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崎岖,车马颠簸。
蹲在铁牢里的滋味实在不好受,秦可萌觉得四肢都快散架了,方想起身动动筋骨,脸上蓦的一凉,那抹晶莹迅速化作水迹融在指尖。山中天气多变,不出半晌,零星的雪花已变得洋洋洒洒,又急又密,极目处寸草不生,白茫一片。
风雪如刀,直逼而来,策马的两人束起风帽,还能勉强抵挡一阵,步行的那些小的就没那么幸运了,只得顶风前行,个个紧拢着被风吹得鼓动的衣衫,瑟首缩脚,亦步亦趋。
车轱辘在雪地里留下纵横交错的沟壑,好不容易迎来一段平坦的路,秦可萌还没好好舒坦几分,又是一个陡坡,车身震颤,带着铁牢向前一歪。
“哎哟!”脑袋撞上铁栏,秦可萌吃痛,忍不住喊出声。大家自顾不暇,无人理她,她只得揉着痛处,自个儿哭丧着脸爬回原处。这一路动静这般大,方誉倒是出奇地安静。
余光中,少年倚在角落,双目紧闭,修生养息。面具遮蔽了他大片脸庞,只能清晰地看见,那眉间和眼睫处覆着一层莹白的雪。
秦可萌蹙眉,心想这家伙不冷吗,这样恶劣的天气竟也能睡着?
转念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对,连唤几声,不见回应,忙过去拍他。
她怕方誉睡死过去,下手极重,触到他时才发觉他体温极高,竟又发起热来。
方誉是痛醒的,猪队友的巴掌力道十足,若不是他皮糙肉厚,怕是要被直接拍死过去。
见人转醒,秦可萌才如释重负地吁出一口气,神色渐缓:“方誉,你真是弱爆了,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她在心里寻思词汇,半晌眼睛发亮,急急补充道:“这么虚的男人!”
恩,再也没有比“虚”这个词,更能形容眼前的人了。
方誉顿时一噎,也不怒,顺着她的话,没皮没脸道:“那可能是你见过的男人太少了,老天让你遇见我这般的,就是想让你多开开眼见!”
“那我还真是大开眼见!”秦可萌嗤之以鼻,见人撑着铁杆子,摇摇晃晃地起身,眉心不由一皱:“你确定你死不了?”
她虽然嘴巴毒,却非铁石心肠,毕竟两人如今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怔怔地望着漫天大雪,也不看她,苍白的唇微微动了动,却是答非所问。
“你相信老天吗?”
秦可萌愣住。
“我相信……”他抬手,指向自己和眼前人,郑重其事道:“我和你都不会死。”
像是许下一个承诺,少年的声音仿佛能穿透凌冽的风雪,直直灌入耳中,撞上心头,渐渐回响。
入夜后,赶路的部队才停下,找地露宿。
众人围在篝火前取暖,白鹫手拿地图,借着火光和身旁的手下商讨明日的行进路线,声音虽然不大,秦可萌却隐隐听见他们道,若无意外,明日黄昏前必能到达山寨。
若到那时,再无变故,那真是尘埃落定,小命难保了。
秦可萌抬眼,雪势依然猛烈,看来今晚是不会停了,可就算如此,也没法给他们争取更多的时间。
风雪不歇,怕把人冻坏了,耽误行程,烈鹰难得的大发慈悲,命人又搭了一座简陋的营帐,挨在自己边上,供手下们遮风挡雪,最后只留了一人守在帐外值夜,看守明日献给寨主的“贡品们”。山风猛烈吹打营帐,大家都睡不安生,直到后半夜才昏昏欲睡。
漆黑中,等到耳侧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季语才睁眼,快速摸到身旁的佩刀,悄然起身,出了营帐。外头实在太冷,看守的人围在火堆前搓手呵气,木材和着呼啸的风噼啪作响,火光荧荧,映得季语的眸子都跟着猩红起来,她视线一转,落在不远处的铁笼里,眉峰凌冽。
练功之人步伐轻盈,周遭风声又大,眼前忽然多出一抹身影,登时把看守的人吓了一跳,不禁惊呼出声:“季姐,怎么是你?”
“睡不着,出来看看。”季语声音沉稳,扫向四周:“没什么动静吧?”
“你就放心回去歇着吧,况且今晚还给他们带了铐子,料他们插翅也难飞。”
季语应声,转身行至数步,忽而唇角一弯,挥动手臂,转眼袖间已飞出数根银针,直逼那人。对方措手不及,根本无力反击,被银针封喉,瞪大双目倒在地上,再无声息。
收回手上劲道,季语面无表情地跨过尸体,径直走向马车,冷冷扫向笼中熟睡的两人,接着跳上车身,纵马往山上而去。起初怕是惊醒旁人,她不敢行速太快,让马儿缓缓而行,又加上山间风声鹤唳,马蹄声揉碎在风中,倒听不大真切。等离营帐远了,便挥动缰绳,疾驰起来。
冗长的上坡路,地面坑洼,倚靠在铁牢两侧的人,身子剧烈晃动,连脚上的铁铐子都跟着发出钝重的声响。季语回头,见人闭目不动,终于定下心神。
天旋地转间,少女睫毛轻颤,悄然睁眼,对上一双沉静的眸子。
四目相对,又快速错开,扫向四周。眼前景物急速倒退,沦为道道幻影,让人头晕目眩。
这座山,比他们之前走过的都要高耸险要,显然此行的目的地是山顶的悬崖峭壁。
两人又无声打了个照面,也不知哪里来的默契,方誉催动劲力,掌风落下,季语身旁的佩剑向上一弹,电光火石间,秦可萌看准时机,一把抓住。
季语闻声回神时,刀已出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抵在了她的喉间。
银光乍眼,她惊愕地瞪大双目,声音都在发颤:“你们竟然没喝水?不可能,我明明是看着你们喝的?”
“喝了。”秦可萌如实回答,转眼又看向身旁的少年,眼神带着几分埋怨:“不过也吐了!”秦可萌是被方誉逼着吐的,现在胃里还难受的狠。
起初方誉讨要热水的时候其实没抱太大希望,季语却大反常态,让人给他们灌水,那时他便起了疑心。却也心想着这人应该没那么傻,故技重施再次下毒吧,哪知这回倒不是毒,就是些普通的蒙汗药,隔壁车的两个小哥不过才喝了几口就呼呼大睡了。
为了让季语亲眼瞧见他们喝水,他也没告诉秦可萌,假戏真做,事后才偷偷逼着她吐了。喝不成热水,那水壶便被秦可萌当成了暖手宝,抱了一路,也算派上点用场。
季语以为这两人心思浅,想起白天秦可萌的举动,心里更是笃定,能轻而易举地除掉两人,先用迷药将人弄晕,然后制造他们逃亡,马车坠崖的假象,蒙混过关。谁料自己却被摆了一道,如此看来早在陈岚山横死时,两人就对自己起了戒心,倒是她眼拙,小觑了对方。不由她多想,颈项间已传来阵阵刺痛。
秦可萌手腕一动,刀锋刺入肌肤,冷冷道:“把车停下!”
季语面色惨白,踌躇间,剑又没入几分,只得咬牙,勒住缰绳,向后一扯,马身瞬时扬起,巨大的冲劲中,车身剧烈震颤,泥雪飞溅,向前冲出数十米,才生生停住。
方誉忙提气,点了季语的穴道,又急急冲秦可萌喊:“我这个穴道拖不了她多久,我们快点走!”
秦可萌抽回长剑,奋力砸开禁锢两人双足的铁铐子,又一鼓作气劈开铁门的锁,跳下车,推开坐在前方的人,鸠占鹊巢。
季语被封住穴道,重重倒在地上,无力反抗,只能咬牙瞪目,逞口舌之快:“你们逃不掉的!”
秦可萌嘴角一扯,心道不试试又怎么知道?手中刀身一扬,顺势挑起缰绳,紧紧拉住,马儿在鞭绳的指引下,迅速掉转方向。
风雪凄迷,落满衣襟,她也不觉得冷,坐姿笔直,目视前方,心中仿佛跟着了火般,似能消融周遭万千霜雪。
“坐好了!”少女的声音坚定有力,方誉心神一动,不禁绷直身体。
只听到一声高喝,缰绳翻转,马车已如破竹之势,向前冲去。
这一冲便是数百米,又是下坡,速度极快。方誉身体有些吃不消,捂着胸口急喘,秦可萌也顾不得太多,眼下他们尚未脱困,只能让对方忍着,车速依然不减。
方誉屏气运功,身子才舒缓了些,却不知瞧见什么,眉目一紧,起身大喝:“前方左处的高坡上有人!”
秦可萌忙冲他说的方向望过去,她自诩目力不差,可饶是如此,这样的夜,除了漫天飞雪,连个鬼影都辨不出。
“你确定?”如此境况,方誉自不会唬弄她,却也不排斥紧张眼花一说。
方誉夜视能力极强,自信不会看错,当下也没时间辩驳,待距离靠近,眼中的景物越发清晰,当即把看见的详细描绘:“看身姿应该是个女人,着白色衣袍,腰间佩剑……”说到这里,声音忽然顿住,一个身影强势地挤进脑海,眸子陡然睁大,看向秦可萌。
两人几乎不约而同大喊:“白鹫!”
第10章(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