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怀桓的手机响,听了听,递给姜姒瓶。姜姒瓶接过手机,立刻起来听。两个男人停了对话,等她的结果。原来这是她和范怀桓定的计,她怕高举纠缠,给人说好时间来电话,以便脱身。她接时让手机离耳朵有点距离,故意让高举也能听见,完了还装,说不好意思,我家里有点事,叫我赶快回去一趟。高举心里遗憾,说:“不要紧吧,没有什么……要紧事吧?”他替她担心得有了忌讳,管制着自己的嘴,不要说出不吉利的词。姜姒瓶似乎很领情,怕高厅长替她担心,笑笑说没什么大事,匆匆走了。
女人是高举的酒。姜姒瓶一走,高厅长就兴奋不起来了,仿佛旱地里的秧苗,显得蔫头耷拉的,说话也简捷得只剩了“嗯”和“啊”,整个屋子里都显得干巴巴的了。范怀桓说了好一阵,见他眼睛直勾勾的,一句都没听进去,恨不能照他面门上给一拳。他还有重要的话没说,不能打发他走,只得扯一阵闲话,又拨手机叫姜姒瓶快来,说:“我身上没带钱,人家把我和高厅长扣下了。”他故意当着高举的面说,以便留住高举。
这招儿还真灵,高举一听姜姒瓶要来,眼睛立时又亮了,话题自然扯到了姜姒瓶身上。一阵问答,高举知道了姜姒瓶的前夫去了新加坡;有个女儿,跟她外公去了美国;只是她的年龄没看出来已四十岁;她现在是单身一人。他一阵心跳,想象着这么一个妙人儿独守空房的寂寞,却听范怀桓说她和妹妹住在一起。
姜姒瓶很快就来了,娇喘着说:“哎哟哟,累死了!我是一直跑上楼来的,哎哟,哎哟……”高举想装糊涂调换杯子,以便沾上她的唇吻,又怕范怀桓起疑,只得将她的递过去,让赶快喝一口喘气儿,又想起咖啡已经凉了,忙叫小姐换热的。
姜姒瓶装痴装娇,和高举来往斗嘴。范怀桓顺着眼看他们表演,一声不吭。直到高举觉得太冷落了他,转回来关照他时,范怀桓才说:“姒瓶很投高厅长的缘啊!高厅长一来,姒瓶人都显得年轻了,我都有点妒忌了。”
高举哈哈地笑,说:“这朵鲜花每天都在你身边开着,你每天都能欣赏到,我这大半辈子了才有幸看了一眼你就妒忌了?应该我妒忌你才对呀!”姜姒瓶立时苦着脸说:“我都老得不敢见人了,哪里还敢比鲜花!”
三个人斗了一回嘴,范怀桓见差不多了,才把话题扯回来,说:“说是说,笑是笑。高厅长,我心里还有个问题没解决。”高举收了笑,说:“是不是我们到厂里去的事?那你放心,有什么情况我会随时和你通气,你放心。”范怀桓说:“那我谢谢高厅长了!不过——我还是不放心。”高举说:“哦,那为什么?”
“高厅长,你想,”范怀桓扳了扳手指头,“高厅长刚来,情况还不很了解,这个时候,牛廷华死催活催叫你们马上来整顿我们厂的班子,为什么?还不是为了在高厅长不明不白的情况下,听张志林和蒋继勇的——实际上也就是听他牛廷华的!高厅长你想,这两个人都是牛的黑干将,牛想整我,他们两个必然下死手。高厅长你就是想主持公道也不好主持,因为高厅长你不熟悉情况啊!只要一进厂,高厅长又不能再听我说话,左右都是牛的人,还不是牛想怎么就怎么!高厅长,他这是借你的手来整我!他的目的达到了,还要叫你背个整人的坏名声。高厅长你想一想,是不是这么个道理?”高举说:“那你说该怎么办?”
“很简单,高厅长要设法摆脱牛的控制。张、蒋两个人要换,最少也要换掉一个。高厅长你想,我姓范的有没有问题还没查,你凭什么现在就让纪检组的人来?纪检组的人来那是要执行纪律的,我要确实有问题,你来处理,可以;我的问题还没查,你不应该把纪检组的人派来。对不对?”——高举也说不清对不对,嘴里呜噜一下——“工厂是工业处管的,为什么不让工业处的人来?应该叫工业处的刘力处长来,不应该叫蒋继勇来。”高举忘了忌讳,问:“刘力是支持你的?”
“呃……”范怀桓头脑始终清醒着,“咱们不管他刘力是支持谁的,咱们从道理上讲:刘处长是分管下属工厂的,工厂有情况,就应该派主管的部门来处理。对不对,高厅长?”“对,对,对。”高举忙点头,“我也觉着不大对头,一忙给忘了。明天我要跟牛说,一定要把蒋换成刘——刘是正处长吧?”
“对,叫刘力。”范怀桓说,“只要换成刘力,高厅长就不用多操心了。刘处长熟悉情况,张志林有什么问题,刘处长就回答他了。刘处长回答不了的,高厅长再给他们裁决,高厅长就解脱了。否则,要是张和蒋两个来,高厅长就得直接面对他们两个人,要是相持不下,再请牛廷华来裁决,高厅长就被动了。”
高举深以为是。范怀桓目的已达,看一眼姜姒瓶。姜姒瓶明白范厂长的戏唱完了,该自己上场轻松轻松气氛了,便哎呀呀叫一声,说:“两位领导的谈话这么严肃,我都听呆了。咖啡也凉了,要不要换热的?”说着看一下表,啊哟一声说时候不早了,又劝他们用了几块小点心,就去结账。
范怀桓想来个圆满的结尾,看一看高举的脸,恭维说:“高厅长一脸福相啊,将来一定前途无量,到那时可别忘了我们哟!”高举摸一下脖子,笑说:“我是有福呢!我脖子后面有个黡子!”姜姒瓶正好回来,用手指尖在高举脖子里挠挠,伸鼻子嗅嗅,嗅到了高举临行前抹在脖子里的香水味,心里鄙视,嘴上软软甜甜地说:“哎呀,真的!高厅长处处都是贵人相!这是颗香痣,有香味呢!”高举乘机抓过她的手来往脖子上按,说:“是你的香手把我的痣拨香了!再拨拨!再拨拨!你越拨,我的福越大!痣越香!欢迎你多拨几次!”范怀桓假装看表,说:“姒瓶给高厅长叫辆车吧。”
姜姒瓶忙笑着抽回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