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成平坐在回乡的列车里,看着窗外倒退的山峦,沟壑和丛林,心里面空空荡荡。
此趟回乡,是因为昨天接到母亲的电话,说父亲没了。
南方的冬天依然保持着一片片的苍绿,那些苍绿裹着山峦,陷入山沟,簇拥着一路奔跑着向前。
父亲的死,是他意料之中的,父亲的身体原本就极差。他记得在他离家之前,父亲全身抽搐,口吐白沫时的情景,那时他慌忙跑到村里一个赤脚医生那里,请医生去他家看看他父亲。赤脚医生正在吃饭,他一边扒饭一边口齿不清地说,“你父亲的病,我已经无能为力,你要么就带他到县里面去治,要么就叫他戒掉烟酒,不然大罗神仙也治不好。”他只好空手回去。回去后他父亲已经醒了,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胡子拉碴,面无表情。他说:“你得的是癫痫,应该戒烟戒酒。”他父亲一声不吭,像一根木桩站在那里,半天不理他。
列车钻进了隧道,轮毂在铁轨上碰撞的声音十分沉闷,眼前陷入一片黑暗。他又想起之前跟他父亲吵架时的情景。他时他还没上高中,他说:“爸,你要少喝点酒,或者干脆戒掉。”他父亲不服他管,“你凭什么叫我戒酒,我是你老子,你永远要记住这点,你最多只能叫我少喝点,但是你不能叫我戒酒。”他说:“你为什么就不能戒酒,酒对你没好处,只有坏处。”他父亲朝他大声呵斥,伸出食指指着他,“你就不能叫我戒酒,我是你老子,你没有这个权利,谁给了你这个权利。”“那你说谁有权利!”“你妈才有权利!”他母亲已经不知劝了多少次,他父亲又补充道,“或者你妈也没有权利,她没比我大,要你奶奶才有权利。”奶奶当然也劝过,只不过她当时不在场。
列车驶出隧道,窗外恢复清明。他拿出手机看了一下,中午十二点,大概下午六点到站,他长长叹了口气,呼出的白气附在玻璃上,眼前一片朦胧。他又开始重新思考那个之前已经思考过无数次的问题:他父亲为什么会这样。他之前每次思考之后得出的答案都是归结于农村人思想的落后和愚昧。他想了一会儿,脑袋开始发热发胀,想了许久,最后又回到这个结论,他又长长叹了口气,玻璃上的白雾深了一重。他伸出食指在上面写字,想了一会写了个“中”字,“中”字中间的一竖他老写不直,竖到尾端不由自主地往右一拐,变成一个崴了脚的“中”,他抹掉了字,抹掉了水雾,外面是一个晴天,不过他想这个晴天也是一个冰冷的晴天。
三 父丧(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