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里,我在床上辗转,最终起身开了电脑。窗外月牙明媚,我拉开窗户,一股热浪扑进来,须臾便在身边散开。好像也不是那样热。我关了空调,坐在电脑前。
覃丽娅也总是习惯隐身,我发了个月亮过去,那边立即回了杯咖啡,她还真在线。我问她在干嘛,她说在享受寂寞。我嗤笑她开始诗意化了。
她问我干嘛呢,我笑说我在享受幸福。
覃丽娅发过来一个含着泪的委屈的小人儿,随即说到:“把你的幸福分一点给我吧!”
我们敲打着键盘嬉笑着。我和张清不喜欢视频聊天,宁可摸索着键盘,看着文字一个或一行的蹦出。我不愿视频是因为想象着自己出现在别人的屏幕上,就觉得浑身不自在,说话和表情都得端着了,不如现在这样,可以说着严肃的话偷笑,可以不用装。张清只说不愿,没说原因,我和覃丽娅说她是因为怕视频上的没有本人美,她也没否定。
覃丽娅对此很不耐烦,她不怎么乐于将话语转换为文字,可我们都不接受她的视频,迫于无奈,和我们聊时她也只能这样了。
即便看不到覃丽娅,可我总觉得她不快乐,她说中秋会回来,到时候我们三个聚聚,我说好。我们两个都有话要跟张清说。特别是覃丽娅,她不可能不让自己的男朋友和最好的朋友永不相见吧。
这样之后就更睡不着了。
我翻出藏在床头柜里的笔记本,还未翻开,便有隐隐的花香。我把冲洗出来的和郑朗的第一张合影放在了这个本子里。我喜欢这个本子,封面是淡淡的蓝,流星划过天空,长发女孩依偎在男孩身边,一起仰望着流星飞过。我没有翻开,那三张照片已显现在眼前,我笑着叹了口气。
这应该是幸福了吧?在那样温和的夏夜,萦绕着那样清远的花香,拥有着还算美丽的回忆,重要的是有着如愿以偿的现在。
我和郑朗出去逛了一圈他再送我回来时爸仍未走,坐着看着电视,妈在一边用彩线勾着零钱包,郑朗打过招呼后自己回家。虽然过了十几分钟爸也回自己家了,可是那一刻的温馨我真觉得了幸福。
张清说过,我们可以轻易地拥有快乐,可我们往往很难真的获得幸福。因为快乐是可以流于表面的,是所有人看得见,而幸福往往只是在心底,除了你自己,别人总归是无法确定的。
我觉得了自己的幸福,可却不敢确定。
到得学校,才发现睡眠不足的我面对的又是混乱的一天。
早上学生报名交作业做清洁,幸好在袁英杰的训练有素之下,学生并没给我找太多麻烦。大扫除时我回到办公室透口气,只见一新生的奶奶正坐在舒畅身边高谈阔论,舒畅则是压抑着的不耐烦和茫然。
我只听得老人说到了自己从事多年的工会工作,说到了自己老伴的教师身份,说到了儿子在外的优秀,媳妇在家对孙子的认真负责,还有孙子的聪明伶俐讨人喜欢,等等等等。
等到舒畅以开学事忙为由客气地送走老人后,我还在迷惑着她到底要说什么。舒畅回来告诉我,那奶奶第一句话就说清楚了,要给她孙子机会,要鼓励她孙子,最好能让她孙子当个官,班长就算了,当个什么学习委员之类的最好。
我问那她说家里每个人的是干什么,一边坐的吴音插了句:“为了证明她孙子一定是优秀的。”
我笑了。
吴音好像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了,一样和气,一样温婉,我有些怀疑两个月前去武汉时那次哭诉的真实性,我迷惑着自己是否又在做着白日梦。许是觉得了我关注的目光,吴音抬头,看着我笑了一下,是那种会意了的笑,我也一笑,我知道,吴音的离婚是真的,她并不想让别人知道,她想自己疗伤。
舒畅抱怨着还没发现学生怎样,就已经发现了几个估计难缠的家长,又有得烦了。我喝着茶笑她,她警告我,说袁英杰班上有几个麻烦家长,注意点!
我也知道那几个家长。这个班不怎么样,政策规定是不能分快慢班的,可实际上分班还有配班老师上都有所倾斜,袁英杰一直是教实验班的,当时他主动要带着个慢班,很让人吃惊不解,学校也赞扬他风格告,后来我才想通了,他只是早就有了准备,不愿在教书上花太多功夫,实验班压力大,平行班往往并不过多追求教学效果,所以我才能和他搭班。可也不得不承认袁英杰的能力,就这样的班级,他也能带得让我们这些科任老师感觉顺手,教得不算吃力。只是现在,我不得不去直接面对这些家长这些学生学习之外的奇奇怪怪的事情。
去年冬天学校搞什么培优,提着个心把十个班的优秀生重组成三个临时班级,利用周六和每天下午放学之后补习,说起来好笑,这次真是无私奉献着,一分钱的费用也没收,只是为了能在市里的学科竞赛中有好的成绩,为和几个老牌强校拼一拼,不负大校的声誉。
袁英杰班上的刘卿,总是班上数一数二的,来倒是来了,可总是副被逼无奈的苦相,某个周六她没来,袁英杰不知出什么事了,给她爸打电话,她爸说“我姑娘身子弱,从小就没这样吃过苦的。”袁英杰道了声再见挂了电话。
周一一大早刘卿爸就来学校,带着孩子到办公室找袁英杰,说是就算苦也要来参加培优的,苦就苦点,竞赛优胜的中考不是可以加分吗。可接下来的话让袁英杰瞠目,他告诉女儿,下午加课后放的迟,要早点回家,别闲逛,万一要是在路上有个什么,就太给老师添麻烦了。
后来袁英杰学着刘卿爸的腔调:“放学迟了,有个什么,你们袁老师不是也有责任的,学校也有责任的,我不是还要来找老师找学校吗?”
袁英杰很诚恳地请求那位家长还是别让孩子参加吧,他担不起那个责任。
刘卿后来还是参加了,王文博说优秀生怎么能放手呢,这是给学校挣得荣誉的机会,刘卿后来得了个综合二等奖,还给袁英杰挣了笔能吃上几次早点的奖金。
我不找家长,我尽可能不和他们联系总可以了吧。
初三学生下午就要正式上课,已经报了名,应该不算是补课了。我下午没课,可也得呆在学校,现在是班主任了。
开学几天繁琐,郑朗也要上班了,好容易约好了星期五晚上见面,却被王文博抓去吃饭。王文博说是班上家长请客,我说不必了吧,王文博不依:“你们班这次班主任也换了,又换了两科老师,人家长想借着教师节联络下感情。”
我说没人想去吃这个饭的。王文博叹口气说:“我也不愿意,可这是教委管人事的头出的面,你班这个是他一什么熟人,我也推不了。好在我看了下初二期末的成绩,中等偏上,吃的也安心些,要是像上次七班那个市里什么主任的儿子每次都是班上倒数,我们那饭吃的——”
估计是推不掉了,我只好跟班上科任老师联系,果然大多数都推脱,好在王文博又出面一个个请到,毕竟校长面子要大得多,最终算是齐全了。
那顿饭吃得是不堪回首。我总觉得这样吃上几次,我得备上消食片,真的,一大桌子亲亲热热其乐融融,可谁都吃的不舒服。以前出去吃这样的饭有袁英杰在前面撑着,客套话也好,礼节性的东西也好,都是他来,他也算是游刃有余,我们科任老师坐在他边上,埋头吃上几口,堆着笑和家长碰个杯,就算是完成了任务。
可这一次,我被挤到了最前面,人事科那位领导,人家说桌子上他不是领导,他是我们学生的家长,他让我们不要见外。他屈尊纡贵,我却没有他想象中的受宠若惊。好在王文博是领导,颇为体察民情地帮我完成了大部分应答的任务,王文博的殷勤我看也有一半是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