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天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唤来菊瓶详细询问妹妹的生活起居情况,又嘱咐了一番才离去。
菊瓶回到里屋,瞧见落漓正在摆弄衣服和灵月低声说话,抬头瞧见她忙喊她过去。
“我说什么灵月都说好看,还是你帮我拿主意的好。”
灵月是老王妃送过来的二等丫头,论模样、心劲都不是翘楚。不过她有个相依为命的哥哥在王爷那边喂马,落天看着他还算机灵就讨了过来,经常让他去铺子里跑个道学个舌。从喂马的小厮到落天身边的小厮,他自然是平步青云,心里日夜念着落天的好处。有了这层关系,灵月服侍落漓越发的用心,这也是落天提拔他的原因。
“姑娘长得闭月羞花气质出众,当然是穿什么都好看。”灵月的话倒不是拍马屁,落漓属实有倾国倾城的资本。
菊瓶笑道:“你这蹄子就是二文钱的破茶壶,只剩下一张巧嘴!明个儿是姑娘头一次参加婚宴,在那些贵妇小姐跟前不能穿戴得太过朴素。依奴婢看就把最华丽的衣服,最值钱的首饰拿出来,一准把她们都镇住!”
“我又不是去炫富,穿那么招风做什么?只要不失礼就成!”落漓选了一套淡粉色的衣裙,为了看起来不那么朴素特意选了些设计繁复颜色亮丽的首饰。
晚上,她去荣善堂给老王妃请安说了明天要出门的事情。老王妃自然痛快的答应,还派了马车。
第二天一大早,落天、落漓两兄妹就乘车去了范府。男客在正门下车,女眷就绕到侧门,进去拐两个弯就到了内院。
这是落漓生平第一次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中,她心中不免有些慌张。跟着迎接的婆子往里面走,她好奇地四下打量。园子很大,布局精致漂亮,小桥流水亭台轩榭草地上散养着几只仙鹤和孔雀。
“漓姐姐。”不远处一个身穿鹅黄裙子的小姑娘朝这边喊着。
她定睛看过去不禁欣喜,原来是乔姐。这下不用担心没熟人了,还不等她回话,乔姐竟一溜烟跑过来,后面的丫头赶忙追过来。
“姑娘,这里不是家中行事要多加小心。”丫头悄悄赶上去,拽住乔姐的衣襟说着,“夫人若是见了又该说姑娘了。”
乔姐闻言一皱眉,“你到底是母亲的丫头还是我的丫头?”那丫头立即吓得不敢再说话。
落漓见状笑着拉住她的手,“能在这里看见你真高兴,不过走路还是慢慢走免得摔倒。”两个人手拉着手往里面走,迎面过来一位三十左右岁的媳妇。
“表姐。”甜姐喊着,又帮落漓介绍。
原来林春生的表侄女嫁给了范谦政的侄儿,范老太太病重不能招待客人,所以就请她过来招呼女眷。
她笑着打量落漓,末了夸赞道:“我还从未见过这么俊的姑娘,真是让人见了不得不心生怜爱。”
“范夫人谬赞了。”落漓脸颊微红。
“叫范夫人太客道,你随乔姐也叫我一声表姐吧。”她笑呵呵的说着,让落漓感觉到亲切。
她带着二人往畅音阁走,一座主楼两边还有偏楼,对面的戏台已经搭好,能看见化好妆的戏子在走动。
范家媳妇带着二人上了主楼,上面坐满了人。一个满身珠翠的贵夫人盯着落漓看起来,眼睛里的玩味和一丝不屑让她浑身不舒服。
“到底是来了什么贵客,还让你丢下我们下去迎啊?”她的嘴巴在笑,眼神却带着冰冷的味道。
范家媳妇笑着回道:“哪里敢慢待各位夫人?我那个家巴掌大,下人两三名,从未见过这样大的场面。若不是婶婶……唉,我这是被赶鸭子上架,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还请众位夫人包涵!”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隐晦的提醒众人她代表的可是范家老夫人,打她的脸就是打范老夫人的脸!能来贺礼的人都是范家的亲戚朋友,抑或是生意上的伙伴,没有谁是为了惹事才来的。
“这么漂亮的姑娘是哪个府里的?”众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被落漓吸引。
范家媳妇赶忙给大伙介绍,只说是景王府的三姑娘。有些人脸上露出高深莫测的笑意,还有几个一头雾水,估计是从未听过景王府还有三姑娘这个人。
“哦~原来就是前些日子打蜀国回来的那位姑娘啊!”满头珠翠的夫人拖着长音说着,“难怪这般的闭月羞花,原来是随了她母亲,只可惜红颜薄命啊!”
落漓听她的话似乎是认识母亲,而且语气不喜,难道当年她跟母亲有什么过节?
“这位夫人……”
“这是督察院巡察李大人的夫人。”范家媳妇忙说着。
李夫人?落漓一头雾水,在她的印象中压根就没听母亲提及过这号人物。
一旁的乔姐俯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她是晋王世子的岳母!”
晏子缘的岳母?那她女儿岂不是死去的世子妃李繁悦!难怪她对自己用这种语气说话,原来是觉得女儿不幸福全部是因为母亲。可是母亲这一辈子不幸福又因为谁呢?
“不过是世子妃的继母!”
李夫人见乔姐和落漓私语,脸上立马露出不悦的神情,虽然听不见她们说什么却猜得出来。
这功夫丫头递上来戏折子,范家媳妇递给李夫人,笑着说道:“李夫人博学多闻,这头一出戏还得夫人点!”
李夫人不客气瞥了众夫人一眼便接过去,脸上的不悦被倨傲代替。
“《牡丹亭》、《西厢记》这样的曲目还是不要听,不过是些男女私通的靡靡之音,教坏了好好的姑娘家!”李夫人边说边瞥了落漓一眼,“女人还是要三从四德相夫教子,我看就唱《王宝钏》吧。”
话音未落,楼梯处传来一身畅快的笑声,“王府有事,我来晚了。”
众人听了纷纷起身,李夫人也站起来,落漓也好奇地朝着楼梯口看过去。但见丫头搀着一位夫人上来,金黄色的云烟衫绣着秀雅的兰花,逶迤拖地黄色古纹双蝶云形千水裙,身披碧霞罗牡丹大氅。云髻峨峨,戴着一支镂空兰花珠钗,双眸似水,却带着谈谈的冰冷,似乎能看透一切。
“不知道晋王妃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失礼了!”范家媳妇惶恐的上前见礼,其他夫人也赶着打招呼。
原来这位就是晋王妃,难怪一出场就这么大的架势,浑身散发着不容抗拒的威严。落漓正瞧着,却见晋王妃的眼神瞟过来停在她身上。
“你就是落漓?”她竟走过去拉起落漓的手,笑咪咪的说道,“过来坐到我身边。”说罢就拉着落漓入座,又命众人落座。知夏把乔姐唤到自己身边坐下,命丫头把她身上的披风脱下来。
范家媳妇不敢马虎,站在晋王妃身旁亲自端茶奉水。
“我刚刚听见亲家母说什么《牡丹亭》,我最喜欢《游园惊梦》里的‘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这八个字。每每照镜子看见日渐变老的脸,我都不免长吁短叹,可是在他们爷们儿看来不过是无事吟呻。他们爷们儿闷了烦了就出去喝喝花酒,找人逗个闷子,还要说咱们不懂哄人开心。唉,谁又关心咱们内心的苦闷?也只有听听这荒诞无稽的戏文舒缓一下心情了。你说对吧,亲家母?”晋王妃笑着问道。
李夫人脸上有些尴尬,干笑了两声回道:“王妃美貌不减当年,哪像我们这些人早已经成了昔日黄花。该借戏曲解愁的是我们,而不是王妃。不过既然王妃喜欢里面的唱词,就姑且陪我们听听这《游园惊梦》吧。”说罢把戏折子递过去,请她再多点几出。
她没有接,扭身看着范家媳妇说道:“客随主便,还是你点吧。”
“这次请的昆曲班在京都很有名,听说还进宫唱过《西厢记》,里面扮演崔莺莺的旦角深得皇后赞赏。不由就听这一出吧。”范家媳妇的话让李夫人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晋王妃或许是没听完整她的话,所以才点了《游园惊梦》让她没脸,可这个范家媳妇明摆着当众打她的嘴巴,这口气她怎么能咽下?她板着脸站起身,“我突然想起府中有事先告辞,请王妃恕我失陪。”
晋王妃点点头,她看也没看范家媳妇一眼甩袖子就下楼,耳边飘来王妃戏谑的话,“前几日我进宫,皇上还提及你们兄妹。当年你母亲在宫里还住过一阵子,皇上始终没有忘记。谁要是胆敢给你委屈受,赶明个儿你就皇上面前告状。”
她的身子一僵,想起了当年后宫的风言风语。难怪一个小小的范家媳妇冒着得罪自己的危险帮着小丫头,她是得了什么风声吧。看来自己这次失算,今个儿丢得场子是找不回来了。可恨自家老爷不过是挂着巡察的名号养老,在朝上没什么话语权,亲家母跟她不投脾气。早年繁悦还活着的时候,王妃对她这个亲家母还算是礼遇,如今也只剩下客气了。
唉,虽说她跟那个女儿没有任何感情,不过她活着自己就是世子妃的母亲,到哪里都会有面子。现在人不在,她就只是没有实权的李大人的继室!在没有品级的夫人面前还有些脸面,到了诰命夫人面前就什么都不是了。她就不信,若是世子妃还活着,范家媳妇敢这样挤兑她?
她不敢怨恨晋王妃,不敢想着报复落漓,不过心里却暗暗咒骂范家媳妇想着有朝一日能一雪今日之耻。
畅音阁那边已经开锣,落漓细细品味其中词藻,不觉满口生香。蜀国盛行评剧,她鲜少听昆曲,如今听来觉得行腔优美,缠绵婉转、柔曼悠远。乔姐性子急躁,坐了半日早就不耐烦起来,推说要如厕下楼去了。
一折唱完还不见她回来,范家媳妇派丫头小荷去寻,落漓见了说道:“正好我想去休息一会儿,让我同去吧。”
“好生侍候三姑娘。”范家媳妇再三叮嘱。
落漓跟着小丫头下了畅音阁,刚刚走到梅林前菊瓶就说肚子疼。小荷给她指了厕所的方向,说道:“我带你家姑娘去前面的雅韵居休息,一会儿姐姐顺着这条路寻过来就行了。”说着带着落漓继续前行。
刚刚走到雅韵居,斜插里跑出个丫鬟,慌里慌张的不成体统。
“小菊,客人都在畅音阁听戏,你乱跑什么?”小荷忙喊着。
“不好了!老夫人翻白眼了!”小菊慌乱的叫嚷起来,“沥儿姐姐去找人回禀老爷,我正要去禀告大少奶奶。苹儿几个去看热闹,眼下屋子里只剩下云儿在哭,你赶快去帮忙!”说完不等她答应就跑了。
落漓听了忙说道:“既然是老夫人出事,你还是过去瞧瞧。听刚才丫鬟的意思,老夫人屋里急需人手。”
“那姑娘……”
“我没关系,一会儿菊瓶就会寻来,我们找到乔姐就回要告辞了。”眼下人家府上出了大事,落漓怎么还会多叨扰呢?估计畅音阁的客人听到这个消息都不会再久留。
小荷走了,她在雅韵居寻了一圈不见乔姐就沿着原路往回返。刚走到梅林附近,忽闻里面有女子小声啜泣。
她慢慢寻过去,但见梅树之下站着一位公子。他一身月白项银细花纹底锦服,大片的莲花纹在白衣上若影若现。一根白丝线束着一半以上的头发高高的遂在脑后,柳眉下黑色眼眸像滩浓得化不开的墨。
一个大丫头打扮的姑娘跪在他脚下,满脸泪痕柔弱的身子在微微颤抖,让人见了心生怜爱之情。
“少爷,奴婢心里只有您一个人。只要能让奴婢留在少爷身边,即便是当牛做马也心甘情愿!”
“我念在你侍候多年的份上才私下与你相见,明日王家就会来抬人,到时候我会多赏赐银子给你做嫁妆。”
是他?三年来,他的模样有些变化,让落漓没能一下子认出来,不过他的声音却丝毫未变。况且范府只有一位少爷,就是林梓良。
“奴婢不要嫁人,奴婢只想一辈子侍候少爷!”那个丫头抱住良子的大腿,“少爷今年已经十四,论理可以有房里人了。只要少爷肯和老爷说一声,明日再换个丫头给王家,奴婢就不用出去了。少爷,好歹奴婢在您身边八年,您就这么狠心?”
“跟着我有什么好,顶多是个侍妾!王家虽然是小门小户,不过你过去就是正室,不用看谁的脸色行事。正是因为你在我身边八年,所以我才想着给你找个好归宿。别哭了,回去好好收拾一番,明个儿就随王家人去吧。”
“奴婢不想做什么正室,只要能每日见到少爷,即便只是个通房丫头也行!”跪在地上的丫头哀求起来。
“翻来覆去都是这些话,怎么说你都不明白,好烦!”良子用力一甩袍子,挣开她的手抬腿就走。
那个丫头一下子跌倒在地,她哭喊着央求却没能让良子的脚步停滞。他的心还像三年前那般冷酷,对姑娘家没有半点的怜香惜玉,也不知道这个丫头迷恋他哪一点儿!
落漓正在发怔,突然眼前一暗,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她面前。她抬起头,一双深邃的眼眸就在近前。
呃?她下意识的退后,脚下一滑身体朝后倒去。
“啊~”她惊呼起来,一只强壮的胳膊忽然揽住她的腰肢,一股淡淡的青草香气扑鼻而来。
还不等她站稳,梅林外面传来烦乱的脚步声,似乎还有人再叫“老夫人、大夫”之类的话。
良子忙松开手,压低声音说道:“等四下无人你再出去,免得惹不必要的麻烦!”说罢闪身出去了。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落漓扭头一瞧,那个丫头也不见了踪影,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