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听前方衰草之中发出一声似哭似叫的怪声,谢恩吓了一跳,心道:“这是什么怪兽?我在山中呆了二十年,从没听过哪种野兽是发出这种声音的。”提神戒备,一步步移过去,拨开衰草,只见一个人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倚在树上,半边身子斜在外面,心中大是奇怪:“在这密林中除了我们师徒三人,从没外人来过,这人怎么会在这儿?他来这儿又为何事?”心中起疑,见他露在外面的半边头发已然花白,当下揖道:“晚辈拜见前辈。”
那人不发一言,仍是一动不动地坐着。谢恩又说了一遍,那人不但不动,连头发也不曾稍有晃动,心道:“刚才听他的声音虚弱之极,莫不是已昏过去了?”走前几步,到了那人的背后,连叫了几声,见他还是没有动静,当下伸出右手,从他脸边弯过去,在鼻子上一探,触手冰凉,却是已经死了。摇摇头转身走开,叹道:“原来已经死了。真是可怜。”
忽然身后一人道:“谁说我死了?”
谢恩急转回身,除了那死人外,十丈之内空无一人,当下喝道:“你是谁?为何装神弄鬼来吓我?”
那人身子仍是一动不动,道:“我是谁?谁是我?”这声音隐隐约约,若断若续,象是自半空飘来的天音,又象是一个人在数里之外轻轻叹息。
谢恩艺高胆大,喝道:“这声音是不是你的?”
那人却再无声息了。
谢恩左掌贯注真气,走到那人身后,按住他背心灵台穴,见他仍是一动不动,心道:“难道刚才那声音真不是这人说的?”这时只要掌力一吐,这人必会五脏移位,筋断骨折,心神稍安,道:“不管你是人是鬼,这番总要你现出原形。”再伸右手去探他鼻息,仍是触手冰凉。谢恩这番可细心了,仔细探了良久,终于觉察出有一丝极细的气息自他鼻中冲出,心下一喜,心想这番可揭穿他的把戏了,不料再探下去,那极微弱的鼻息竟又没了。
谢恩暗暗心惊,手腕一翻,扣住他的腕脉。那脉搏也是奇诡之极,若往若还,似有似无,谢恩只觉脊梁骨一阵阵凉气冒上来,急去验他心跳,竟也是忽止忽动,若断若续,诡异之极。这人似乎已死了,又似乎没死,不但鼻息若有若无,脉搏倏来倏去,连心跳也是忽停忽跳。饶是谢恩天生胆大,也不禁心中发寒,毛骨悚然,喝道:“你倒底是什么人?是活人还是死人?”紧张之下,浑没注意自己问话的不妥,若是“死人”,怎还会回话?
那声音又好象自天际袅袅飘来:“我既是死人,又是活人,我是个半死半活的阴阳人。”
谢恩道:“阴阳人?哪有这种事?”这次他留意之下,听出这声音确实是这个怪人身上发出来的,他既能将声音说得象是天外发来,功力自是极厚,当下松手撤掌,后退一步,心念电转:“刚才我搭他右手,似乎没有肉,只有一张皮,摸到他的脸,也是皮包骨头,似乎就是一个骷髅头,冰凉僵硬之极,难道……难道……世上真有阴阳人?”一股冷气直透心头,不由自主又退开几步。
那人忽然僵直地站了起来,向前“走”了几步。
谢恩吓了一跳,原来那人其实不是走,而是跳,双脚并在一起,膝关节僵直,象僵尸般一跳一跳地往前走。紧接着谢恩又发现,那人不但膝关节不动,膝关节以上的腰、肩、臂、肘、腕、颈、指也是僵直如铁,纹丝不动。谢恩双目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人动作虽然僵硬机械,速度可快得出奇,转眼间已在十余丈外,当真迅捷飘忽,有如鬼魅。
谢恩正呆呆站着,那人忽然发出话来:“我姓陆,因为是个阴阳人,所以就叫陆阴阳……”渐去渐远,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声音已缥缈几不可闻。
谢恩听他自报姓名,终于松下一口气来,哑然失笑,心想:“我还道世上真有鬼怪之物,原来是自己吓自己。师父曾说过,江湖武林中颇多性行奇特之士,这人行事古怪,必然就是师父说的那种人。他最后这句话,显然是怕我吓着了,来安慰我的,先前倒也不是存心吓我。不过这位前辈的轻功也当真了得,说话间就没了踪影。只可惜没见到他一面。”随即又记起,那人离去时,看见他的背影,衣服似乎是左黑右白,头发似乎也是左黑右白,从中分色,不禁大是奇怪:“一个人穿半黑半白的衣衫已是古怪,怎么他的头发也染成一半黑一半白?这人名叫陆阴阳,确实是阴阳怪气,名如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