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场结束,正值午膳时分,观众们都有些饥肠辘辘,纷纷要回去吃饭。陆微这里随着梨园春的下人去到了后台,也再次没见着对面那两个皇子。
楚期疑惑道:“这大嫂是要去哪里?”
楚腾则理了理衣袍,道:“你管这么多做什么,还要不要去吃饭了?”
楚期嘟哝:“就是好奇么,看方向是去了后台,这是要见哪位不成?”
楚腾白了他一眼,抬脚就走:“那是你该管的么?”
楚期撇嘴:“你这口气,真是不敬兄长。”
“呵!”
陆微当然是不知道这两位的,她与刘琰坐在这间雅室里静待。刘琰的脸色有些古怪,他还是头一回知道有一位,呃,艺伎,被他姐姐如此厚待,竟然甘愿在这里等着人家卸完妆出来见面。
世庶不通,这是惯例,眼下这位比庶还不如,艺伎被捧得再高,那也是贱籍,实在不值得,咳咳,折身相交。刘琰皱着眉头,先前对于这位玉大家的夸赞差不多都被“恃才傲物”、“毫无自知之明”给填满了。侧头觑了一眼姐姐,偏她还口角含笑,一看就是心情愉悦的很。
这是怎么了?
这个时代没有“追星”这个词,不然刘琰就能理解了。
帘子被掀起,进来一人。长身玉立,气质清朗,长眉凤眼,薄唇轻抿。见着室内坐着的人,又微微一笑,眉眼顿时如花开一般绚丽。刘琰纵使心里对他不满,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个长得不错的男子。
长得好,真是世家看人的通病。再不以貌取人,也得承认,这第一印象就大都来自于外貌。刘琰收起皱着的眉头,与陆微一道起身,这当然不是他自愿的,只是姐姐站了起来,哪有弟弟还坐着的道理。
陆微不管弟弟的复杂心理,对着玉兰君微微俯身,口称:“先生。”又给介绍刘琰:“此吾表弟,刘氏阿琰。”
玉兰君亦是还礼,对陆微笑道:“好久没见着你了,还好么?”
陆微笑答:“尚好,不知先生安否。”
玉兰君又说自己过得也不错,又对陆微送自己玉冠表示答谢,絮絮说了一些话,刘琰无聊地想打蚊子,又听玉兰君问道:“听闻今日六皇子跟七皇子也来了,十七娘可有见到他们?”
陆微摇头:“没有。”看刘琰,刘琰也表示没注意。玉兰君笑笑:“无事,只是问问。”
陆微道:“想来都被先生的妙音给吸引了,无暇顾及其他。”
玉兰君莞尔。他不笑就是清冷郎君的模样,一笑就是百花开,真有几分台上女装扮相的妍丽妩媚。刘琰悄悄看了眼陆微,发现姐姐是半点都没被对方这幅好样貌给迷住,又不由有些满意。
稍稍说了会,玉兰君就留二人吃饭。陆微直接点头就同意了,如此爽快,真令刘琰吃惊。
饭毕,陆微就带着弟弟告辞了。见过偶像,实在不能过度叨扰,要知道人家在台上唱了大半天,是需要休息的,不能做没眼色的追星者。
从梨园春出来,天色尚早,陆微便命人去东市。相较而言,西市更为繁华,但东市离家更近,陆微不想为了赶路而耽误回家招卢氏说教。
对此,刘琰无异议,因为能出门就很幸福了,他不会要求太多。
两个人都没逛过,就听了手下人的建议,专门进那种老字号店铺。七逛八逛之后,啥也没买。问刘琰,答曰:“无有看中的东西。”
陆微笑道:“本就是带你出来玩的,不用替我节省。”
许是这话听了太叫人羡慕,刘琰侧头就看见一衣衫褴褛的小孩盯着他们。那是一双碧蓝的眼睛,纯澈又炽热,刘琰被盯得有些不自在,拉着陆微的衣袖,小声道:“他做什么这样看着我?”
陆微顺势看过去,见着那双眼睛也一愣,迟疑道:“饿了?”
他们手边也没有吃的东西,陆微想了想,又叫人去买点吃的给那个小孩,自己带着刘琰准备往别处走。不料那小孩接了东西,上前一步来,吓得紫苏等人要挡在陆微两人面前。这纯是反应过激了,小孩在半尺的距离站住,躬身道谢,然后道:“两位可知阳泉郡王府邸如何走?”
姐弟俩都是一愣。他们都是做惯了车的,只知道各家在哪条街,怎么走是毫无概念。再者,知道也不能轻易说,万一这要是个刺客什么的,出了事岂不是要追到他们头上来。
陆微很谨慎地问道:“不知阁下是何人,打听阳泉郡王府邸作甚?”
小孩嗤笑:“都说你们大燕人心思多,告诉你们也无妨,我是他女儿,自然要找他!”
哐当!晴天霹雳!
陆微一行人惊呆了。
阳泉郡王不是好龙阳么?府上姬妾都没有,哪里来这么大一女儿?还是个外藩血统?
陆微快速看了一下周围,果断将人带到僻静处,表示:你这话太耸人听闻了,咱们没法信,有证据吗?
小女孩则问:“你们跟博陵陆氏什么关系?”
刘琰奇道:“你怎么知道博陵陆氏?”
小女孩瞥了他们一眼,指了指一边的牛车,道:“车上不正纹了个‘陆’字么?”
车马上烙家徽是世家权贵们都爱干的事,小姑娘显然是有备而来,知道这个常识。
陆微道:“吾确实出自博陵陆氏,家父乃尚书左仆射,此吾表弟。”
小女孩道:“看你们也不像是借了人家的名头来骗人。”说罢低头在怀里掏啊掏。
陆微听得失笑,这年头冒充权贵被发现了是要判刑的,尤其是在京城这么个权贵遍地走的地界儿,大家还不敢顶风作案。见小姑娘递过来玉牌一样的东西,接过一看,上刻一个“翯”字,正是阳泉郡王的名讳,观其制式,也正是皇室宗亲的身份证。
这东西陆微见过楚昱的,所以不陌生。有了这个东西,即便不是父女,也是有一定关系的,不然这个皇室之物如何会在一小女孩手中?将玉佩递还给小姑娘,陆微正色道:“阳泉郡王乃宗室,你这样是去不成的。若是你愿意,可先随我入府,稍作休整。”不管真相如何,总不能让这小姑娘继续流落在外,送京兆尹也不行,万一被曝光搞得天下皆知怎么办?也不能就这样送到郡王府,朝臣不能随意结交宗室,被有心人看到就不好了。左右权衡,还是先将人带回家比较妥当,若是个别有用心之人派来的钉子,在自己家里还是很好解决的。
小女孩大概也是知道口中的“父亲”不是一般人,低头想了想,用那双蓝眼睛看着陆微,问道:“之后呢?他来接我回去吗?”
陆微笑道:“若是你的身份核实无误,自然会接你回家。”
小姑娘爽快点头:“我随你回去。”
陆微一边命人将抱她上车,一边暗自感叹这小姑娘的单纯:真是好骗啊,三言两语就跟着走了。
有赖车的空间算大,三人坐里面还行,但是紫苏就必须要到外面去了。
小姑娘显然不适应牛车这样缓慢的速度,嫌弃得很:“怎么不用马,这要走到什么时候?”
陆微对这个身世离奇的小姑娘还是比较宽容的,当然也可能只是迷惑人的手段,解释道:“急事才用马车,今日只是出门游玩,故用牛车。”
刘琰则没那么多容忍,哼道:“爱坐不坐,嫌慢下去走啊。”
小姑娘白了他一眼,没说话。她脚上因为走了许多路的缘故,脚趾都破皮流血了,路上心急火燎不觉得,现在到了一个稍稍安全的环境,痛感与疲倦顿时涌上来,看了陆微与刘琰一眼,轻轻靠在车壁上窝着闭上了眼,不一会就有轻微的鼾声响起。
刘琰瞪大眼睛:“她怎么还打呼啊?”陆微在唇边竖起了手指,示意他安静,然后拿起一旁的薄被轻轻覆在小姑娘身上。
到了家,管家一面迎接,正要说“女郎回来的正好,女君有事找您”,见陆微身后还有个陌生人,不由一怔,忙问:“这是?”
“一位客人。”陆微随口说了句,转头对小姑娘道:“我要去见我母亲,你先沐浴更衣,待会等我父亲回来我就跟他们说你的事。”又对紫苏吩咐:“你看着一点。”然后就带着刘琰走了。
紫苏因为知道点内情,但又不能宣之于口,所以对着管家不解的眼神,只能含糊道:“这位身份有点特殊……”
管家瞬间就明白过来,心里已经把这位流民似的小孩归到哪位贵人的私生子当中去了,点头表示理解,转头就吩咐家下人等,于此事不要乱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