颜反手背剑于身后,偏头单眼瞧着金发女子,面上满是不屑。听过对方自报家门,金发女子反倒镇定下来,一边暗暗运功冲击经脉,一边仔细打量起来。只见燕颜年及及?,身材高挑,一袭红衣映衬肌肤胜雪,如瀑青丝随风轻舞,似与如血残阳融为一体。凝霜晧腕上各系着一个八角铃铛,材质似玉非石,又似水晶般通透,却是无上的铸剑材料——北海玄冰。看来这燕颜所言非虚,真是北海玄冥剑燕朝雪之女。方才交手时,便觉此女功力不在自己之下,此处不必与其纠缠,须快快脱身才好。
心中既定,金发女子抖去手上的薄冰,收剑入鞘,迎着燕颜的目光,懒洋洋道:“原来是燕大小姐,当真是少年英雄,女中豪杰,久仰久仰。不过小女子现下有急事要办,改日再与小姐促膝长谈,可否?”“呸!谁要和你促膝长谈了!”燕颜粉脸含煞,怒视着金发女子。“待我拿下你这金发妖女,再交予季叔叔处置,看到时你还有何话说!”铃音一动,绯衣蓝剑已朝对方掠去。女子倒也不避,遥遥一指倒伏在地的晏雨棠,淡淡一笑,“哎呀,处置我之前,不知晏女侠会否香消玉殒呢?”燕颜闻言一惊,生生止住身形,才惊觉方才晏雨棠倒地后便毫无声息,难道已是垂危之境?燕颜回身望了望扑倒在地的晏雨棠,又看了看不紧不慢,似笑非笑的金发女子,银牙紧咬,折身奔向晏雨棠。
燕颜奔至近处,瞧见晏雨棠横卧在地,面若金纸,眉头紧皱,嘴角缓缓流出暗红的鲜血,显然是伤到了脏腑。燕颜不敢怠慢,赶忙扶起晏雨棠,搭脉探息,见脉搏虽弱不微,气息虽缓不急,一时心下大定。乃弃剑于地,盘腿坐在晏雨棠身后,翻手捏出四根银针,弹指射入脑后四大穴,晏雨棠嘤咛一声,算是有了回应。燕颜松了口气,又运功护住心脉,缓缓推血过宫。一时间真气鼓荡,两人衣裙无风自舞,燕颜满脸通红,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来不及擦汗,燕颜迅速反运真气,单掌拍在背部大穴,以期通过真气的冲击打通晏雨棠体内的经脉。
日已西沉,白天大雨带来的湿气久久未能散去,在街角暗巷处凝成了淡淡的白雾,萦绕不绝。整整半个时辰,燕颜已经驱使真气在晏雨棠体内游走了三个周天,暂时稳住了心脉,使其没有了性命之虞。疗伤之余,燕颜仔细探查了晏雨棠的全身经脉,竟发现了大大小小百余处伤痕,一个武林人一辈子也未必会受这么多的内伤吧。望着晏雨棠微微颤抖的瘦削肩膀,燕颜不禁悲从中来,腾出手来轻轻托住肩头,让她静静靠在自己怀中。看着怀中人两颊血色渐起,燕颜眼前突然浮现出历历往事。
年少成名,力斩魔祖,世人皆传,青紫双剑,天下无双。自己不服其盛名,相约战于北海,然十招落败。虽未技压一筹,却义结金兰,传为一时佳话。但是五年前晏雨棠不辞而别,自己上天入地,遍寻不获,南远祺也被盟会远派至南疆十万大山,断了唯一的线索。不过两年后她又重回杭州,性格大变,只见了自己一面就隐居临海小筑,避世不出。若非此番自己受家父之命前来杭州为盟主季无涯祝寿,还以为此生再无相见可能。不曾想三年后首见却是这般光景,直让人叹人生无常。
燕颜微微一叹,摇了摇头,集中精力运功引导真气游走最后一周天。真气沿手厥阴心包经缓缓前行,似汩汩活水流过久旱的河道,迅速被吸收的无影无踪。燕颜暗暗惊奇,但却也无暇多想,缓缓加大了引导力度,促使更多真气朝天池穴涌入。就在寒冰真气进入穴眼的瞬间,一股至阴至毒的内劲如毒蛇出洞般沿经脉逆袭而来,转瞬间就冲入燕颜双臂大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