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水流,已过去了六年,当年的黑小男孩已长成翩翩少年,只骨骼还未长实,显得有些削瘦。
其时清明将至,江南一带连绵阴雨,青原山朦胧一片。这一日已天色渐晚,聂宁用过晚膳后便直往聂豹房中而去,走过一段长廊,穿过两个庭院,见近处一间屋子烛火明晃,他正要进屋去,那烛火突然一斜,屋内黑了下来。聂宁一怔,后见门中走出来一个人影,聂宁上前和道:“王姑娘,外公睡了?”那人影微微点头,说道:“先生伤身过度,我好容易劝下了”聂宁道:“他身体无碍吧?”人影道:“宁公子离远些说吧,莫打搅了先生”聂宁道:“好”便见两人一路穿回长廊,边行边说。初时聂宁不等人影说便问:“王姑娘,外公到底怎么了?”人影道:“先生只是有些忧伤,其他无碍”聂宁忧道:“午时小僮会知我,说他久凝窗外,不肯午睡,近日阴雨寒冻返转,最是受冷的时令,可不着凉了身子?”人影道:“好在先生体魄健壮,我递了披风过去,倒没问题,只是……”聂宁道:“只是什么?”那人影就徐徐道来。
原来这聂豹在为祭王阳明墓一事忧愁,他为官多年,一直劳心于国事,无暇亲自祭拜过这位老师。近一月又忙为江西各地的洪涝救灾,直到前两日,洪灾才稍缓。那王阳明墓地远在余姚,清明之前确赶不到,不由得悲痛。聂宁也晓得聂豹十分敬重王阳明,但想路途实在遥远,又逢雨季,不能让他劳累奔波,遂道:“王姑娘,外公最听你的话,你定要劝住他,不可让他劳此一程”人影道:“你放心吧,先生不会去的,他受岭南习俗浸染,极重视这个节日。祭拜先人大约对这一带的人来说,不仅是一种追缅,更是一种重生。先生感怀我祖父,我敬仰他,但绝不会让他犯险的”聂宁心道:王姑娘做事向来稳重,有她尽心照顾外公我能安心,然外公那日气我不专心念书一事,怒气未消,他不愿见我,我更不能在这时去烦他,免得他更加恼火,伤了自己。遂问道:“王姑娘,但烦你多加照料,明日我再来看看”便走出门去。
话说,有这样一类人,他们勤奋刻骨,饱读诗书,入仕为官,整肃纲纪,以民为天,一生刚正不阿,清廉如水。若细细数来,春秋时有西门豹,汉有黄霸、赵汉广,唐有狄仁杰、徐有功,宋有陈希亮,至明初有包拯,近的还有明宪宗时期的于谦。聂豹就是这样一类人。明嘉靖前期,他于苏州、姑苏、平阳等地任职,一面为民请命,勘察民生,安抚灾民,兴修水利;一面严肃持法,打击恶豪,惩处奸匪。为此得罪不少达官显贵,嘉靖二十六年,他遭人弹劾,首辅夏言偏听小人谤言,将聂豹逮入锦衣狱。锦衣狱又名诏狱,是明朝最可怕的监狱,谈之令人色变,入狱者往往九死一生,刑具极其残酷,死于其狱的正直人士不计其数。我不知聂豹是如何熬过在诏狱中那两年的,但从他的相貌风度可以隐约体会,他于狱中的心境必是沉着从容的。他的相貌风度是如何呢?我想便如那《聂贞襄公本传》所记载:聂豹身长玉立,操履俊洁,而风采凝拔,如孤风屹峙,超特不群,望之令人叹服。而神思静逸,有飘然巌壑,高举物外之气。嘉靖罢聂豹官职,释其回乡。聂豹是王阳明的弟子,阳明晚年曾在青原山创立书院,传教心学,聂豹承其师学,罢官以来一直在青原山授学,并扩展书院,建成青原山庄。
第二日清晨,聂宁盥洗完便立马赶去聂豹房中,未到就已听见有两人的谈笑声,不敢坏了气氛,蹑手蹑脚至一角偷听,闻聂豹声纯音厚,鼻息凝重。随即离了房角,想寻个方子照做调养汤药。走至长廊,想起什么,又折去东边的厢房,见两扇门虽合,扇门中间被风吹出一条缝隙,显然没上门闩。门的西首有一口窗,贴了青绿的砂纸,模糊可见窗内有盆绿植,似是吊兰,聂宁好奇,这吊兰喜湿好风,怎么能置放房中呢?等了半响,便见一位年纪估摸十七八的少女走来,她一身微厚的素衣,头戴玉兰小簪,一双瞳目似秋水。两人相视点点头,聂宁道:“我想做些滋补的汤药给外公,王姑娘,你懂得医理,写个方子给我,我去抓药吧”
那少女道:“这滋补药膳确实是个好道理,然则先生此时不宜用补,我略懂皮毛,开方子还得参照参照医书”“好”聂宁道。“你进来吧”少女道,一把推开了厢门。聂宁只觉一股热气烘来,瞧得北边的窗大敞,西首的窗紧闭,突然想到她的厢房四处环壁,北边的高石凸出许多,北风吹不进来,南风又易凝湿聚热,此时才临春中已闷热不已,一到盛夏,岂不如闷炉?心道:原来她这一株吊兰是用来吸热吸湿的,也不知管不管用。观看四壁,见东首边有一张木制的折叠屏风,屏身折叠两面均是山水墨画,暗沉下又缀有几笔朱红,画的血雀。西首一张书桌,桌的两旁是大个书柜。书柜上方有一副字绣,绣着中楷四字‘清风明月’。聂宁心道:嗯,是她的名字‘清月’无疑了。
王清月招手道:“宁公子你坐吧”便拿了本医书琢磨。聂宁道:“王姑娘,我也来看看吧”“嗯”王清月微微点头。聂宁近柜察看,摘了《黄帝内经》的《素问》,大略翻了几下,晓得首页其中一段:夫上古圣人之教下也,皆谓之虚邪贼风,避之有时,恬惔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是以志闲而少欲,心安而不惧,形劳而不倦,气从以顺,各从其欲,皆得所愿。故美其食,任其服,乐其俗,高下不相慕,其民故曰朴。
猜为养生之道,再往下翻,每卷均注明卷论,什么四气调神论,生气通天论,聂宁一目十行看去,仅觉是论养之理,并无具体养方,便插回柜中。再伸手摸寻,所见大多是些诗歌典籍,名人传记。又移步另处,垂目扫了几下,一本《千方金》平放着,正想蹲下去拿,忽然瞥见中格的书缝下有块灰白之物,聂宁伸脚慢慢勾出,才知是一张羊皮,缓缓铺开,却什么都没有,好奇之下,将羊皮卷了起来,收入囊中,瞄了一眼王清月,见她仍在琢磨药理,继而查阅书籍。
不久,王清月就按着医书开出来一张方子,递给聂宁。王清月道:“大抵季春湿气凝重,又因思人太甚,先生身疲困重,食欲不佳,这方子先管健脾祛湿,宁公子看看有何不妥”“等先生体内湿气祛半,需得仔细端详,滋补不迟”聂宁眼看那方子上一一罗列着防风、羌活、升麻、陈皮、茯苓、生薏米等几种草药,他不懂医药,于她亦信得过,故道:“多谢王姑娘”“防风、陈皮和生薏米庄内存有,至于其他几味,青原山内似都长有,公子可否……”“我这便去摘来”“嗯,这方子除陈皮外,都可生熬,你摘回来就交给我吧”王清月道。“好”聂宁匆匆走了出去。
出了东苑,耳边传来郎朗读书声音,那是北苑学堂的童子在朗诵孔子的《论语》。“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他大步走出山庄外,四处寻觅药草。其时天刚放晴,阴阴沉沉。不久就见好几株生有红果紫果的茯苓草,聂宁心下一喜,使撬挖了一株,挖出一坨黑状物,抹去黑泥,就泉水洗净,咬了一口,坚质味苦,更加断定就是茯苓,于是又挖了两株,放入萝中。茯苓生在灵岩峰的峰岩下,聂宁攀上峰去,颔首左瞧右瞧,不时也挖到了防风、羌活、柴胡,只差升麻一味了。寻了两三里也没见着,至午时已过,摘了几颗山梨吃,继续再寻。
忽见一个窟窿,像是山流聚水所致,聂宁想起王清月说过,生麻草喜生浸水带,于是弯腰探入窟窿,果见一颗生有白花的生苎麻,正要拔出小撬挖根,突然,衣囊中的羊皮掉落下来,窟窿中的泥水瞬间浸湿了羊皮,聂宁拾起来,见占满湿泥,欲扔了去,转想是王清月房内之物,不可擅自做主,挖了升麻后找泉水洗净。羊皮久经灰尘堆积,粘了泥土倒洗得干净。
洗得一半,模糊见得皮上隐隐生烟,再洗多时,浮现出好些字迹,聂宁细看,左首一行小字写着:甩手箭,小字右边是许多个男人的画像,跨步大越,半空掷箭,每个画像下都有文字注解,如右首第一、第二个画像下注着:马踏步,飞燕功,练功者需疏通足底的解溪、冲阳、陷谷、内庭、厉兑五穴,左膝出步,右膝伸直,两手并列,直视前方,运气内息,待气息顺着丰隆、伏兔、至髀关,右足踏出,左足一跃,双足筋脉已通。每日一练,方成此箭。聂宁半信半疑,但想时辰尚早,也可一试。便照着那‘马踏飞燕’的图文注解,脱了布鞋,探索那五处穴位,也不知有无错位,两根手指照着摁了足底几下,忽感双足一阵抖动,舒适许多。
接着这般那般,他两手并列,双膝照做,虽笨重了些,待运息时双腿的血液却如江水奔流,他控制不住,‘啊’地奔下山去,双脚一时沉重如石,一时轻巧如风,迅猛无比,只觉两道树林如影向上倒退,不时前方视线由白转青,他暗道:糟糕,是大云山下的大青石墩。他倏地掰转左脚,急转向右,顿地一停,双足疲软,跪了下来。嘀咕道:这什么武功啊,险些害得我撞石丧命。按地爬起,爬回山庄。
第五章 箭掷雨初生 1(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