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儿向爹娘禀报了此事,便退出去。此乃家规,大人议事,子辈不得擅留。不过她素来不大守规矩,就在门外听住了。
杨天意斩钉截铁先道:“风儿不能去,太冒险了,他是叶家惟一骨血,若是有个闪失,教我们怎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叶兄?‘第一楼’家业也后继无人。”稍停,又道,“鹿儿也不能去。她虽非咱们亲生,性子活泼张扬了些,但灵慧善秀,做人很真。在我心里,她和隐儿……是同样的,断不可一命换一命。”
便听萧恩时“唔”了声,语声清和平允:“你说得是。那么我去。”
杨天意沉默半晌,轻轻道:“若是法照那孩子在此,你俩联手,或许还有万一机会。但——”
萧恩时口气甚为轻松:“我去试试。那龙伯国既在昆仑之北,我想先去南昆仑雪山派找找薛兄,看他能不能帮上忙。放心,你丈夫宝刀未老哩。”杨天意却道:“不不,若是寻常,哪怕千军万马你也能来去自如,可是鹿儿说那龙伯国并非常人,我好怕……万一……我们娘俩可都不能活了。”
商议来商议去,萧恩时声音渐次激烈起来:“谁都不能去,隐儿怎么办?无论如何,我——”他平日里言语总是不温不火,从未声色俱厉,此时却失了谈言微中的风度。静默良久,隐隐传出轻泣声,萧恩时似在柔声安抚妻子:“……看你,傻不傻。”
鹿儿听不下去,扭身跑开了。在她心目中,父母皆是气度恢弘、无所畏惧之人,尤其萧恩时,无论何时何地都有着驾驭局面的强大能力,做事从来成竹在胸,大有超然林下的名士风范。这是惟一一次听到他们争执,也是唯一一次见母亲如此担惊焦虑。
父母为小妹妹什么都甘愿是正常的,但没想到对自己管束一直很严厉的杨天意竟也视她如己出,不觉大为感动。百善孝为先,听说黑鱼产卵后会失明一段时间,小鱼便会争相游进妈妈嘴里喂食,她林鹿儿难道还不如“孝鱼”?况如今孤寡一个,无牵无挂,死生都无所谓,但隐儿就不同,大好人生刚刚开始。更何况目前这样子饱食终日无所事事,对她来说犹如风中之烛摇来摆去失去了重心,本身就有点过不惯,人生在世,要么去死要么作死,但求痛快一场。
遂有些恼自己多嘴驴。你不是觉得自个胆识过人么,想做的事一定去做,早知神不知鬼不觉走就好了嘛,如今弄得全家不安,恨不能一头撞墙上。
好在亡羊补牢未为晚矣,她为自己昌明的头脑欢欣鼓舞着,回到房中简单收拾了下衣物,随便打个包裹望肩上一甩,拔腿便走,忽想到这一去真不知能回否,不觉回头望了下。
一望望见小丫鬟杏之,立在暗处眼巴巴对她瞧着,似是知她心意,眼中泛着哀怜。鹿儿亦有不舍,想了想从头上摘下那枚白水晶簪子,说道:“你服侍我一场,也没什么好东西给你,这簪子虽不值钱,但却是……我最爱的,送给你做个念心罢。”又在掌心里把握了好一阵,方恋恋不舍地递给杏之。
杏之看不出情绪地道:“主人,是不回来了吗?”
鹿儿:“……也许吧。”想了想,不好意思地,“若是能平安回来,这簪子你可得还给我。”
跨出门,一眼见叶风,定定立在外边,像长在地上一样,等着她。提着剑,揭开手,掌心里也是一粒黄澄澄的风珠,刚从冯极处死活央来的。
原来爱如闻道,朝生夕死,可矣。
风驰电掣来到昆仑山,遇到不少天山派、昆仑派弟子,因了萧杨二人的名头,对他们礼数有加,但都没听说过龙伯国这秘境。皇天变成负心人,这可苦了鹿儿和叶风,东倒西歪地跋涉在曲折盘旋的雪山上,有时还要凿山开洞,遇到陡壁只能身裹毛毡翻滚而下。
后来弄到两头牦牛,偏赶上雷雨天,大片浓云急如奔马,滚滚翻飞,天低得快要压到头上,迅雷交作,震得山摇地动。附近山洪暴发,洪流宛如万马奔腾,脚下的石头不停滚落,往上爬要超过石头下滑的速度,否则便会滚入深渊,粉身碎骨。
玄霜冻云,山风听起来像是暴怒的海浪,烘托出沙丘近乎浓黑的剪影。叶风骑的牦牛一不小心惊了,直直坠入百丈深的悬崖,吓得鹿儿魂飞天外,这位可是“第一楼”的命根子,宁可自己没命,他也不能有事,当即不假思索地跟着跳了下去。
他们掉进一处谷壑,还好底下都是泥浆,也无风雨也无晴,却盛开着世上最大的莱佛西亚花,犹如从地面涌出的朵朵橘色莲花,硕大奇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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