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琴听说世子朱见贤要出门闯荡江湖,更是急着要阻拦,道:“世子,习文练武二者天壤之别,你读了十几年书,可没一点武艺的基础,便是连粗活重活也没干过,想练武功可是难于登天。”
朱见贤道:“难便难了,我要选的就是天下最难的事来做,这一点你倒不必劝了。”
尔琴只有更急,道:“况且江湖游历,俱是那些下等流民的营生,日里风吹雨淋,夜间露宿荒野,平头百姓便有二顷薄田,也不肯受此世道摧残,你是凤子龙孙,千金之体,又怎可使得?”
朱见贤苦笑,道:“你是怕我吃不得苦吗?”
尔琴热泪盈眶,道:“我……我是怕你死在外边!”
尔琴出身低微,自幼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经历过流浪之苦、无栖之痛。现在虽卖身为奴,给人使唤,但主人朱见贤待她宽厚世上少有,每日生活与当时相比简直天上地下。这时她担心朱见贤生死,可说是情真意切,虽然主仆二人身份有别,此言可是大大不敬,但朱见贤从不计较,又明知她心意,仍是苦笑不语,良久方道:“外边若真有千般苦处,也正好抵了我心里的煎熬,眼前这金堆玉砌的荣华富贵,于我反似荆棘樊笼……说多了,你也不懂。”
朱见贤当晚不再于此事多发一言,次日清晨用过早饭,向父王母妃问安已毕,回到自己房中开始着手准备。
世子从没单独出过王府一步,长到十六岁几次出府都是随岐王巡游,每到一处都有地方官吏相迎,下榻行宫馆驿,不必多操一份心,现在却不行,可想来想去,也不知“闯荡江湖”该准备些什么。
突然一时灵光乍现,想道:“出离王府一步,我自然就不能显露自己身份,必要时也许要扮作一个农家少年或工匠子弟……”这便是他见过并能想到的两个最卑微的身份,“至少也要看起来像个贫苦人物,江湖中才不至于让人觉得不妥。这样一来,我这衣服可大大不对,太也昂贵了些,定要露出马脚,必须换上一换。”
他听了尔琴的讲述,认定江湖中人必然穷困潦倒,殊不知武林中正经名门正派和世家大族,财富即使不可和他王府相比,但富甲一方丝毫也不稀奇。
朱见贤按照自己的思路开始着手准备,先在自己从小到大的衣服里没头苍蝇般翻找,可就算是最“破旧”的一套,放在估衣店中,寻常全新的袍衫也能换个五六套。他江湖大计尚未付诸实践,真正离走出家门还早,就先被第一步这细枝末节给难住了。
尔琴发觉他行为异常,也明知他所为何事,但也无从阻拦规劝,只得暂且听之任之,暗中观察,别惹出大乱子就万事大吉。
朱见贤到后院中佣人仆役休息聚集之处,挑选了一人和自己身材相近,把他叫到近前。那仆役不知世子所为何事,朱见贤道:“你自己的旧衣服有没有?给我一件,我出钱买你的。”
那仆役更摸不着头脑,但既然世子有所吩咐,也不敢多加询问,只得取出几件老家带来塞在包袱中好久没穿过的旧衣,其粗糙低质,便是一般人家,也不会穿如此破旧的衣物,那仆役自己都是好久没穿过。朱见贤看完之后,觉得自己伪装的装束本该如此,符合了心中所想,给了他二两碎银,正要把几件衣服带回,那仆役半奸不傻地又问了一句:“世子,您老人家……裤子、帽子、靴子还要不要?”
一句话正提醒了朱见贤,连忙说要,那仆役又翻找一阵,为他凑齐了一身鞋帽衣裤,朱见贤还要再给他银两,他绝不敢接。就他这一套衣冠而论,扔在集市上卖到十文钱都不一定找得到买主,现在收了朱见贤整整纹银二两,就算朱见贤毫不在乎,他心里都觉不忍再压榨这冤大头。
朱见贤带回了一套行头,反复比量观看,又加思索,还觉得不够,原来是看衣服上没有补丁!这样的几件衣服若真的打上补丁,恐怕衣服的价值还没有补丁布料珍贵,但朱见贤一概不管,自己拿了剪刀亲手剪裁,又把剪下的布块布条收好,去找尔琴。
尔琴听他要自己帮忙“补衣服”,还在稀奇,自入王府以来,从没做过这般营生:亲王的衣物要是一直穿到破损那还得了。可既然世子吩咐,只得照办。
朱见贤拿出几件衣服,把尔琴吓了一跳,亏得是她机敏,也没用解释,便想通前因后果,望了望朱见贤,一句话还没说出就又咽了回去。
尔琴拿起一件在手中一抖,看了看破损漏洞,简直哭笑不得,说出话来不住喘气,道:“世子……你见谁家的衣服破损,会坏成如此规整的形状!”
原来朱见贤不知补丁以下只不过是一条划口或是一块缺失,他只看见补丁全是方形,就把衣服上的孔洞全剪裁成一个个方方正正的形状,称作“不伦不类”都是很不合适。
尔琴把几件衣服放在一起看了又看,实在无法,只得把衣服和布条打乱缝补,蓝色衣服上剪下的一块缝在褐色衣服上,褐色的布块补给黑色的一件,亏得朱见贤剪下的布块大小居然都几乎一样,尔琴原样缝补,总算完成。
朱见贤把几件衣服拿在手中,尔琴在旁看他,但见他脸上不自禁有了嫌弃之色,确是终于反省了过来。这几件又脏又旧的衣服和那些裤子帽子都一样,别说穿在身上,看一眼都觉浑身难受,好像只有一把火烧了心里才舒服。终于还是尔琴接了过来,道:“我去替你洗洗吧,好歹能上身。”
尔琴将这些一概装入木盆,正欲出屋,朱见贤喊道:“你可小心些,别洗坏了!这也是我花钱买的!”朱见贤之前从未自己用钱买过东西,这时对这些破烂儿居然有了珍惜之意。
尔琴转过头叫道:“亏你还知道你这东西都糟糕得要不得了!你再说我不管你了!”
岐王妃得知此情,又是转天之事。尔琴跟随世子上午一同前来拜见母妃,朱见贤告辞后,尔琴却留了下来。岐王妃料到她有世子的动向要来和自己汇报,命手下丫鬟仆役全都退下,屋中单留自己和尔琴二人。
岐王妃道:“尔琴,可是世子做错了什么事?”
尔琴跪拜道:“奴婢正是要向王妃禀报,世子他……还没做什么事,不过,应该是快要做了。”
岐王妃听得更加不解,问道:“是他说了他要去做什么?”
尔琴道:“嗯,世子说,自己再不要待在王府之中,他要去闯荡江湖,修炼武功,要做天下第一的什么……武功高手。”
岐王妃大吃一惊,话都不知再说什么好,尔琴想要解释,也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得细数朱见贤长久经年受过的委屈,或详或略,一直说到他和朱见波的矛盾、岐王对他的态度,到现在他终于忍无可忍,不愿再被拘禁在这活牢笼里,心里有八成的不平和两成的好奇,非要自己出去闯荡江湖。
岐王妃听这丫鬟从头到尾的讲述,一次也未出口打断。她身为王妃,对世子和二王子的明争暗斗和兄弟两人与岐王间的微妙感情岂有不明。尔琴不过是朱见贤身边一个使唤奴婢,连她都能把这内情洞悉得如此细腻,朱见贤多年里心中所受的苦,又有谁能尽数体味。
岐王妃与尔琴为朱见贤如何安身立命直商量到午饭时分,岐王妃再见朱见贤,她也不加规劝,只将他叫到近前,问道:“你若当真要出门行走,总得要些盘缠,否则靠什么吃住?”
朱见贤听母妃并不意图阻止,先松了口气,随后想了想道:“既然入了江湖,便要逢山开道,遇水架桥,走一步看一步!”
岐王妃伸掌在他头顶一拍,道:“你从哪听来的这乱七八糟的话,你该不是要去劫道吧?”
朱见贤摆了摆手,道:“我不遇到劫道的就是万幸。”
岐王妃起身,到自己梳妆台前抽屉中取出一枚翡翠指环,交给朱见贤,道:“你既然要自谋生路,我也不拦你,这个且给你拿着,万一遇到什么紧急不测,总可拿来应急。至于平时如何,就看你的手段了。”朱见贤于是收下,从岐王妃处返回。
第四日晚间,朱见贤躲在房中不睡。白天若是出门未免太过显眼,只有这时最是合适。尔琴送他到了大门,朱见贤做好一去数年的打算,和母妃与尔琴都告了别,又分别给两人各留下封长信,交待保重的话说了整整一大套。他已打听清楚,定下了主意,要出城投入邻近的“燕山派”门下习武。
燕山派创立已有六十余年,创派掌门鲍雷欢早年以“绝灭苦拳”和“祭心血剑”两套武功称霸北直隶一带,黑白两道都闯出了极大的名堂,四十岁后在燕山落脚,传授弟子,开宗立派。此等种种,朱见贤当然不会了解,他只知燕山派算得朝廷认可的名门正派,每年有户部饷银支持,该是错不了的。
这时的他,丝毫不知江湖世道的凶险,更不会想到自己此行满怀憧憬的江湖路途,只不过,走了一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