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萝中的药草都交至王清月,犹见她一双玉手揉搓洗净,刮去表皮,煮了开水过滤一遍,放小火慢熬。聂宁自知这王阳明的孙女虽自幼丧了父母,却通晓事理,做这些粗手之活无不麻利,故问道:“王姑娘,你诗书明透,懂得药理,打理内务又是一把能手,也不知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宁公子谬赞了,我不过多识了几个字,至于打理内务,这些都是女儿家该会的”王清月道。“哦”聂宁道。王清月又道:“若谈我不会的事情,就好比如说,别人懂使剑术,我却不会”“诶,自己会的别人不会,别人会的自己不会,才有的学”聂宁接道。他轻瞄一眼,没想王清月也转头看他,聂宁假装一笑。他内心道:外公五日前还因为我私自练剑一事而痛骂我,这王姑娘有意无意地提起剑术,原也在提醒我,不可再练剑,恼了外公吧。诶,被人绕着弯数落的滋味当真不好受。当下不敢说话,背过去呆望。
不时,穿过几道红光,一眼看去,西天红霞彤彤渲染,甚是美丽。聂宁赞叹这雨过天晴,一番人间胜景。不觉,他眼前突然闪现那个仙子般的人物,她冷冷的目光,持着利剑一扫数敌,仿佛世间最美只在那一瞬。
“宁公子,宁公子,宁公子”“啊,啊,哦”王清月拍了好几下他。“你在笑什么?”“没什么,药熬好了吗?”“嗯”王清月道。“那我……”聂宁思道:外公怄我多日,也不知气消了没,我此刻同去,会不会又惹怒他?“宁公子跟我一起去吧”王清月道。“这……”迟疑了一下,心道:也罢,外公要骂就骂吧。两人遂一同前往聂豹房间。
聂豹接了药大口喝下,跟王清月说了几句,继坐案提笔写字。聂宁一颗心砰砰直跳,低头不言。王清月见状,自觉退了出去。聂宁杵在一旁,但见他运笔自如,笔画流畅,睥倪一眼,是几句诗文,顺着他的笔画默读:寒鸦千万点,流水绕孤舟;斜阳欲落去,一望暗销魂。他不解,心道:这首诗为隋炀帝杨广所作,外公嫉恨昏君,怎么这时想起他的东西。魂字最后一‘勾’,聂豹长长地叹了一声,放下手中的笔,说道:“往事如烟消散,百年过后,一律风轻云淡”聂宁心道:不错,杨广当年是如何的风流销魂还不是归于尘泥了。折而一想:外公感慨万然,怕又在思念王祖师,我须劝导劝导他,不可伤神。遂道:“外公,您纪念王祖师,每逢初一十五便焚香祭拜,此节没能亲临故暮,可您的虔诚定会让他心领相印的”聂豹又长叹一声,问道:“你这几日的功课做得怎么样了?”“哦,我已经把《四书集注》读完了”聂宁答道。“嗯,读完还不算,你什么时候把它晓透?”聂豹道。“我会尽快的”聂宁道。“嗯”聂豹轻应了一声,又道:“你去吧”。聂宁合手一应,退了出去。
他还道自己会遭挨一顿,不想聂豹全然不理,倒让他心下不安。回了房间,小僮已经备上了晚膳,食了一刻,帮忙收拾碗筷,便准备沐浴更衣。解了衣带,衣囊里的那张羊皮不经意掉落在地。聂宁躬身去捡,发现羊皮上的字迹已然消失不见,不经惊诧。想起日午一事,疑惑不已,青原山庄以文术为要,庄内所藏的书籍除了各类经书名录,诗歌典籍,便是一些兵书画卷,极少武功书籍。不知王清月的房中藏有一张记载武功练法的羊皮?细细端详许久,发现反面的表皮灰尘仍厚厚一层,聂宁用手指又戳又刮,触觉如油黏住一般。将羊皮周身淋湿,不多时见那字迹又返生出来,当下更加好奇。
缓缓敞开,将每个画像的字解细细看了一遍,方晓是两类武功,一是马踏步,飞燕功,二是甩手箭。羊皮左首写着:神箭欲成,不可缺练前一功,务必熟透九分,才可续练。此箭为外功,修炼者须明:平息养神,每日晨时一练。“啊”地吃惊,心道:马踏步,飞燕功类似轻功,甩手箭都是暗器,我虽然想练门好功夫,可是……外公恼我偷偷下山买剑谱,私自练剑,要是再练,他肯定会被我气死的。搁置一旁,不作理会。
解衣沐浴时转又喃喃道:“这两门功夫大多只做防身用,我不仿一试,若能练成,说不定就能去找娘了”心下矛盾不已,然好奇心作祟,总想一试其功。
果真次日卯时,聂宁梳洗整装。走至后山一块平地,悉心探求羊皮上的功夫。照着‘马踏飞燕’的图文解释,迈腿屈膝,瞬时气血滚动,猛地奔出,初时只像牯牛一般往前冲,左右两只脚扭扭歪歪驱动,待得半天,他却能扭拐腾跃,绕着平地疾跑。如此五日,他左右穿过,那平地几十丈长,真如一条长龙盘绕。他资质禀人,不会儿便悟出这门跑功结合了轻功的功夫主在打通足下穴位,紧在运息沉积内劲于足,马踏则奔,飞燕则跃,步功可分可合,单跑奔腾不息,单跃则身轻如燕,合则雷腾云奔,然初恋者内功不足,合必分力,尚不能达到马踏飞燕的境界。他两日间练得二成,直练到第十日,他能灵活地掌控两脚,其扭拐腾跃,刹停增减速,那马踏飞燕已练得四成。
聂宁本来形体灵动,每日早起一练,如此一月,终于跑得又稳又快,亦可换足倒退,真如疾风横掠,骏马飞腾。欣喜万分,第二月起又续练甩手箭。图像解释:甩手箭,防攻一分为二,着马踏步进,飞燕功跃,快马加鞭,倚马破竹。运此箭者需与敌速战速决,不得拖沓。聂宁遂折了半截竹枝,拗尖成短箭,于马踏飞燕的基础上模得两招,只见他急速激发,右手所摸的竹箭横竖飞出,仅闻嗤嗤的刺耳声。
激昂兴奋之余,急功近利,不寝不眠两日地修炼,一日晚间,他仍在投掷短箭。这甩手暗箭,修者听感篆动,使人疲累。终于,聂宁热火如焦,昏倒过去。
醒来之时,只见聂豹和王清月围立在旁。聂豹双手后搭,两纹下垂,似怒非怒。聂宁撩被下床,王清月上前欲扶,他道:“不用了,王姑娘”聂豹道:“你坐下”话声好似寻常,却莫名带着冷意。“是”聂宁道。“阿月,你来问他”聂豹道。王清月点点头,便问道:“宁公子,你何以晕倒在自己的房间?”“我,我突感身寒疲惫,就……”聂宁结舌道。“可你的脉象时而急促时而游离,这分明是体内急火攻心的兆象啊”王清月担忧道。“你近段时日,可在修炼什么功夫?”“没有,没有的”聂宁赶忙否决。“那这是什么”聂豹突来一句,两人仰头可见,一张灰暗的羊皮被他扔在地面。聂宁胸口砰砰乱跳,不知如何作答。三人皆暗自沉思,房中好生沉静。
许久,聂宁开口道:“外公,你听我说,我只是想练得一二,长些本事,好救回我娘,并没有贪恋武功之意”“因而弄得这幅模样,若不是阿月及时发现,你不知命悬何方了?你如今去照照镜子,都消瘦成什么样了?”聂豹如一口气训完,大口喘息。聂宁道:“外公,你别恼我,气坏了自己身子,这门武功我初练几日,许是根基不稳,才会如此,只要……”王清月扯了扯他衣角,低声道:“你怎么还说要练呢,快别说了”“如此说来,你还要执迷不悟地练这上面的功夫?”聂豹指着羊皮道。“外公,你就让我练吧”话未落完,聂豹抓起羊皮,‘啪啦’一声,羊皮撕成两半,聂宁与王清月大惊。“你买来剑谱,我便烧谱;你买来羊卷,我便毁卷”聂豹肃道。聂宁才觉他们两人都不曾见过此物,更加吝惜,上前阻止,“外公,你别撕了,我要留它,你别……”“你休要进尺”聂豹厉道。
两人争执不下,到后时聂宁已哽咽如泣,道:“我要救我娘”这语一出,聂豹恍如刀尖刺来,大喝道:“住口!”聂宁和王清月心头一震,都被他这一句‘住口’吓住了,王清月自小跟于聂豹身边,从未见过他像眼前这般凶怒。停了一会儿,聂豹道:“你娘已经死了”两人又是一震,聂宁泣道:“没有,我娘才没有死,她叫我在这等她的,她没死,没死……”他越说越悲愤,直到悲泣不能自己,冲了门外,聂豹大步跨越,右手一抓,叫道:“把他给我关起来,哪也不许去”聂宁忽地一闪,向外快跑。聂豹大叫:“你给我回来,你给我回来”聂宁管不了许多,只道自己回去定会被聂豹关个好几天,甚至更久。他如撕心裂肺一般,如何也想不到一个父亲会咒骂自己的女儿,他忍受不得,使出马踏步,大奔出庄,隐隐约约听到好几个人在后面叫嚷,他怕追了上来,又使出飞燕功,跃入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