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见贤自己取了茶壶,斟在茶碗之中,啜了一口这冷茶,放回原处,用自己指关节扣打着茶碗边缘,指环与茶碗相碰,叮叮有声,而且敲打时先是又急又快,后来反而慢了下来。
朱见贤翘起了腿,大模大样坐着,想想已经白费了一个半时辰,面上平静似水,心里已是隐隐生恨,气血翻涌。不多时,厅门中一人走入,朱见贤抬眼皮看了看这人,来者相貌也是特异:他身高怕是有那万鹏程两个高,豁然铁塔一般,一张脸黑得简直模糊看不清面目,勉强辨别下,是鼻短口阔。那脸上整体算作十成,这鼻子少说要占六成大小,上面两个鼻孔都向外翻出向着天,直要把整个鼻子都倒过来一样,恐怕这构造要是赶到一场暴雨中少说要存小半缸水。一张嘴生长也是一样道理,只不过两颗门牙好像怎么也不甘心给上唇包住,就和他自己一个大肚子一样向外突出,很是显眼。
铁塔走入后,脸上还是那副死人表情,丝毫没有迟到的歉疚之意,朱见贤怒气更盛,可没发作出来。
铁塔转身坐在东首,向着朱见贤道:“阁下是要投入本门习武的吗?”
朱见贤左手握住指环在手上转动两下,没抬头,口中嗯了一声。
铁塔道:“既是如此,便请报上姓名,缴纳费用,也好将阁下登记在册。”
朱见贤眉头一蹙,问道:“缴费?入门学武还要费用的吗?”
铁塔鼻中哼了一声道:“人生于世,行动坐卧、吃喝拉撒,哪一个是不要钱的?我燕山派这费用每年一付,一年共计二百两。”
分明已成来者不善之意,朱见贤也不恐惧,正色道:“你燕山派既然是名门正派,朝廷户部难道没有按年头发给你们饷银吗?”
这一言倒是铁塔始料未及,万想不到江湖之外有人能够明晓这一点。朱见贤说法一点不错。大明由朱元璋建立以来,户部向来有此一项开支,朱见贤自幼精研政法律令,深谙此中原理。
明朝官僚体制中,武力机构中除军队外,东厂和锦衣卫势力最为强大,其中不乏大量高手特务人员,财政拨款自然占有最大份额。可由此带来的问题,就是分派到基层的众多编制中衙役、捕快福利待遇严重不足,是以捕快不仅数量短缺,且大多无能,难以保证当地一方平安。
加之明朝户籍制度严苛,寻常百姓不具备长途走动的一般权限,常见流动人口中,除了早就销了户口的强盗山匪外,就是各门派帮会的武林人士。是以朝廷户部专有一笔开支,扶持各门派发展,借助各门派江湖人士的武力对抗黑道势头,事实上带有一定招安性质。这些门派所在大多在山野之中,方圆数里范围内,将被官府划分为归属于该门派管辖,其中包含的耕地田产,便可由这一门派雇佣佃农耕种,另外获得一笔收益。
管辖区域面积大小和所拨款额多少,通常按照门派势力与名声划分:少林、武当待遇最为优厚,且另有盐铁税的部分减免;次一等级中,峨眉、昆仑、崆峒、点苍、青城、五岳剑派等也是相当可观;以此类推,如燕山派这种二、三流之间的“名门正派”,虽是位于天子脚下,可拨款却只够充充门面,日常开销之下难免捉襟见肘,是以收徒时收取费用不可说为错。只是面对朱见贤时错在狮子大开口,收徒费用过高,就难免有了敲诈勒索之嫌。
话分两说,纵使没有敲诈勒索一说,燕山派的规定本来也有“入门越晚,缴费越高”一条,而所缴费用分成,众师兄一概有份,这还不算有特殊供职之人。例如那万鹏程,只要他将一人领上山来,就有他一份的分红,所以他才对朱见贤甚是亲热;而到了现在这铁塔——大师兄沈鹏福这里,就一定要上山者加入本门,交了银子,他才可有自己的一份抽头,也便是因此,他初时才根本没心思去理会这“素的”穷鬼,直到朱见贤想通此节,戴上指环,他见有利可图,才肯现身。
“铁塔”沈鹏福被朱见贤一问,也是一时语塞,可他很快转了满脸诚意,双眼直直看着朱见贤,慢条斯理道:“小兄弟你有所不知,本派有朝廷下拨的饷银不假,可实在不多,若要靠那点饷银支撑日常,最多只够三五人喝粥衣褐,吊着条性命,更别说习武了。本派想要做大,日子无论如何也不能这么个过法,不得已,要向各弟子收些杂费。”
“哦——”朱见贤好像恍然大悟,看来完全接受了沈鹏福所说,沈鹏福心里大喜,连忙趁热打铁,道:“至于朝廷饷银,其实已然分摊给了各弟子,在费用里打了个折扣。每人的服装,纹银二两,佩剑,一把五两,另有行走江湖所用如暗器、夜行衣、百宝囊等价钱更高,这么算下来,可是替你大省了一笔!”
朱见贤拊掌大笑,笑得如欲咬人,道:“想不到贵派能把账算得如此仔细,真是佩服,佩服!”
沈鹏福陪笑道:“兄弟既然已要入门,还提什么‘贵派’,岂不见外?本派,本派。”
朱见贤道:“便是亲兄弟也要明算账,听了老兄一番话,钱更不可不算清,我还有几笔零头要补上:刚刚上山我踩了路上铺的青石板,不妨算三两,在这厅里坐了椅子,该给二两,我还喝了一壶茶,最少也要一两!”
沈鹏福道:“阁下何必这样客气!”
朱见贤瞬间脸色大变,笑容一扫而空,道:“还有最后一笔:我在这白白耗费了一个半时辰,每个时辰值黄金一万两,你们一共欠我一万五千两!”
沈鹏福惊得从云端直接落入了深渊。
朱见贤早知此地并非清净,现下也根本没有了投入之意,站起身朗声道:“我从进入这厅算起,足有一个半时辰,在此期间,除了一众狗眼看人低的对我指指点点以外,没一个人出来说话。现下我已分明,学武也好,不学也罢,倘若还存正直为人之心,便没必要在此污秽之地多停片刻!告辞!”
沈鹏福坐着,一张黑脸由黑转紫,由紫转青,又由青变得通红,终于淡淡道:“如此,送客!”
朱见贤自行下山,走在路上,白耗了整个上午,被茶水灌得腹胀胃酸,现在没吃午饭正自饥饿,又是一件事也没办成。满心欢喜要从此开始江湖生涯,现在却不知何去何从,刚出家门连一整天都不到,难道掉头就要回去了吗?不禁越想越是懊丧,就要叫骂出来,忽听身旁树林中有沙沙声响,紧接着两个黑衣蒙面人影窜出,挡在其身前,分明是拦路抢劫的架势。朱见贤正在气头上,见了二人也不害怕,反觉一阵烦恶,眉头拧成老大个疙瘩。
左边黑衣人伸手一指朱见贤道:“呔!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打此路过,留下买路财!胆敢说半个‘不’字,大爷我一刀一个,是管杀不管埋!”
朱见贤咬牙道:“这燕山的道路千百年前就有,说是你开,当真臭不要脸至极!你二人分明空手,就算存心弄死我也决计没刀,还说什么一刀一个!”
这一带由燕山派所管,本不该有如此明目张胆的盗匪,可朱见贤随即想到:“燕山派自身已经是那样一个德行,还能指望他们做成什么。”但一细回想燕山派,突觉心中一凉——
原来朱见贤自身,天生也有些特异之处:他对于人面目长相的记忆很是差劲,生人见过几面还是很难认得出来,可与之相对,耳音却是极佳,任何人说话语声给他听见一次,就绝对不会混淆,所以他早已习惯凭声音识人。现在一想这几句话的语音,竟然就是燕山派中最早叫自己“素的”那人!
这一来更无怀疑,定是几人使的诡计,为的不过是抢夺自己的翡翠指环。朱见贤所生十六年中,自识字起,便努力遍读群书,胸中早有雄才大略,深明“以退为进”、“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之理,当下除去指环,也不理会揭穿这两人乃是燕山派乔装,举手把指环抛给那人,道:“我身上财物就这么多,给了你,我可以走了吧。”二人见轻易得手,也正开心,只顾着把玩观赏那块美玉,不看朱见贤一眼。
朱见贤走下燕山,回头望了望,不禁恨恨道:“什么名门正派,也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