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狡兔死走狗烹,陆博衡这是要作甚!”这是桓温满是怒火的声音。
“阿父预备如何?”这是桓茵隐含担忧的声音。
桓温长叹一气,右手拍着圈椅的扶手闭口不言。半晌,开口问女儿:“你把那陆氏十七娘跟你说过的话再给为父说一遍。”
桓茵便又复述一遍,边说边还在仔细回想当时的情景,试图将陆微当时说话的神态跟语气都描述出来。
几个时辰前才经历过,加之印象深刻,短时间内还忘不掉。桓茵完完整整地模拟了一遍,言毕,见父亲眉头深锁,不由叫了一声:“阿父?”
桓温“唔”了一声,道:“茵茵觉得陆氏十三郎君如何?”虽是这样问,但心里已经知道女儿对此人的感官不错,上回不是还夸了一下么。
果然,桓茵稍稍楞了一下,道:“芝兰玉树,丰姿出众。”又问:“阿父何故提起他来?”
桓温笑笑,看向女儿的眼里多了一点晦暗,挥挥手:“下去休息吧。”顿了顿,又补充:“此事不必声张,你母亲那里先不要说,免得她担心。”
“是。”桓茵点头应下,母亲身体不好,此事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结果,确实不必扰她清静。
女儿走后,桓温的脸色这才挂下来。他满脑子在一遍一遍地盘算着陆微的那句“你我姻亲”,心里在思索这句话的背后用意。与陆衍同朝为官多年,还是邻居,桓温不说深知其为人,但对他的说话用意还是有些了解的。这陆氏十七娘最后一句显然话里有话,这是在暗示要聘娶自家女儿?
不论其他,这当然是门喜闻乐见的婚事,先前桓温自己就有这样的打算。但要论起其他,这门亲要是结了,桓温心里就有火。
前脚手里的兵权被收上去,后脚他再把女儿嫁给陆氏,怎么看都有点抱大腿的嫌疑。即便这大腿确实粗,但桓温还不至于要拿女儿去赔。再者,这样嫁过去,未免让女儿被小瞧了。
沉吟半晌,桓温觉得有必要约见一下陆衍,看看这位老邻居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当下手书一封,唤了随侍进来,吩咐:“你现在就送到卫国公府。”
随侍飞跑而去。
到了卫国公府,天有些晚了,陆氏的门房都准备锁门了,见着人来,吓了一跳。干什么这么着急忙慌的?
不怪门房惊讶,实在是,环境所致。这街道里住的都是世家,何为世家,那是要讲究仪态的,最好是能泰山压顶而不崩于色。主人家如此,身后的仆从也有样学样,个个端的跟什么似的,陆氏门房自己,在对待一应前来拜见的无名人士都是一副高高在上样子,如今见着这火急火燎跑来的人,心里如何不惊讶。
借着屋檐挂着的灯笼,看清来人:哦,隔壁的。收回锁门的手,打趣道:“这么晚了,司寇大人是有要事么?”
桓氏的仆从一擦汗,将怀里的帖子一递:“我家大人吩咐要亲手交到左相手上,老兄你行个方便。”
晚间是不收拜见的帖子的,但这是贤德坊的熟人,自然要破例。门房一点头,接过,保证道:“放心。你回去吧,我锁了门就去交给管家。”
这事办完,桓温的随侍可以慢慢走回去了。他出来的时候跟府里的门房打了招呼,现下晚点不会把他锁大门外的。
这边陆衍看过桓温的手书后,不由对妻子笑道:“这桓子元,就是谨慎,我刚让阿微传了话,他就立刻要求详谈,真是急迫的很!”
卢氏散了头发正对着镜子梳头,闻言转过头,对陆衍道:“这样的大事,他当然要好好问问你。”
陆衍一挑眉:“他心里怕是早有决断,明日见我不过是要压一压,怕我们苛待了他女儿。”
卢氏道:“收了他兵权,还要他嫁女儿,他这心里能痛快么?”
陆衍则道:“不痛快也要忍者,为人臣者,安敢抗命?桓子元现在心里有疙瘩,日后想明白就好了。”
卢氏点点头,道:“那过几日我见一见桓氏夫人。”
“待阿彦回来就定下,此回便不要再纵容他了。”说起还没归家的次子,陆衍脸色有些严厉。
卢氏哪会在这事纵容儿子,一点头:“知道了。”
夫妻俩熄了烛火,拉被子睡觉。都折腾了一天,此刻卫国公府都是一片安睡。
望仙院里,两小人属于热闹都没怎么看得清闲人士,在旁人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他俩倒是轻轻松松的。因此,临睡前还有精力叽叽喳喳。
刘琰兴奋死了,缠着陆微一个劲儿地问东问西。诸如“阿姐,明日我们看什么啊?”“看完戏咱们去哪?”“不如咱们去东市逛一逛吧?”……
陆微摸摸他头,心里一片同情。小孩子再懂事,在爱玩的年纪也希望能出去放放风的。刘琰不幸,遇着个严格的爹以及觉得儿子不能娇惯的娘,小小年纪就饱受摧残。这些年下来,规矩是有了,儿童的天真活泼也被压制了大半。
心疼起来的陆微就格外大方,当即许诺:“明日你想去哪,都行。”
刘琰惊喜地睁大双眼,想要跳起来欢呼一下,碍于礼仪以及夜深不得扰民,又生生压了下来,只扑闪着大眼睛,笑嘻嘻地对陆微道谢。姐弟俩互道晚安,就各自去睡了。
早上用过饭,跟卢氏报备了一下中午不回来吃,姐弟俩就坐车出门去了。
两个人都是好久没出过门了,心情指数奇高。再高也不能坏了礼数,比如现在:“啪”的一下,刘琰的手背上就挨了一下。
“做什么呢?”陆微皱眉。
刘琰乖乖认错,收回想要掀开窗帘的手,老老实实坐在一边。牛车的脚力不快,一路晃晃悠悠,到了梨园春,门口已经排了一小排的车了。紫苏在旁解释:“今日有玉大家的戏,所以来捧场的人不少。”
刘琰耳朵一动,抬头问他姐:“今日看的就是他么?”
陆微“嗯”了一声,侧头看了看紫苏手里的东西,然后对刘琰道:“走吧。”
进门,直接上楼进入包间,然后就有人将茶点上齐。陆微显然是常客,右手搭着左手,很快找到了一个舒适的坐姿静待开场。刘琰,见姐姐也不是家里那种正襟危坐的姿势,很快也放弃了坐如钟的打算,往圈椅上一靠,怎么舒服怎么来。紫苏与红袖倒是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在两人身后。
因为要看戏,面前就不可能垂着帘子什么的,被对面的人看到也是避无可避的事。陆微因是侧坐着,且不喜欢东张西望,所以完全没有注意到对面,也不知道对面的人在看她。
“怎么样,咱们这位大嫂貌美否?”听声音,是先前在江州大长公主府见过的六皇子楚期。
“无礼也!”被忽悠过来的七皇子楚毫不客气地批判道,显然很看不上兄长的举动。
老六笑道:“这不是为了弥补你之前的遗憾么,七弟如此不领情,真是伤六哥我的心。”
楚腾气笑:“我哪有遗憾?”
楚期欲要开口,被楚腾一摆手:“开始了。”也就笑笑,不再说话。
今天的戏非常好,陆微有好几次都是闭着眼静静听着婉转的唱腔,手指还不由自主地一点一点的。待上半场告一段落,陆微便道:“偶尔一次出门,正巧就一饱耳福了。”
刘琰对此道不精通,仅仅是为了“玉大家”这个名头去的,但听了半场下来也不得不承认唱的确实好,因此也非常给面子地夸奖了一番。
紫苏也笑着说好,心里却道:哪里是偶然呢?每次玉大家演出可都会将票给您留着,就为了您能来看啊。
陆微抿了口茶,问道:“散场的时候去一趟,将东西送到。”紫苏正要应下,陆微又道:“还是我去一趟吧。”
紫苏摇头:“还是婢子去吧,女郎如今身份不便轻易露面,玉大家不会介意的。”
陆微道:“虽不介意,但也有贵而不交的嫌疑。”
刘琰听了一头雾水,问道:“阿姐有什么东西要送给玉大家吗?”
陆微点头。刘琰好奇地看了眼盒子,问:“是什么东西啊?我能看看么?”
自然无不可,陆微示意紫苏开了盒盖,入眼的是一顶玉冠并一支束发的簪子。
刘琰知道这怕是要送给那位玉大家的,因此对陆微毛遂自荐:“要不我来替阿姐跑一趟好了。”
这是个好主意,男孩子再小那也是男的,要比陆微方便不少。紫苏挺愿意的,但陆微坚持己见:“与先生已有许久未见,今日既然来了,又哪有不拜见的道理?你们与我一道便是。”有了这句,紫苏也无奈答应了。
第67章 遗珠(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