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王世子朱见贤这一晚离了王府,身上穿着的,是之前早有准备的那件布满正方孔洞补丁的粗布衣服,除此之外,连一件行李都没有,只怀里揣着母亲给的那枚碧玉戒指。临行前几天尔琴和岐王妃无论怎样劝说,朱见贤都不肯再从家多带一衣一钱,他只抱定一条,要靠自己双手赚得吃穿!当时尔琴和岐王妃几乎都已认定,他这回早晚是得要饭的了。
出胡同往东北方向行走不久,耳听谯楼上鼓打二更,街上早已无人行走,寂无声息。自己出生十六年来,当真是从无一次会在这个时辰离开王府家中,独自走在街上,虽然气温不低,可一阵风迎面卷过来,他还是不自禁地全身就是一抖。
好在,从朱见贤所在之处到燕山途中基本上是一条大路,不会迷失了方向,只要到了附近,再向人打听就不会找不到。当下,这第一次独自出家门的小王爷一步步沿大路走去。
朱见贤本来体力欠佳,身材又是略显臃肿,两条腿的力道和身子的份量一比,有些不大合算,才行出十里不到,就已是气喘吁吁。而这常人用半个时辰的路,他已走了快一个时辰。这路上本来漆黑,他又是疲累,可也不敢贸然就在这黑暗中歇在路旁。他本来存着闯荡江湖之念,脑子里认定一条想法,这黑暗中必是有强盗歹人埋伏,等他一要休息就立即扑将上来,迎面砍他一刀。
刚想到此处,耳中忽听路旁一阵悉索,全身都不禁一个激灵,汗毛全部竖了起来!那细微的声响好像在他头顶一掠而过,紧接着霎时间“喵嗷——”一声怪叫,两片瓦顺他右侧房檐落在街上,“啪啪”摔得粉碎!
一只老鼠从房梁上跑过,引得只饿极了的野猫在后追赶,蹬下了两块瓦片。朱见贤尚没搞清状况,好悬叫出救命,本来双腿有些颤抖,这时不管不顾地加紧狂奔,居然跑得比平时更快。
这一次提起的气力当真管用,朱见贤觉自己健步如飞,行出里许好像也不知乏累,心里一阵骄傲,可这势头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会儿就又是腰腿酸软,稍停得一会儿,居然更是一步也迈不得,不禁又自懊丧。
他停在路中不住喘息,阵阵蛙鸣断续传过,一瞥眼间,见路旁有一幢茅草房屋,其中还有如豆的灯火忽明忽暗,隐隐还有人声,朱见贤当真如见了救命稻草,硬撑着走上去拍门。脚步声响,其中出来一个黑脸大个儿汉子,脸上五官倒是端正,可这气势不由使朱见贤一惊,不自觉后退半步,拱手一揖,道:“这位大哥,小弟赶路经过此处,既无村舍,又无客店,想在此借宿一晚,明早天明就走,不知是否叨扰。”这话当然是事先背熟了的。
屋里这又高又黑的男子借着灯火向朱见贤打量,看这人衣衫虽是又旧又破,可白白胖胖,怎么也不像常在外奔波之人,再加上这时辰前来投宿,也丝毫不合理。不过这几句文绉绉的话听来很有礼貌,虽然并不完全理解,但总不能当面失了礼数,于是也学朱见贤拱了拱手,用他的口气道:“啊,那个,这位小哥,既然如此,借宿一晚也不打紧,就随我……随我……这个,一同……”这几句话说出来可是难为了他,朱见贤见他答允,伸手道:“请,请!”两人一起进得屋来。
几句攀谈,这人自身是个菜农,刚刚外面看不大清,原来路边已都是菜地。又说起朱见贤要到之处却是燕山,那汉子双手一拍,笑道:“我明日送菜正要经过燕山一带,你可搭我的骡车一同前往,可免了你走路的麻烦!这叫做,叫做‘无巧不成书’!”
朱见贤一听喜出望外,自然不去挑剔他这俗语用得牵强,心道:“我虽不是自己走去的,可却是凭自己本事搭车,没用我王府中的一钱一物,一点也不丢人。”时候已经不早,两人熄灯就寝,预备天明赶路。草房不大,两人只能睡在同一铺炕上,那汉子整晚鼾声如雷,再加上蚊蝇嗡嗡乱飞乱咬,朱见贤几乎都没睡着,可因他极是兴奋开心,也丝毫没觉疲累。
太阳高升,朱见贤如期到了燕山山麓。来时远观,这山倒并不如何高,不知这山中的门派该是什么样。行至山门,果然有燕山派的人把守在近。眼看朱见贤这么一个穷酸困窘之人走来,那燕山派弟子叫了一声,从高处跳将出来,当即把他拦住。
二人相距数尺,朱见贤对他细细打量:这人穿着一件青翠色的袍子,腰系丝绦,头戴方冠,身材矮小至极,若不是一颗多边形的脑袋大小还合适,就如是个小小孩童。只见他双眼大而鼓,和他脖子上的喉结一样明显向外突出,鼻梁倒是直,连鼻梁到鼻尖就像一把匕首自上而下削出来的,鼻尖如能刺穿一堵墙。一张嘴现在虽然是合拢的,可嘴唇薄得吓人,嘴角两端一直开到脸颊上,不知这一张嘴若是张开,从正面一对耳朵还看不看得见。
如此一人站在面前,怕是谁看了心里都要发毛,更别说现在是身处这人的地盘。这矮小的燕山派弟子开口道:“干什么的?”区区四个字,朱见贤一听之下居然觉得这声音传入耳中,整颗心脏都不怎么舒服,这一声虽大,无论如何以不能被形容为洪亮,该是嘈杂,就好像七八十人同时在清喉咙咳痰一样,让人听了既恶心又厌恶。
朱见贤不禁纳罕这么小的一个身躯里是怎样发出这么大的叫唤,而且分明听到在这四个字前还有一个前缀音,脑中回想一遍,确是“咕呱——”的一声。
虽知大大不该,朱见贤还是不由自主地想到:“我眼见的这到底是个活人,还是个蛤蟆变化的妖怪……”朱见贤一向最守礼法,这时赶忙收回思路,不敢再想,答了他先前问话:“在下来拜访燕山派,是来入门学武的。”
蛤蟆点了点头,多少露出些笑意,道:“既是如此,就随我来吧。”
朱见贤于是紧随其后,两人走上山道,朱见贤说道:“不敢请教阁下高姓大名。”
蛤蟆说道:“我叫做万鹏程,本门第二代弟子中,每人姓名中都有一个‘鹏’字。排行第三,入门已有五年。”
朱见贤听后想到:“我想做武功高手中的天下第一,那就先要做成燕山派里的第一。他已比我多练了五年武功,不知我要比得上他的水平,还要多长时间?除他之外,还有别人,又不知他们武功都是高是低?”
暗一思量,又问道:“不知本门有多少弟子,入门又都多久?”
万鹏程道:“本门师兄弟算我在内共有六十七人,大师兄入门九年,二师兄入门八年,其他六十余师弟,几乎都是近几年入门,最小的师弟入门不过七个多月。师父他老人家就是本派掌门,我等全是一师之徒。大师兄专练本门‘绝灭苦拳’,拳法高超,能三拳打死一头猛虎;二师兄练的是‘祭心血剑’,剑法通神,能一剑砍落三只苍蝇。我的武功则稀松平常,马尾穿豆腐,提不起来了。”
闲聊中,路程已快尽了,本来这燕山派所在就在山腰不高处,是以花不了多少时间。万鹏程携朱见贤进厅,安置了座位茶水,道:“师父他老人家前几日受五台山‘舍生大师’和全真教‘东来道长’等几名前辈联名相邀,赴终南山参加武林大会,是以最近派中由大师兄主事,你且在这稍坐片刻,我这就请大师兄来。”朱见贤千恩万谢,落座等候。
这客厅不大,除他之外再无别人,只是坐着,不一会儿就觉无聊,但想到那万鹏程态度谦和,对自己甚是友善,只觉这燕山派中人该是不错,虽然闷气,但也没存着多少不悦。
眼见厅外日头越升越高,也真难为朱见贤天生的好耐性,居然就这么坐了将近一个时辰。这时听得门外有人声,朱见贤以为该是那大师兄来了,当下正襟危坐。看见厅外走过两人,服饰和万鹏程完全相同,却不是向屋里走来。
二人一瞥眼也看见了朱见贤,一个对另一个使了个眼色,压低了声音,问道:“又来新人了,这个……你觉怎样?”
后一人斜眼扫过,老不客气地说道:“什么怎样,摆明是素的,那还看不出来!”两人嘻嘻哈哈一笑,摇摇头走了,谁也没理朱见贤。
朱见贤虽然不懂“素的”是什么意思,可听出两人明明是在说自己,也不知自己因何被评价成“素的”。
一头雾水中,不久之后又有人经过,朱见贤又听到三人叫自己是“素的”,不禁沉吟道:“素的?什么叫素的?”
想了又想,口中絮絮道:“我是素的,我不是肉做的吗?怎么他叫我素的?素,是没有荤、没有肉,没有……”
说到此处,顿时醒悟!也不知自己猜得对是不对,只从身上摸出了那枚翡翠指环,套在了自己拇指之上。
朱见贤心中已渐渐明白,自己处身所在看来虽只一人,其实暗中往来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自己。这时他长长吸了一口气,抖了抖袍袖,眼中登时放出神采,虽还穿着一身破衣,可气概看来大大不同于刚才。
第三回 出门行路难(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