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又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只见两个人影从山腰处的一个高台上一跃而下,其中一人身着黑衣,另一人则是一袭蓝衫,乍一看去,宛如两只彩蝶。二人着地之后,便立刻走上轩烽台。韩世聪瞧见二人,顿时又惊又喜,原来这蓝衫人正是苏凝岚,而黑衣人则是她的师哥上官鸿。
一股淡淡的清幽之气飘过,宛如麝香,更似兰草,那正是长期隐居深谷的苏凝岚身上独有的气味,只见她眉开眼笑,早已高兴得合不拢嘴,也顾不得周遭群雄异样的眼光,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前去,一把抓住韩世聪的胳膊,开心笑道:“大哥!我终于又见到你啦!可想死我了!”忽又觉得有些唐突,于是缓缓松开手,凝视着他的脸,眼睛里闪过几丝疑惑,又道:“大哥,你的头发怎么都白啦?就跟师父他老人家似的。”说着又噗嗤一笑。她年纪尚轻,又少经世事,对于这些新奇之事也只觉得好玩而已。
韩世聪得见义妹,心中自是十分高兴,脸上始终挂着微笑,却假装愠怒,讪讪道:“你还是没听话,终究还是从山上偷跑出来了。”苏凝岚小嘴一努,指了指身后的上官鸿,道:“这可不能怪我哦,是师哥带我出来的。”
上官鸿微笑着走上前来,冲着韩世聪拱了拱手,道:“韩兄弟,此番路途遥远,终究还是将她平安带到你身边来了,还请不要见怪。”韩世聪笑道:“何怪之有?多谢上官大哥一路照顾小妹,这丫头肯定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上官鸿脸上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转瞬即逝,仍是温文尔雅地微笑道:“麻烦倒是没有,就是她整天都在想念你和她那位周姊姊,一路上总是心不在焉。”苏凝岚拽了拽韩世聪的手,笑道:“大哥别听他胡说,我可没有老是心不在焉,这一路上我可遇到不少好玩的事情呢,待我回头慢慢说给你听呀。”上官鸿轻轻叹了口气,环顾四周,皱眉道:“眼下虽然已安全抵达,但是此处却似乎不大安全了。”苏凝岚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周围一眼,脆声道:“哼,我可不怕他们,本姑娘虽然宝剑丢了,但功夫可没丢,刚才那什么鹤掌门想暗中偷袭大哥,我真想狠狠揍他。”他们这一番说话,竟似旁若无人。
鹤颜子微一冷笑,不经不慢地走上擂台,右手依然捏着针,沉声道:“姑娘若是想揍在下,在下自当奉陪,姑娘既然和江莺一同现身,想必也是铁英山庄中人了吧?”他此言一出,韩世聪顿时惊呆了,而苏凝岚则露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食指按着下巴,嘟着嘴道:“江莺?你说什么呢?谁是江莺?”
鹤颜子看了上官鸿一眼,目光随即又转回韩世聪身上,笑道:“新入庄的年轻人,你这位妹妹还真是颇有演戏天分,就算她真不知道她身边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江莺江大侠,你做哥哥的不会也不知道吧?”韩世聪故作镇定,也看了一眼上官鸿,正欲开口,却听上官鸿已抢先道:“鹤掌门,细算起来,咱俩也有两年没见面了吧,还亏得你一直挂念着在下的区区小名。”面向韩世聪,又道:“不瞒你说,这位小兄弟和我早就相识了,只不过我常以化名上官鸿自居,他也一直以此称呼于我罢了。”
韩世聪心中惊疑不定:“没想到上官大哥竟然便是弓圣江莺,这么说来。。。”回想起峨嵋金顶歼灭玄冥帮的疑案,再到后来和他偶遇,相邀铸剑,而今他又带着苏凝岚来到胶州,这一切的事情,仿佛隐隐约约串成了一条线。他在惊诧中暗自思索,直至苏凝岚的清脆娇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师哥,没想到啊,你的真名叫江莺?嘿嘿,这名字倒是比上官鸿好听多啦,让我想起了那天早晨你指给我看的那只在江面上飞翔的黄莺。”
江莺歉然道:“实在抱歉,让你和师父都蒙在了鼓里,不过我也有自己的原因。唉,其实那天早上我就是暗示你我的真名,却又不敢明说。”苏凝岚笑道:“没关系啦,其实师父他老人家早就猜到你带艺投师,用的显然就是化名啦,只不过不知道你叫江莺而已。”江莺微微一惊,正欲开口,却听鹤颜子沉声道:“闲话少说,你们三个到底谁来跟我比划比划?”说话之间,只见他慵懒的表情上已浮现出一丝杀气。江莺伸手将苏凝岚拦在身后,自己则踏上一步,拱手道:“既然都来了,不妨就让在下跟鹤掌门会上一会吧。”说完看了一眼身旁的韩世聪,又回首看了看北面的铁英山庄众人,神情甚是复杂。
段沧海和郭子如自看见江莺现身,早已是吃惊非常,许久未见,他们满腔话语一时间却不知如何开口,只能在台下默默观望着他,而今见他回首望向这边,不禁面面相觑,分别和他点头示意,心中却如打翻了五味瓶一般。待江莺转过头去,段沧海又偷偷看了秦缃绮一眼,只见她胸口起伏不定,樱唇蠕动,似乎正在经历很大的情绪波动。只听得“呜”的一声微响,正在运功的杨玄忽然呕出一口血来,段郭二人见状,立刻抢到他身边,但见他面色未有异状,心下稍宽。段沧海伸手轻轻探了一下他的脉搏,刚触及他的肌肤,便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汹涌袭来,瞬间将他的手指弹开,长吁一口气,心想:“大哥一点事儿都没有,刚才只是一口真气走岔了。”待得心绪平定,又暗自叹了几口气,凝视着场上江莺修长的身影,始终一言不发。
宋剑涛忽然拍了拍手,朗声道:“江大侠的名头在西域武林之中也是甚响的,只是大多未曾一睹尊容,即便是宋某也不例外,今日得见,当真是不虚此行了。”顿了顿,露出一副奇怪的神情,又道:“不过我看阁下步伐身形有些眼熟,咱们以前有过什么渊源吗?”江莺斜眼看了看他,似笑非笑地道:“阁下怕是误会了,我实在想不出我会和阁下有什么渊源。”宋剑涛还欲开口相询,忽见身旁的人群里跑过来几个人,领头的正是诸葛玉峰,只见他神情甚是凝重,三步并作两步地窜到宋剑涛身边,耳语道:“长老,我们顺着林凡潇等人现身的墙洞走进,发现那里直通黑石洞,但当我们到时,里面却一个人也没有。”宋剑涛“哦”了一声,沉吟道:“这么说来,他们还有一半的庄客不知身在何处。”诸葛玉峰道:“要不我再多带些人四处搜搜?”宋剑涛道:“不必了,大家就在此处,哪儿也别去,坐等他们自己送上门来即可。”说完看了江莺一眼,又陷入了沉思。
鹤颜子稍等片刻,见宋剑涛不再开口和江莺说话,便微笑道:“那江大侠就请吧。”跟着又对韩世聪和苏凝岚道:“你们两位还不走下台去?难道要三打一不成?”苏凝岚娇哼一声,道:“大哥,咱们走,让师哥替我揍他一顿给你出气。”说着便拉住韩世聪的手臂,微一使力,却发现他仍自一动不动。苏凝岚抬头瞧了瞧他,只见他目光如炬,眼睛仿佛要喷出火来,不禁吓了一跳,松开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道:“大哥,你。。。你怎么啦?”
韩世聪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道:“上官,不,江大哥,我和圣水门有着血海深仇,这个人还是让我来会他一会吧!”江莺微微一愣,奇道:“韩兄弟,你说什么?”鹤颜子也眯着眼睛道:“年轻人,我好像不认识你吧。”韩世聪将双眼轻轻闭上,心中似有千言万语,却只是缓缓说道:“在今天之前,我也不认识你,也从未和你们圣水门打过交道,但你那师弟松楠子却害死了我的妹妹。”他心情激动,虽强自忍耐,但语气已然发颤。鹤颜子先是一脸茫然,跟着干笑一声,道:“这年头行走江湖的谁手底下没几条人命?我那师弟自然也不例外,却不知你的妹妹叫什么名字?”说着便看了苏凝岚一眼。苏凝岚曾听周芷若说起过韩盈儿之事,见他不怀好意地看着自己,于是哼了一声,讪讪道:“你看我干嘛?被你们害死的那位是我大哥的亲妹妹,又不是我。”
韩世聪心想:“这鹤颜子之前在碧素堂还口口声声说‘倘若他干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我们圣水门自有定夺,不劳烦各位’这样的冠冕堂皇之语,此刻却又对他师弟背负人命一事显得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他如此虚伪做作,多半是明知故问,哼,我便告诉他盈儿的名字,看他能有什么反应。”正欲开口,忽听得耳边传来周芷若的声音:“徒儿,此事涉及你的家族身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须得谨慎言谈,莫要暴露了自己。”韩世聪心下一凉:“幸亏师父提醒,差点就坏事了!”于是缓步走到他面前,低声道:“家妹的名字自是无可奉告,但‘海客村’这个地方,鹤掌门可有印象?”
鹤颜子心想:“这人说话怎么鬼鬼祟祟的?”故意大声道:“什么海客村,我根本就没听说过!年轻人你究竟在玩什么把戏?”韩世聪伸手指着他的脸,怒道:“你们圣水门乃是西域秘门,你身为一门之主,自己的师弟带着一帮人去中原杀人放火,你敢说你一点都不知道?”鹤颜子冷笑一声,眯眼道:“既然是我师弟干的事情,你该找他问问才是,我跟你透露一下,我师弟现在就在这山庄某处,被你那位郭大哥关起来了,你不妨让你的郭大哥把他带到这里,大家伙当面对对质。”冯千月忽然插口道:“我的石长老也被关在山庄中,和松先生算得上是狱友,韩大哥不妨让你的郭大哥把他也带过来,说不定他也听松先生说起过什么哦。”韩世聪白了她一眼,道:“二位还是别打这如意算盘了,按照之前的约定,要想放人,这场先赢得我再说。”见鹤颜子一直盯着自己,表情似笑非笑,眼中满是狡狯之色,心中更是雪亮:“此人多半便是海客村案的幕后主使!”于是沉声又道:“今日我非要让你这罪魁祸首吃点苦头,然后带你去和你的师弟团聚,这样你们便可以好好‘对质’了。”说着便下意识地将手往背后伸去,却发现握了个空,才想起自己和花霖比武之前已将宝剑掷进山体,不禁抬头朝着宝剑的方向望去。
江莺俯下身来,掀起地面两块石板,跟着双手一颤,石板顿时碎成数十块,只听他正声道:“这位鹤掌门的冰针乃是由千年寒铁制成,端的是刺铁如刺豆腐,韩兄弟也不必客气,还是取回你的晓雨宝剑吧。”说完便将碎石轻轻往空中一抛,跟着左手前探,右肘向后微微弯曲,摆出一副拉弓的姿势。只听得一阵刺耳的脆响,宛如炮竹爆裂一般,数十块碎石应声朝着晓雨剑附近激射而出。众人睁大双眼,但见碎石如同雨点一般将宝剑四周打了个遍,每一块都嵌入山体,却巧妙地将宝剑避开,一点都没碰到剑身,乱石穿空,一时间啸气大作,顷刻之间,插着宝剑的那块山石竟然被碎石击打得摇摇欲坠。苏凝岚拍手娇笑道:“师哥你这手功夫倒是俊得很呐!”江莺微微一笑,一张英俊的四方脸上泛起一阵暖意。
韩世聪瞧见这幅景象,心中也是暗暗钦佩:“弓圣果然名不虚传,这一发乱石居然有如此大的力道,竟能将山体击裂,更厉害的是他的准头也是如此之精确,竟似丝毫不差,以他的功夫,若说是信手之间便灭了玄冥帮,也着实不算是一件难事。”进而又想:“如此看来,江兄的武功未必就比杨玄和段兄差了。”
只听得一声巨响,晓雨宝剑竟随着那块山石轰然落下。群雄先是看得目瞪口呆,跟着便大声呼喝,纷纷叫好,但见黑影一闪,江莺已高高跃起,伸手抓住晓雨剑的剑柄,猛地一震,剑身周围的山石顿时如泥土一般被抖落下来,寒光四射,宝剑的剑身随之而现。江莺喝道:“韩兄弟,接剑!”一面下落一面将宝剑往场中掷去。韩世聪道:“多谢江兄!”身子弹起,挥手将宝剑接过,又轻轻落在场地中央,将剑尖指着鹤颜子,正色道:“鹤掌门,进招吧!”鹤颜子将手中冰针轻轻扬起,道:“还是你先来吧,年轻人。”韩世聪道:“那我就不客气了!”说着右手向前探出,使出玄门九令中的“澹”字诀,剑气汹涌,尽显万千气象,宛如惊涛骇浪。江莺见状,连忙拉住苏凝岚的手,将她带到场边,跟着又牵着她一跃而下,走到一个角落里,和段沧海等人离得较远。待得二人站定,江莺便迫不及待地向场上瞧去,一双深邃的眼睛此刻已然睁得大大的,目不转睛地盯着韩世聪手中的剑,嘴巴微微张开,显得十分吃惊,甚至有些痴迷。苏凝岚趁机将手抽开,见他表情古怪,不禁噗嗤一笑,心想:“师哥的武痴本色怕是一辈子也改不了。”
鹤颜子单手捏着冰针,忽然猱身而上,直朝着对方剑气之中冲去,在众人的惊骇之声中,他气定神闲,看准方位,针尖对着剑身轻轻一点,只听得“叮”的一声,剑招竟就此缓了下来。
韩世聪初时见他单手捏针,料想这冰针定是一枚暗器,因此才使出“澹”字诀,试图以海纳百川般的剑气将其化解于无形,此刻却发现他竟将一枚细针当作利剑使用,在这如此凶险之际居然敢单针直入,四两拨千斤,以轻巧之力对抗八方啸气,胆色着实惊人。韩世聪此刻对玄门九令的剑法已融会于心,当机立断,顺势变招,使出“涣”字诀,原本四下散开的剑气逐渐汇成一点,和对方针尖散发出的缕缕内气交碰,又回归到以兵刃相拼的形势上来。鹤颜子心知对方剑法了得,丝毫不敢怠慢,一枚细针在手中辗转飘忽,身形灵动异常,宛如绣花一般,只是他阳气强盛,一手针法使得也是柔劲之中透着霸气,毫无女儿家娇媚之态,和之前付一炬所使的刀法路子大相径庭。二人针剑游动,偶有相交之时,一个剑法奇幻凌厉,一个针法灵动轻巧,转眼已斗了二十余招。
便在此时,忽听得宋剑涛大声喝道:“鹤先生,停手吧,退远一些!”鹤颜子微微一愣,有些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冰针又缓缓划了几道,心想:“他的意思难道是让我提前使出这孤注一掷的一招?”也不及细想,迅速地倒退几步,单手蓦地扬起,一缕寒光闪过,冰针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射向韩世聪的面门。他所使的碧水冰针乃是圣水门的独门兵器,近可化针为剑,远可当暗器使用,数十年的修为再加上两个月以来对本派绝学的重新参悟,如今的他对这碧水针法的造诣已然趋于化境,不仅针招百出,丝毫不逊于剑法,更是在切换为暗器之时,能够完全不露声色,由剑至镖,端的是一气呵成,仿佛行云流水。
韩世聪见他忽然由近战转为远攻,先是一惊,然而既有宋剑涛出言在先,即便对方出招如何迅捷绝伦,也终究有了防备,眼见针尖疾点而至,心中已有了好几种破解之法,右手轻轻一抖,正欲亮剑,忽听得“嗖”的一声,一个青影飘了过来,跟着寒光一闪,一口啸气直冲而过,那枚冰针应声而荡,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击震飞,直弹出至武台边缘。与此同时,韩世聪感到一股强劲的剑风如海啸一般袭来,也下意识地退了半步,身子漫不经心地一偏,躲过此击,手中剑招顺势而缓。青衣人傲立二人之间,收剑入鞘,双掌扬起,分别对着二人,似乎在表示要阻止二人继续相斗之意。
偌大的轩烽台上,再次站了三人,只是这次的情形却出乎所有观众的意料之外。
鹤颜子定睛一看,见来者竟是宋剑涛,不禁大惑道:“宋兄,你这是。。。”宋剑涛面无表情,淡淡道:“大家别打了,鹤先生,咱们下场吧,今日之事,权当是无果而收,双方握手言和。”鹤颜子一脸不解,奇道:“我不是很明白,宋兄,你的意思是咱们不用再比武了,直接收兵,就当是他们赢了?”宋剑涛点了点头,似乎想要叹气,却硬生生忍了下去,只是淡淡道:“不妨这么认为吧,这些日子大伙儿着实辛苦了,但事已至此,这就回去吧。”鹤颜子目光顺着周围迅速转了一圈,无奈道:“既然宋兄这么说了,那也只能这样了,只是。。。”他本想提松楠子被囚一事,但听宋剑涛语气坚定,只得深深叹了口气,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一脸茫然地转过身来,走到台边,隔了半晌,才缓缓走下。汪铮、卓评、付一炬、何朝宇、冯千月、苦缔头陀、花霖以及苏习之夫妇见此情景,诧异之色早已溢于言表,各自门下的众人也均是面面相觑。
韩世聪看着鹤颜子离去的背影,自然更是满腹疑窦,长剑前挺,大声道:“宋长老,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宋剑涛道:“年轻人,你剑法了得,将来若有机缘,咱们再切磋切磋,今日我虽然也是跃跃欲试,但显然已经不成了。”韩世聪道:“你这么不明不白地终止比武,总得说出个所以然来吧?难不成还真是你们良心发现了?”台下西域各大门派的人物此刻均是莫名其妙,一些首领人物想开口询问,但碍于暮月教的威名,迟迟也无人站出来发话,此刻听这年轻人不依不饶地发问,心中倒也期盼宋剑涛如实作答。然而宋剑涛仿佛没有听见他的问话,仍接着自己上一句话说道:“不过临行之际,我还是想问一问,你究竟是什么人?”韩世聪微笑道:“我不是早就说了吗?我就是铁英山庄新收的庄客。”宋剑涛皱了皱眉,道:“我不是指这个,而是说你除了这个所谓的‘庄客’以外,还有什么别的身份?”
韩世聪正欲开口说“峨嵋派弟子”之时,忽听得一女子呼喝道:“宋长老,圣姑之令已下,便如教主亲传,你还在这啰啰嗦嗦什么?”
宋剑涛微微一凛,下意识地回首,朝着暮月教阵前一名身着紫衣的蒙面女子拱了拱手,朗声道:“谨遵圣姑法旨,属下这就率众离开!”随即转过脸来,面向西域八大门派众人,眼神甚是复杂,表情却透着十足的坚定之意。此言一出,方才因不明所以而交头接耳的各大门派顿时安静了下来。冯千月一改先前嬉皮笑脸的模样,神情变得十分严肃,仰望高处,喃喃道:“莫非圣姑她老人家也亲临了吗?乖乖这可不得了。”卓评则看了付一炬一眼,但见他嘴角似乎露出一丝媚笑,心中烦闷,也不愿多看这位师弟,只是粗声道:“见圣姑如见圣教主,圣姑既然让离开,自然是有她的道理了。”苏习之和詹春对视一眼,也窃窃私语了一番,苏习之面无表情,而詹春则柳眉深锁,隐隐有些担忧。苦缔头陀、花霖、汪铮均眼望宋剑涛,似在等他继续开口。唯独受了重伤的何朝宇轻哼一声,道:“圣姑之令自当听从,只是今日大伙儿千里迢迢来此,难道就此算了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蒙面女子沉声道:“何掌门不必多虑,圣姑自有安排,还请你莫要心急。”她声音冰冷,仿佛从寒潭之中传出一般,如此一说,西域各派之中再也无人敢发问。
韩世聪看着那蒙面女子,仍是满面狐疑之色,道:“你们这样反反复复到底什么意思?真当铁英山庄是你们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地方?”心中忽然升起一丝莫名其妙的怒意,右手一抖,宝剑剑尖直直对准了蒙面女子,又道:“你就是那什么‘圣姑’吗?你们宋长老不敢说,你倒是说说看啊。”他此话说得甚是无礼,西域各派首领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目光均朝着蒙面女子望去。
段沧海自打场上变故陡生,也感到吃惊非常,对于暮月教圣姑的名头,他多少有些耳闻,素闻其乃是暮月教教主的红颜知己,却不知她竟然能够直接号令宋剑涛这样的长老级人物,更何况还是刻意要求对方让步,纵使段沧海智慧过人,一时间也是百思不得其解。郭子如和秦缃绮心中虽也有疑惑,但表面上仍是波澜不惊。苏凝岚则忍不住大声对身旁的江莺道:“师哥,你说他们这些人还真是滑稽,一帮人气势汹汹千里迢迢地过来,却耍了几下拳脚就溜啦。”她虽是和江莺说话,但声音大得超乎寻常,显然也是说给这些来自西域的不速之客听的。江莺微笑道:“不仅耍了拳脚,还放了几声响炮助兴呢,也算是风风火火。”
蒙面女子对他们的话浑当没听见,眼睛直望着韩世聪。这二人虽一个在场上一个在场下,但韩世聪的剑尖直指对方,以他剑法之玄妙,即便是再远几倍,也依然会令对方难以心安。众人屏住呼吸,想看看这样两个人的对话究竟会碰出怎样的火花来,不料这蒙面女子忽然语气一转,柔声道:“韩少侠,小女子可万万不是圣姑,只是她的丫鬟而已,我们圣姑说了,她很欣赏你,不论是人品还是武艺,因此,只要韩少侠你还在铁英山庄,我们暮月教便不会再与你们为难。”跟着语气再次翻转,沉声对着周围各派众人又道:“至于其他八大门派的朋友,我们也只能有此建议,毕竟门户有别,也无权干涉,但我相信大伙儿还是会齐心的,是吧?”卓评率先道:“是!当然了,西域武林本就是同气连枝啊!”乌刀门弟子随即附和,其余七大门派众人也是或出言赞同或点头默认。
韩世聪仍未打消疑虑,心想:“她这话说得也太假了吧,就算武艺能看得出来,我的人品那圣姑又是怎么看出来的?简直莫名其妙,其中多半有诈。”于是道:“既然如此,你们那位圣姑眼下在哪里?若是还躲在暗处,恐怕我对你说的话一个字也不会相信的。”顿了顿,又道:“嘿嘿,怕是这几大门派的‘朋友’也不会相信你这一番说辞,端的是毫无来由。”
蒙面女子尚未开口,忽见东侧山腰处一团黑影闪动,转眼间已到了武台中央。韩世聪随之瞧去,只见四个黑衣大汉抬着一个四方大轿,正是先前自己无意中在露台上看到的那几个人。这四名黑衣大汉脚法均是不同凡响,身法更是敏捷异常,从山腰处疾奔而下,再飘落场中,不仅没带起什么灰尘,甚至连声响都是十分细微,四人步伐一致,同进同退,宛如一人。
韩世聪凝神瞧着中间的大轿,正色道:“你们又是什么人?”话音刚落,只见黑影一荡,四人抬着轿子已欺近身前。韩世聪正欲举剑相迎,却见这四名大汉只是抬着轿子缓缓从他身边掠过,跟着又调转身形,靠近他的身子慢慢挪动。韩世聪见对方未曾发难,也不便率先失礼,任由四人一轿绕着自己缓缓走了一圈。便在他们回到原点的刹那之间,韩世聪仿佛见到大轿上的帘布轻轻一动,露出一个女子的眼睛,跟着隐约又有一些轻柔的声音传来,顿觉身心荡漾,霎时间脑海之中一片空白,便如睡着了一般。
朦胧之际,韩世聪仿佛听见耳边传来一阵齐声大喊:“恭迎圣姑!”紧接着便是杂声四起,已分不清是脚步声还是兵器声,各种人声混杂其中,根本连一句完整的话也听不全,片刻之后,四下逐渐安静了下来,一阵山风拂过面颊,忽然又传来周芷若的声音:“徒儿,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韩世聪仿佛被雷电击中一般,身子微微一颤,猛地回过神来,忽觉衣袖被人拽动,瞥眼瞧去,正望见苏凝岚那如湖水一般清澈的大眼。
苏凝岚微笑道:“大哥,你怎么啦?发什么呆呢?”韩世聪神情恍惚,放眼向四下望去,只见轩烽台的东西南三面空空如也,西域各派人士不知何时已然尽数撤去,北面的铁英山庄教众依然站立原地,而他们身边则多了不少人,正是逐日教教众以及一群身着白衣和红衣的陌生人,白衣人衣服上均绘着一柄单刀,红衣人则是画着一把弓,显然是刀圣和弓圣的门下庄客。江莺则站在台边,凝视着红衣庄客,神情甚是复杂。
段沧海和郭子如结伴走上台来,身后跟着杨逍、殷野王等人。段沧海拱手道:“韩贤弟武功盖世,今日不论是内功还是外功,掌法还是剑法,都让姓段的开了眼界了。”郭子如道:“若不是韩贤弟出手相助,怕是局面还真是不好收拾,贤弟现在已是我们铁英山庄的恩人了。”杨逍也微笑道:“今日白石洞中聚众治伤,也是多亏了这位韩兄弟,你也是我们逐日教的恩人啊。”
韩世聪忙摇手道:“段兄、郭兄、杨教主,你们言重了,治伤之事只是举手之劳而已,今日轩烽台比武,终究也没有比完,若不是那什么圣姑忽然插手,怕是这群人也未必那么容易就退了,而且此事过于蹊跷,他们撤退的理由也未免有些荒唐,只怕这是他们的诡计,说不定还会去而复返,咱们可不能掉以轻心。”说到此处,又想起那轿子里那神秘女子的目光,眉头情不自禁地锁了起来。苏凝岚噗嗤一笑,道:“大哥你风度翩翩,武功又好,人家姑娘对你一见倾心也是有可能的。”
段沧海笑道:“看那宋长老不甘心的神情完全是发自内心的,被勒令撤退显然是出乎他的意料,但可以肯定他们不会再去而复返,你或许还不知道那个圣姑的命令对于宋剑涛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即便再不情愿,也只能依令行事。”郭子如接口道:“尽管他们的撤退出乎意料,但也算是情理之中,据我观察,就算那鹤颜子针法奇特诡异,时间一长,也必不是你的对手,至于那宋长老,剑法固然强劲,但我认为还是不如你的,就算是剩下两场都打完,他们也得灰溜溜地撤退了,他们自行撤退,也算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下。”韩世聪道:“段兄、郭兄,你们有所不知,他们嘴上虽说是比武定乾坤,实际上暗地里也搞了不少小动作,还留下那庞豫在碧素堂里寻找黑石洞的入口,显然是想暗中加害大伙儿。”段沧海笑道:“防人之心不可无,确是没错,我倒是觉得他们也有可能是担心我们暗中加害他们呢,也罢也罢,反正他们已经走了,他们安的什么心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今日确实就是多亏了贤弟一挽狂澜,那何朝宇的功夫,我和你郭兄都毫无获胜的把握。”
江莺也缓缓回过头来,微笑道:“没错,今日若非韩兄弟,情势确实不容乐观,单是那苦缔头陀和花掌门,我怕是一个也斗不过。”
苏凝岚忽然做了个鬼脸,道:“师哥你太谦虚啦。。。”话未说完,就被江莺打断道:“二哥、四弟,咱们许久不见,今日本该久坐一叙,但无奈我已被逐出山庄,更有要是在身,怕是得暂行告辞了。”韩世聪微微一惊:“什么逐出山庄?”却未问出口。段沧海笑容渐淡,道:“没有任何人说过要把你逐出山庄,怕是这其中还有什么误会,你又何必一意孤行呢?把事情摊开来说明白不就好了。”江莺轻轻一笑,这一笑意味深长,仿佛凝聚了千言万语,随即又转身对韩世聪道:“韩兄弟,我还有要事在身,师妹我给你安全带来了,你可不能忘了他人的嘱托,要好好照顾她。”说着一手抓着韩世聪的右手,一手抓着苏凝岚的左手,又道:“至少在我下次回来之前。”说完轻轻叹了口气,仰天畅笑了一声,松开他们俩的手,径直往山道走去。
韩世聪自然知道他所说的“他人的嘱托”是指什么,而今当着众人之面,也不方便直说他的师父和自己的关系,以免多生枝节。望着江莺远去的背影,心中暗道:“你放心吧,我不会再把她一个人丢下了。”苏凝岚似乎读懂了他的内心,笑嘻嘻地道:“大丈夫可要说话算话哦。”韩世聪挠了挠头发,道:“那是自然的。”苏凝岚又抬头看了看江莺的身影,笑容渐敛,叹道:“我这师哥永远都是这么神神秘秘的,或者说是痴痴傻傻的,真搞不懂他到底在忙些什么,多半是在修习什么武功吧,这个武痴。”
忽听得一女子的脆声娇喝:“且慢!江莺,你从我这偷走的东西准备什么时候还我?或者说,还准备还我吗?”说话之人正是秦缃绮。自打江莺现身以来,她情绪始终有些不对,此刻终于按捺不住了。韩世聪猛然想起:“是了!之前秦姑娘曾说他偷了她的东西,当时她就显得出奇的愤怒,却不知究竟是什么物事?”虽这般想,但直觉告诉他,这是他们俩人之间的事情,自己还是不方便插口。
江莺的身子似乎微微颤了一下,脚步逐渐放缓,也不回头,悠悠地道:“五妹,我早就跟你说过了,那东西已经不在我这了,却又是何苦呢?”秦缃绮似乎有些哽咽,颤声道:“莫非真的已经送给你这位娇滴滴的师妹了?”江莺一言不发,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在这饱含了诸多恩怨情仇的叹息声中,他修长的身影终究远去了,那一大片身着红衣的庄客面朝着他行走的方向,各自昂首站立,神情肃然,虽无一人发言,但他们眼神足以表达千情万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