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见贤耽误了一时,没立刻急着走,现在丈余一杆长枪向自己飞来,当真吓得心胆俱裂,更不知闪避。书童反应倒是迅速,赶忙向旁边闪身躲避,他手虽然抓着朱见贤右臂,可人小力单,朱见贤身子又沉重,狠命一拽,“刺啦”一声,把朱见贤长袖扯下了一段,人还是纹丝没动!
便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朱见贤终于生出本能,赶忙双手抱头蹲了下去。长枪飞至,便斜插在他身后数尺之外,枪杆仍在不住颤动,嗡嗡有声……
朱见贤腿软瘫坐,气喘如牛,咬紧牙关回头望了望,心中想到:若是刚才躲避不开,这一枪必然把自己当胸斜插穿透,也是这样钉在后墙。
朱见波搓搓双手,鼻中一声轻哼,向旁边让了几步,尚自得意,那武师却惊得全身冰冷,忙奔过察看,确认朱见贤毫发未伤,才稍微松了一口气。亏得他素知世子宅心仁厚,既然知道他绝非故意,此事和他也没直接关联,未必会和他计较。
恰在此时,岐王经过,见到混乱,远远问询。那武师连忙跑到近前叩头请罪,说明二王子失手险些伤了世子之情。朱见贤仍是瘫坐无法起身,朱见波正在把石锁及其他兵刃一一归位,头也不回,显得漫不经心。岐王看看两人,未发一言,昂首走了。
书童把朱见贤扶回房中休息,唤过世子的丫鬟尔琴沏茶安抚,那刚才的事简要说了,尔琴听得也是心惊肉跳。茶碗端过,朱见贤指了指一旁茶几,示意先不便喝,令余人全部退下,他全身冷汗早就湿透里外衣裤,尔琴又拿来新的伺候他换过。
到得傍晚,尔琴又再进来,见那杯茶还在原处未动,朱见贤始终斜倚在榻,双眼无神,走过去将茶碗收了,正要端走,却犹豫了一阵,只在原地磨烦,并不出门。
朱见贤偏过头看她,问道:“怎么了你?”
尔琴转过身来,面现难色,有些断续地道:“奴婢一言,不知当不当讲,恐怕让世子凭空担忧。”
朱见贤道:“有话便讲,你又不是不知我的脾气,我何至于和你有什么计较。”
尔琴道:“是。奴婢刚才经过蔡氏王妃门外,听她正在教训二王子,想是已经知道了下午之事。”
朱见贤听到此处,轻轻叹了口气,道:“那也不必过分责怪于他,学武本就是件异常凶险的不祥之事……”哪知却听尔琴续道:“可奴婢分明听到她说:‘你这一次未免太过冒失,朱见贤毕竟是当今的岐王世子,也是你父王亲生,当真损了他分毫,难保你父王会怎样想你,像你这般急功近利,可知道稍有差错就要前功尽弃了!’她还对二王子说:‘要你能得世子之位,需你和为娘联手,循序渐进,你以为是你自行杀了他便可手到擒来那么简单的吗?’”
朱见贤听得惊怒交加。天下即使性子再绵软之人也绝不会任由他人欺侮到意图害命的地步仍不恼怒,当下右手一巴掌拍在几上,响声大作。
尔琴连忙放下茶碗,下跪作揖道:“世子息怒,此时万万不可自乱阵脚,免得中了人家的奸计!”
这一言灵效非常,朱见贤立刻镇定许多,缓缓道:“你说。”
尔琴续道:“此时世子的形势虽然凶险,可大局之变并不在一朝一夕,若是轻举妄动,反而于己无利。为今之计,最佳选择该是从岐王处入手,只要不让二王子找到空隙颠覆世子的正统大位,蔡妃料也无法另对世子下手。”
朱见贤呼出口长气,略一思索,又道:“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尔琴也不免想了一会,道:“世子若听我之言,最好暂且先放下那些忠君爱国之流的孔孟之言,阅读些兵书战册。如此,一来可以和岐王对于行军打仗、排兵布阵方面有所交流,讨得他的喜爱,和二王子就可打个平手;二来也可学些大国之间远交近攻之法,和用兵之道里虚实相合的权谋之术。我们学会不用来阴谋害人,总可拿来参照提防,不至于被人阴招所害。”
这尔琴年纪比朱见贤为大,这一年已二十一岁,从朱见贤十岁之时便开始服侍于他,对他感情深厚,肯设身处地为他着想。朱见贤整日只爱读书翰墨,学成之余当然也爱向身边人提及讲论,尔琴本来识字,又在长年累月受其浸染,自身学识也不断增长。加之她久在王府之中,人情练达,心中大局城府,绝非寻常人家女子可比。
朱见贤听她一说,真如一语点醒梦中人。他多年读书太多,不求甚解,确有些腐儒之气,尔琴所开正是对症良方。他依言研习《孙子兵法》之后,真如打开通往新天地的大门。起初,他还只能理解些“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大事不可不察”“百战百胜,非善之善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也”之类与民修养生息,珍惜国力的政策,和他原本所学可以相互印证。到后来把“谋攻”“军形”“九地”“九变”等一一看完,乃至于“上兵伐谋,攻心为上”全部大有所感。朱见贤后来续读《吴起兵法》、《六韬三略》乃至唐代《唐太宗李卫公问对》等,虽然兵法之道繁琐复杂,不能一时全部了然,但他全凭书呆子的个性强加记忆,都背诵了个大概,与岐王攀谈时无意提起,岐王确对他有些另眼看待。
反观今日,朱见贤兵书已然看了一年有余,这一来向母妃请安,前后闲言半个时辰左右,便即离去。再过两重院落,又是朱见波处闹嚷喧天,朱见贤万般无奈下稍一留神,是这二王子在与一堆下人斗蟋蟀。这本来该在秋末的活动到了朱见波处之所以能在春季进行,全仗着他精心呵护下,能有三只过冬的宝贝。
普通蟋蟀寿命仅为百日左右,轻易活不过冬,倘若悉心照料下有能隔年生存的蟋蟀,自然勇猛强壮异常。朱见波这几只俱是斗蟀中的上品,个个背阔翅长、翼厚长须,盛在御窑青花蛐蛐罐儿中,爱如掌上明珠。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尔琴随着朱见贤学的是经史子集,朱见波身边人物自然练的都是斗蟋蟀和打群架,朱见贤不愿听他们鬼叫,摇头走开。
到了岐王书房之外,朱见贤长揖请安,不听有人答复。又拜两次,还无回音,左右一望无人在侧,连上两步,轻手推门进入,半点声音也不敢发出。
若是放在平时,他不可能会有如此行为,可今日,朱见贤心里大有一件计较,没将此事查清,绝对不能离去。
书房之内生着一个炭火盆,已将熄灭。朱见贤进入书房之后,并不走向书桌,而是蹲在火盆边察看了一阵,想来是没看出什么异状,这才起身,绕到书桌之后。岐王桌上笔墨纸砚齐备,书籍却没几本,朱见贤先是看了看毛笔的笔头,又把砚台取过端详半天,随即又全部放回原位,眼中疑惑神色丝毫不减。
桌上左手边共摞着三本书册,摆放也胡乱随意,在二三本之间,好像夹着一张纸条,仅露出一点边缘。朱见贤激灵一动,两根手指轻轻将纸条拈出,其上书写不过百来个字,一扫便都看全。朱见贤内心虽然早有准备,可这时证据确凿,不由得还是惊得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