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金灿曾说他戴的腕表很贵，刚才吃饭时，她还留意到金灿的衬衫，乍看之下花里胡哨，可设计感很强，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精致，金线刺绣的部分甚至是手工的，想来价格不菲，再算上这辆跑车，说金灿是一座行走的金库也不为过。
或许是病房里沉默干净的大男孩给她的印象更深刻，所以此刻她觉得金灿像戴着一张面具。
金灿真不觉得这些过于奢华的装饰会遮掩了本身吗？难道只是审美问题？
到了老街，二人先朝离停车场更近的丝路文化展览馆走去，老街两旁大多是修葺过的古建筑，展馆直接设在古建筑内。
入馆展板介绍了海上丝绸之路，往里走是座三进院子，房间和长廊皆设有展示柜，展品主要为当年通过海上丝路外运的商品。
陆简繁站在一间展示柜前，柜里一套玳瑁首饰，半透明质地，纹理清晰，泛着蜡质光泽。
金灿脑袋凑过来，“喜欢这个？”
“很漂亮，但不喜欢。”陆简繁转身继续朝前走，“这套首饰是用玳瑁甲壳打制的。”
金灿脸色微变，“玳瑁？龟壳？”他刚才随便看几眼，还以为是什么蜜蜡或玛瑙。
“嗯，龟背甲。”
玳瑁是一种海龟，因为人类的过度捕捞如今已成为濒危物种，在国内是二级保护动物。
“啧啧，美丽也是罪。”金灿搓搓发毛的手臂，这种从活物身上剥离下来沾着血的玩意，哪怕再名贵奢华他也不要碰的。
陆简繁看向金灿，“美丽怎么会是罪，有罪的是人的贪欲吧。”
“我随口一说你较什么真。”金灿有点心虚，陆简繁眼睛澄澈澈的，眼神也没有鄙夷的意思，可越纯粹越让人自惭形秽。可是他和那些在贪欲中泯没人性的家伙也不一样吧，他之前是看上陆简繁外貌，但他没做过分的事，只按照正常套路追求，后来陆简繁没同意，他不也放弃了吗？
展厅最深处是露天水池，水上有一架按比例还原的大福船。
金灿对船模挺感兴趣，绕着转了两圈。
参观完从另个方向到出口。下一处民间文化展馆距离丝路馆不远，藏在与老街纵横交错的一条巷子里，同样是三进老宅。
民间文化馆展出的主要是地方特色浓郁的工艺品。
在软木画展厅陆简繁发现了熟悉的名字。
这件名为《云深不知处》的软木画中，有间隐在枝叶里的小亭子。
记得十二岁那年，她跑去于老先生工作的厂子玩，亲眼看到于老先生手持刻刀，在极小一块栓皮栎木的木栓层上，一丝不苟地雕琢出细可见瓦的亭子。
今日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件软木画的全貌。
相比陆简繁的感怀万千，金灿在旁边是百无聊赖，只能低头玩手机。
通过指示牌，陆简繁知道前面一个展厅是漆器展品，她想了想，回头建议金灿找个地方休息，不用陪她进去。
她虽然无法理解金灿讨厌漆器的行为，但选择尊重他的情绪。
金灿一手插在裤兜，一手滑着手机屏幕，随意地说道：“不用了，我就在这等你。”
等陆简繁参观完出来，看见金灿单肩斜靠在墙上，双手环抱胸前，盯着游廊外的一棵歪脖子树发呆。
“我们走吧。”神游的人容易受惊吓，所以陆简繁声音很轻。
“哦。”金灿揉揉鼻子，回头看了眼。
其实刚才陪陆简繁进去参观也没什么，现在只要和那人没有直接关系的，他都能控制住情绪，否则之前也不会帮陆简繁找老漆农。但终归是讨厌，找罪受不如发呆。
临近出口有一间简陋的电子展示厅，陆简繁又好奇地走进去，她与大多数游客一样，到景点参观，每一个能去的区域都不肯错过。
说是电子展示厅，其实里面只有一架约四十寸的led屏。
屏上宣传页正好跳出乔老先生创作的一组著名漆画作品——《无极》。画面视觉冲击感强烈，金灿的目光也被吸引过去。
“是不是很震撼？”陆简繁故意没点出是漆画。
金灿撇嘴，“这是漆画吧。”
“咦，你知道？”陆简繁有些意外。
“我很博学的！”金灿双手叉腰，傲娇地仰起头，他是从陆简繁朋友圈认识的，那幅什么花趣，比墨还深的黑色背景，浓得仿佛永远等不到破晓的黑夜。
这会屏幕上放映的画，背景同样黑得化不开。
“不好意思。”陆简繁歉疚地笑，漆画在画坛上是新画种，不算广为人知，没想到金灿如此肤浅一人，能一眼认出来。
乔老先生的这组漆画震撼和打动了许多人，包括她，第一次看到呼吸也几乎凝滞，后来不论看多少次，依然被感动。
一组画共六幅，六幅一体，长度超过十米，材料是大漆和蛋壳。
黑漆为宇宙，无边无际，蛋壳镶嵌为光，有的光似自苍穹深处奔来，有的光似要撕碎黑暗，有的光破碎散溢在黑夜哪怕只如萤火。
六幅画里，相较感情强烈的，陆简繁独喜欢那幅月食，临近月全食的食甚阶段，留一弯月牙，喧嚣归于平和，安静地悬于夜空。
偏是不争不抢的安静，令人忘记四周黑暗，眼里只剩下光。
“有什么震撼的！”金灿扭头看门外，冷不丁地回答陆简繁之前的问题，“那么多黑色，压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