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可萌蹙眉,该死的,真是冤家路窄!
白鹫立在山道旁,一簇高耸的山石上,身姿沉稳,岿然不动。若不是那衣袍翻飞发出声响,不细看,仿若与这风雪苍山融为一体。烈鹰残暴,季语易主,待她衷心无二,但此番重任交付给她,心中终是放心不下,出来察看,熟料行至半路,便听到声响,觉着不对劲。按计划应是车毁人亡,如今马车折回,定是出了岔子。辨出车上之人,白鹫取下后背弓箭,对准目标,挽弓搭箭。
车马快速俯冲,眼见敌人手中的冷箭已蓄势待发,秦可萌冷汗涔涔,心几乎跳到嗓子眼,如今回头显然已晚,只能硬着头皮冲过去了。
攥紧缰绳,她咬紧牙关,面露决绝,方誉强忍不适,站起身来,一把夺去她手中兵器:“你且放心冲,这里我替你挡着!”
风雪如巨网般笼在少年周身,高温让他头重脚轻,无法站稳,他便死死抓着铁框子,逼着自己立得像一座高山,同披盔戴甲的战士那般,睥睨眼前的敌人。
秦可萌不由一愣,又笑他口气狂妄:“那你可千万别死了!”
他看她,少女目光如炬,即使在这昏暗的雪夜,都亮的惊人。
那话明明更像是一种命令,他却无端听出几分恳求,不觉莞尔:“那可不,不活个长命百岁,又怎对的你赐我‘祸害’这个殊荣!”
没了后顾之忧,秦可萌也无需分神,加快速度,孤注一掷,奋力向前冲。
白鹫并不着急,呼吸与风声同步,见方誉起身持剑,显然想与她的弓箭抗衡,嘴角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就在方誉纳闷对方为何迟迟不动手,眼看马车就要扬长而去,错失最佳射击角度时,白鹫对准他的弓箭突然一偏,他暗叫不好,下一刻耳边已传来马儿的嘶吼声,他们哪知白鹫会临时改变主意,方才那箭竟直中马蹄,马儿吃痛,向后跃起,两人措手不及,被股强大的外力甩了出去,索性旁边是块平坦的雪地,饶是如此,秦可萌依然被摔得头晕眼花,腿被砾石划破,火辣辣的疼。方誉本就头疼脑热,这样一摔,更是伤上加伤,面色愈发惨白。
秦可萌强忍着痛楚起身,回头望他:“怎么样?”
少年满头冷汗,浑身是伤,有几处深的伤口有血丝渗出来,咬着牙方想说无碍,斜刺里忽而闪过银光,当即目色一沉,急忙抓住对方手臂,用力一拉。秦可萌尚未回神,整个人已经跌入对方怀抱,受伤的他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双臂如铁,手掌反扣住她的脑袋,两人以相拥的姿势往旁边倒去。秦可萌的脸抵在少年的胸膛上,捂得透不过气来,似乎有什么东西擦着她的发髻快速划过,扎入地面发出声响。
她抬头,眸中浮起惊恐,竟是一支冷箭,箭头深深没入泥土,插在离他们不足方寸的地方,看得出射箭之人技法精湛,下手毫不留情,显然要致她于死地。若不是方才方誉出手相救,恐怕此刻她的脑袋已被扎出个洞来了。
秦可萌后怕地伸手一摸,便觉发间一松,固定发丝的木簪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如瀑的长发垂在胸前,还有几簇更是落在了方誉的颈间,两人皆是失神地一愣。直到远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秦可萌才魂归附体,吓得跳起来,也顾不上什么披头散发,抓着方誉就想逃,谁料对方竟在这节目眼躺在地上不动了,拖了几下都没成功,急得她连连大喊:“你疯了吗,想在这里等死啊!快点给我起来!”因为恼怒,少女的双颊微微泛红,一头青丝看上去透软妥帖,发尾被风吹得扬起弧度。
白鹫来势汹汹,季语怕是也要马上冲破穴道,围堵过来,他又受了伤根本跑不远,真要动起手,根本无胜算,就算侥幸逃脱,天寒地冻,他们连半分的粮食都没有,只怕还没逃出这方圆百里,就一命呜呼了!
他俯首思量间,秦可萌却没放弃:“说好的一起逃出去,你可别想早死早超生,你这样的人老天是不会收的,给我起来啊!”她用脚踢他,声音却带着嘶哑,她当初想把陈岚山带出去,可是终究没做到,所以这次无论如何都想带着方誉杀出重围。
方誉哪知对方如此执拗,望着那双泛红的眼眶,心里倒涌起几分无措:“呵,还真是拿你这个人没辙!倔起来跟头牛似的!”
见人慢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来,怕了怕身上的积雪,秦可萌以为他要走,却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他竟一个反手,死死擒住了她。
秦可萌的双手被反剪在后背,疼得龇牙咧嘴:“你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你陪我一起死!”
秦可萌瞠目结舌,满腔愤怒方要爆发,又觉哪里不对,眸子一转凝在少年身上。
眼见敌人已提刀逼来,方誉倒是十分沉得住气,架着她,死死地定在原地不肯走了。
这架势,当真是找死!
白鹭被这突如其来的窝里反也搞得有点懵,在离他们数米开外停住脚步。
但凡有些资历的老江湖都有个通病,没了年少的轻狂,反因过于深思熟虑而畏首畏尾。
白鹫这种人又是刀口上过活的,心思城府更甚,她单枪匹马闯过来,敌人竟轻易地缴械投降了,怎么看都像是陷阱!
她眉间透露着凌冽,扫向对方:“小子我给你个活命的机会,只要你杀了他,我就放你走!”她真正的目标一直都是秦二,但又知方誉与他关系匪浅,兄弟相称,怕节外生枝,才想一起杀了。眼下这出兄弟阋墙让人大呼意外,只好先顺水推舟,试探一番。说着袖间已滑出一把短刃,抛了过去,方誉抬手,牢牢握住,又听她道:“机会只有一次,若想活命,就看你如何选择了?”
方誉眸色阴沉,短刃在它手中翻转两下,蓦地银光乍眼,秦可萌根本来不及躲闪,便觉面皮被轻轻敲了两下,那薄如寒冰的刀面,冰凉彻骨,吓得她脖子一缩,可很快便屏住呼吸不敢动弹了,因为那刀已经抵在喉间,稍一用力,就会要了她的命。
秦可萌怒不可遏:“你当真要杀我?”
“杀了你,我就能活下来!不过萍水相逢,你的命又与我何关。”他咬着牙,目色通红,声音竟比漫天风雪还要冷。
方才拼死救她的是他,如今决绝杀她的也是他,秦可萌一时辨不清真假,却隐隐觉得其中定有缘故,这一路走来,方誉是怎样的人,虽无法深究,却也是知道几分的。就凭他数次仗义相救,怎么也不像会做出生死存亡之际卖队友这般沦丧道德之事的人。
她想就信他这回,注意已定也不再犹豫,握拳的双手无力地垂下,似是放弃挣扎,面上露出一副任由对方宰割的样子,暗下却想看少年葫芦里到底再卖什么药。
“这就对了嘛!我保证让你没有痛苦的上路!”他说着,又不禁叹了口气,“只可惜你白白长了这副好面孔,大好的芳华,也没嫁个如意郎君就要死了!”他故意提高嗓门,显然话里有话,紧接着手臂一扬,刀光刺得秦可萌眯眼。
“等一下!”一道高喝截断他方要落下的手,方誉不由一怔,看向出声之人。
“你刚才说的‘如意郎君’是什么意思,难道说……”白鹫赶忙上下打量秦可萌,目光仔细又谨慎,每一寸细节都不愿放过,眼前的人虽然神情狼狈,却难掩俏丽的容颜,漆黑的长发披肩,皮肤是雪样的白,细眉红唇,尽态极妍。她白鹫行走江湖多年,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却从未见过这般女相之人,起初烈鹰虏她时,她并未往那处想,可现在经方誉如此一说,陡生疑惑。
“您不会才知道吧,这秦二是女儿身!”方誉顺着她的话叫嚷起来:“我都给忘了,也怪不得您不知道,最初咱们也是为了保命,才骗了烈鹰!”
好不容易破了穴道,往这头匆匆赶来的季语,正巧听到这一茬,惊得一个腿软狠狠地在雪地里栽了个跟头,秦二若是真是女儿身,那她这几天可算是白忙活了!
此刻也顾不得抖落衣襟上的雪,连滚带爬地伏在白鹫身前,白鹫的震惊程度不亚于她,却也沉得住气,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冷笑道:“是不是女儿身,验过才知道!”
当下也没时间数落季语办事不利,冷冷瞥她一眼,对方就心领神会,赶忙大步向前,从方誉手中接过人来。方誉在这个节骨眼上,告知众人自己是女儿身,事到如今,其中利害,秦可萌哪能还看不明白,只好被逼顺从。
季语手中的刀往前抵了抵,口气不善:“是你自己动手,还是我来!”
秦可萌咬牙切齿,方要伸手解衣襟,边上的少年却是一副准备大饱眼福的无耻之态,她恶狠狠地剜他一眼,怒骂:“给老子转过身去!”
方誉抱着手臂没搭理,见人气急败坏地准备抬腿踹人,这才悻悻地背了身。
衣襟的扣子被逐个解开,冷风嗖嗖,激得秦可萌直起疙瘩,雪白的肌肤衬着藕荷色的肚兜格外扎眼,季语的眸子不禁瞪得浑圆,出神好半晌,直到秦可萌出声,合上衣衫才回过神来,立马冲白鹫点头。
“好,很好!”白鹫难掩喜色:“把这两个人给我押回去!”
闻言,方誉神色一缓,身子晃了几下,半跪在地。季语得令,一手抓着秦可萌,抬脚在他背上踹了一脚,少年根本无力反抗,整个人扑在雪地里,最后几乎被季语拎着衣服往前走,边走边还不忘骂骂咧咧:“白老大,你怎么说话不算话啊,不是说好的,我杀了人你就放了我!现在倒好,人你也不杀了,还不肯放我走!”
直到两个人又被重新关回那个破铁牢,方誉都没消停。秦可萌实在觉得烦,捂了他的嘴,恶狠狠道:“这戏还有完没完了!还演上瘾了是不是!”
方誉其实早就精疲力竭了,硬是憋了口气撑到现在,眼下脱困,才敢放松下来,嘴上却是不依不饶:“哪能啊,只是觉得我的演技真是不错!”
“那麻烦影帝你下次演戏前能不能通知我一声,你就不怕我不陪你玩,自个儿跑了!”说真的,要不是她今日哪根筋不对信他这一回,以她从前的性子,被逼急了,定是宁可玉碎,也不为瓦全的,哪怕和他同归于尽,也受不得委曲求全。
“有啥可怕的,这题不难,你又不傻!”他眉毛一挑,眸中含笑。
她当然不傻,白鹫想杀她无疑是因为她的存在危险到了自己的胜利,可当她的女儿身一旦被识破,对烈鹰来说就是无用的棋子,却成了白鹫埋下的一枚定时炸弹,若她在烈鹰向红莲献礼时当场引爆这枚炸弹,烈鹰便再无东山再起之日,如此一想,现在杀了她实在是不划算,最好的选择当然是完好无损地把她送回烈鹰身边,等待时机。
而方誉也是在秦可萌的发髻被打落的瞬间,才心生此计,她的身份是把双刃剑,之前讳莫如深,是为了保命,此刻揭晓,亦是如此。
尘埃落定,众人皆松了一口气,殊不知躲在岩石后的暗影早把一切尽收眼底,快他们一步折回营寨。
马儿虽然受了伤却不严重,季语给它上了上药,扬鞭一挥,马车缓缓行驶在风雪中,白鹫转身看了眼铁牢里的两人,唇角勾出一抹笑意。
好看的女人和丑男人,还真是有意思,烈鹰我看你这次如何力挽狂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