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举一肚子气。打电话给姜姒瓶,说:“不知道哪个长嘴把我装修房子的事告诉牛廷华了。他妈的,老子装修个房子,他也要管。”姜姒瓶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啊!高厅长心太好,您不想惹他,可人家还不想放过您呢!他在一天,只怕高厅长就没有好日子过。我听说报后备干部,他当着您的面反对报您?是不是真的?也太过分了!下面的人都忍无可忍了!亏高厅长好忍性!”
高举说:“你以为我就忍了?我要连这样的气都忍了,我姓高的还算个人!你等着看!”姜姒瓶赶紧说:“哎约,高厅长,是我多嘴了,您别生气。——哦,我还正要告诉高厅长呢,房子已经装修好了,钥匙我也交给小凡了。你抽时间验收一下吧,哪儿不合适,我再让他们返工。”
放下电话,高举气越大了。回到家,小凡把钥匙给他,他说:“给你妈。你们几个吃完饭去看看。”
原来高举怕姜姒瓶让杜银花碰上惹麻烦,装修房子的事,没有告诉她,连两个孩子也没给说,只由姜姒瓶一人操作,他得便就跑去看看。杜银花早已听人说过,但因她还和高举僵着不说话,他不说,她也就不问。小凡、小笙拉她去看,她心里很想去,但仍装着不关心的样子,说:“小笙给你爸说,你姑爷过几天要到上海装心脏起搏器,看他怎么办?”
小笙过来说了,高举说:“你给你妈说,我忙着呢,走不开。她想去了去看看,不想去算了。”小笙过来说了,杜银花只咬咬牙,没再说什么。
下午刚上班,姜姒瓶忽然来电话,说:“——哦,高厅长,您的文章我拜读了,写得真好啊!高厅长真有水平啊!啊呀呀……”高举莫名其妙,说:“什么文章?”姜姒瓶说:“高厅长的论文啊!高厅长还没看到吗?发表在……哦,文章我叫小凡看去了,完了我让小凡给你带回来。啊呀呀,高厅长真有水平!写那么好的文章!”高举从没写过什么文章,嘴里呜呜噜噜一阵,把电话挂上,一个人坐着发呆。
晚上回到家,小凡把一份《中国粮食经济》的杂志拿给他,脸上狐疑不定地问:“这是爸写的吗?”高举不敢看儿子的眼睛,含混地说:“在哪里?我看。”小凡把文章翻出来给高举看,他心里不相信,但又希望着,还问:“是不是?”小笙在屋里听见,惊喜得跳出来抢杂志,连说:“爸写文章了?在哪里?在哪里?让我看!”杜银花在厨房里也听到了,她也不相信高举会写文章,但也忍不住竖着耳朵听。
一家人的企盼使高举又尴尬又惭愧,见那文章下面确实写着“高举”二字,与他的名字一般无二,心怦怦地跳着,恨不能拍着胸脯叫一声:是我写的!但却没那个勇气。正不知该怎么好,小笙一把抢过去,只看了一眼便跳起来,叫着:“妈,真是我爸写的!哦——!老爸好伟大哦!妈快看!”她叫喊着飞跑过去把杂志上“高举”二字指给杜银花看。杜银花扫了一眼,心里有点高兴,但只淡淡地“哦”了一声。小笙又跑回来,盯着她爸的眼睛问:“爸,就是你写的,对吧?”
“嗯——?”高举从小笙手里接过杂志来,一边翻,一边寻思该怎么回答,“你想是不是?”小笙这阵儿也稍冷静了些,说:“我想……应该是吧?”高举艰难地摇摇头,但还是说了实话:“不是。可能是与我同名同姓的。哎——,老爸要是能写文章就好了!”他翻一下封面,“——哎,这个杂志我那里也有!”
文章,小凡在厂里就看了,算是高水平的,料着他爸也写不出来,早就不信,这阵儿听他亲自说出来,彻底失望,转身走了。小笙失望得像是撒气的橡皮人,拖长声儿怪“嗯——”了一声,也走了。杜银花也是不信的,见他们那样,再不说话。剩下高举孤零零一个人在地下站着。失望情绪一直延续到吃饭。整顿饭没一个人说话。高举还从来没有觉得如此压抑过,觉得没脸面对全家人。吃过饭,谎称他有事,走了。
他刚一出门,就听小凡在屋里说:“我早就知道不是他写的!我爸不学无术,也就看小人书的水平,哪里能写出那么高质量的论文来!”杜银花不满意高举,却不愿孩子们没礼貌,以责备的口气说:“咋说话着呢!那是你爸,你就不能尊重一点!你学有术得很,考不上大学还让你爸给你找工作!”
一棍子打得小凡不吭气了。
高举到单位上去,翻他书架上的杂志,果然也有这一本,以前他从不看这个,来了就往书架上一扔,年底统一交给收废品的,没想到里面还会出现一个“高举”。他吹去封面上的尘土,在写字台边儿上拍了拍,翻开看时,和小凡拿来的那本一模一样,便宝贵地锁进抽屉里,留下一本慢慢地翻看。同时想,这要把文章的内容记熟了,给人讲一讲,说不定真有人会以为是自己写的。他不由兴奋起来,把那一沓杂志都翻了一遍,看是否还有以“高举”署名的,要有,找个质量一般的冒名顶替一下,说不定能骗过人。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