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一刻,列车到站了,他背着一个双肩包下了车,外面确实是一个冰冷的晴天,凛冽的北风吹得他直哆嗦,他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双手揣进口袋往站外走。母亲已经在外面等他,寒风之中她的身形显得十分娇小单薄。他走到母亲面前,个头已经超过了眼前这个生养他的人。母亲看他只穿了三件衣服,帮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了顶端,“这么冷,又不穿到衣服来,冻死你。”外套把他的嘴巴遮住了,他往上抬了抬脑袋,露出嘴巴,笑了一下说:“冻不死。”但他看母亲形容憔悴,就收住了笑意,母亲说:“你爸还在家里。”意思是遗体还在家里,没有移走,他心里一凌,“还没火化?”母亲说:“你大伯说要你这个长子见他最后一面。”说实话他还没真正见过死人,他说:“那他是哪天……没的?”母亲说:“三天前。”他说:“哦。”
当天夜里他和他母亲去见了他父亲“最后一面”,见过之后对死亡没有得到更深的体会,只是和在火车上一样,他的心里空空荡荡的。其实在此之前他设想过无数见到他父亲遗体时的情景,然而没有一个和实际相符。他见到躺在床上的那副形容枯槁的遗体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副剥离了灵魂的躯壳,他突然觉得眼前的人是多么的陌生,仿似他和这个人完全没有任何关系,他感觉不到悲伤,也感觉不到痛苦,所以他竟没流一滴眼泪。
第二天他大伯和他一起送他父亲去了火葬场,装殓了骨灰,便一道回家。回家后当天下午挖好了墓穴,墓穴只要能放进一个骨灰盒就可以。第二天,风水先生说要在卯时将骨灰盒放进墓穴里。于是包括水泥匠、风水先生、两位帮忙的同村人和他大伯以及他本人在内的一行人便在天没亮就出了门,摸着黑朝山腰上去了。几个人动作很快,天刚蒙蒙亮便立好了碑、砌好了砖、杀了牲畜做了法事,一挂长长的鞭炮之后,几人便收拾了家伙回去了。
当天下午大伯和成平两人挑着肉品和酒品到他父亲新坟前祭拜。清早由于天色矇昧加上忙于干活,他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新坟,如今在这黄昏的余晖里,新坟的模样清晰而明朗的呈现出来。新鲜的黄泥,发青的石碑,棱角分明的红砖,这些东西构成一座环抱状的坟墓,坟墓坐北朝南,夕阳斜斜地照射在墓碑上,形成一幅简单的画面,这画面让他的思绪飘渺起来,使他想起了一句著名的诗句:独留青冢向黄昏。发青的石碑,孤独的坟头,在这夕阳下,这一砖一石都这么安静而沉默,在夕阳下沉默,在风雨中沉默,在往后人去一空的深深岁月之中,也是沉默。他突然感觉这青色的墓碑化作了他父亲的灵魂,原来他父亲在以后的岁月里,都要独自面对这片天空,都要一个人看这晚霞,都要一个人承受着风雨。独留青冢向黄昏。诗圣杜甫这句诗于此情此景,再贴切不过。一股热流在他的脑海里传导开来,化作两颗清泪朦胧了眼睛,他眨了一下眼睛,两颗清泪便滴落下来,滴落在泥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