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玄斜眼看了看四周,呵呵一笑,大声喝道:“刚才不是有个野丫头要看人心,还问在场众人准不准吗?让你杨爷先告诉你,不准!”说完蓦地抽出右手,抓住一名乌刀门弟子的胸口,抖落其手中大刀,将其提起,随即猛地向人群掷去,这一掷既准且狠,目标正是青海派掌门人冯千月。冯千月哼了一声,纤手轻轻一挥,那名乌刀门弟子立刻被格在一旁。杨玄双手一震,立时又有两名乌刀门弟子飞向对方,这一次两人手中兵刃未及脱手,森森寒光竟向冯千月扫去。冯千月不敢怠慢,看准二人空虚之处,随手将其挥开,这两人身子同时撞上门框,其中一人被自己的兵刃割断了手掌,痛得哇哇大叫。卓评大声道:“这小子凶恶得紧,大家要小心!”乌刀门众人下意识地退开半步。冯千月一对泪目怒视着杨玄,似笑非笑地道:“我是野丫头,你便是野小子。”
杨玄也不搭理她,高声一笑,转过身来,径直往秦缃绮身边走去。众人见他脚劲生风,气势不凡,走路时衣角隆起,显是内功极其深厚,一时间谁也不敢轻易上前,只是跟着他缓缓移动。秦缃绮自见他现身,早已是惊喜交集,颤声道:“杨。。。大哥,你已经没事啦?”杨玄缓缓站住脚步,微笑道:“托妹子的福,自然是没事了。”跟着轻轻抓住她的手,搭上她的脉搏,又道:“卓老贼的刀上喂了五毒失心粉,不可大意,先提起一口气来。”秦缃绮依言而行。杨玄缓缓握住她手腕,将五成内力灌于右掌。霎时之间,秦缃绮只觉得一股暖流在体内急窜,迅速地走过周身各处要穴,真气飘荡,当真舒服之极,心驰神往之间,却又猛然回过神来,顿时花容失色,连忙挣脱他的手,咳了一声,轻声道:“大哥,你。。。你也才刚恢复,放心吧,我自己能行的。”说完双目微闭,又深吸一口气,将双手平放于胸前,顿时衣裙飘起,周身缓缓冒出几缕黑烟。韩世聪见她居然能够站着给自己运气疗毒,心中也暗暗称奇。先前秦缃绮遭强敌包围,孤身应付,根本没有办法腾出手来给自己治毒,眼下杨玄忽然出现,心中不禁一暖,便即开始暗运内力,自己的内功加上杨玄刚才注入的强大内气,片刻之间,毒性已去了大半。
杨玄微微一笑,柔声道:“妹子小心一些,我不会离开你一步之外。”聚在他周围的乌刀门众人见他俩一番对话和疗毒,旁若无人,心中早已不满,又听他口称掌门人为“老贼”,更是愤怒异常,其中一人按捺不住,大喝一声,纵身跃起,手中乌刀往杨玄肩膀疾劈下来。却见杨玄手掌翻转,轻轻一推,这名乌刀门弟子只身飞向后堂,“咚”的一声,撞在墙壁上。众人齐声大喝,金刚门中又有三人猱身抢上,掌风呼呼而至,却被他一一扣住要穴,内力所至,随着一声轻啸,便将三人震退丈许,摔倒在地,大吐鲜血。乌刀门和金刚门众弟子见杨玄一出手又是连伤四人,心下也隐隐有些胆寒,却仍不敢放松,各自摆开阵势,将杨、秦二人围在中心。
卓评缓步走上前来,喝道:“杨玄小儿,你伤我乌刀门整整六十三条人命,这笔帐,今日可要好好算算!”说着单刀横举,便已摆好架势。苦缔头陀也淡声道:“杨施主,你杀孽太重,若不多加整治,我们西域武林便不得安宁。”杨玄睥睨二人,不屑地笑道:“你们西域武林多是鸡鸣狗盗之辈,近年来恶行累累,鸡狗群居,本已不得安宁。”苦缔头陀多年潜心练气,涵养极好,听得对方出言侮辱,也只是眉毛微微一皱,仍然不动声色。卓评则已然大怒,粗声道:“给我拿下了!”右手一扬,十名乌刀门弟子立时呼喝一声,马步当立,刀锋直挺,各自大开大阖,左移右挪,摆出乌刀门独门“月影刀阵”,刀风呼呼,仿佛已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丝网。这十人均是乌刀门第二代大弟子,各自刀法绝佳,组成刀阵,威力更是强劲无比。苦缔头陀右手微微一扬,示意金刚门众人先行退开,以免误伤。
杨玄轻轻回头,哼了一声,道:“就你们这样,也敢出来耍刀?”蓦地抽出左掌,不偏不倚,按在当中一名乌刀门弟子的右肩之上。这一掌来得极其飘忽,刀锋疾晃,刀阵之中却没有一人能砍中他的左掌。那弟子大叫一声,手中大刀立时掉落,杨玄嘿嘿冷笑,使力将此人推开,接着顺手一抄,将大刀攥于己手。这空手夺白刃的功夫本身并不特异,但在这风声呼呼的刀阵之中随意使出,委实非同寻常,颇有“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之妙,在场众人目睹此景,均是吃了一惊。便是苦缔头陀这般沉着冷静之人,也不免睁大了眼睛。苏习之和詹春对望一眼,心中暗暗叫了声好,对方虽是门派大仇,但这一招之间便攻破月影刀阵的本事,不得不令人心生佩服。
杨玄挺身直立,挡在秦缃绮身前,左手提刀,在空中转了两转,冷笑道:“你们乌刀门的大刀倒是挺趁手的。”说着将刀身贴鼻,闻了一闻,又道:“好在没有喂毒,不然我可使不惯。”卓评单刀在手,怒哼一声,道:“大伙儿变换刀阵,化影为晕,莫让这臭小子小觑了天下英雄!”他话音刚落,乌刀门众人立时调整握刀姿势,寒风骤起,众人的衣角皆尽扬起。
韩世聪感到周身气息渐畅,心知过不多时便可恢复如常,暗自长吁一口气,只听得耳边兵刃相交之声大作,透过缝隙望去,只见杨玄大袖飘拂,左手一柄大刀当空而舞。这柄乌刀少说也有好几十斤,入手极其沉重,乌刀门的弟子素来以这等兵刃修习,久而久之,内力修为便日趋上境,直逼金刚门、玄冥帮、灵鹫派等以内力著称的西域门派。而今这柄乌刀在杨玄手中,竟似如木制一般,轻轻巧巧,起起伏伏,全无浑重之态,转眼之间,刀气已将周身要害之位尽数护住,却始终不会触碰到身旁的秦缃绮,刀法拿捏之精妙,着实令人叹为观止。乌刀门众人齐声大喝,刀风呼呼,分从四面抢上,招式狠辣,一开始便试图破开杨玄周身密不透风的刀气。
杨玄不动声色,刀锋急转,立时便与一人相交碰撞,发出“当”的一声脆响。那弟子大叫一声,虎口崩裂,窜出一条血丝,手中乌刀破窗飞出,整个人也随之瘫倒在地。杨玄不敢怠慢,再次反向挥刀,击上一人刀锋,伴随着喀吧的断裂声,那人的乌刀登时断为两截,与此同时,他自己的刀柄也与一名弟子的刀柄相撞,内力所至,那名弟子再也把持不住,手中大刀凌空窜飞,径直朝堂门飞去。杨玄愈战愈勇,此刻真气贯穿全身,这一撞乃是使上了七成气力,堂内众人未及反应,这柄单刀便如流星一般划至门口。
这时门外忽然伸出一只手来,不偏不倚,将飞出单刀的刀柄恰好握住,两股内力相碰,发出一声闷响。堂内众人立时停下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齐向门□□来,只见一身着灰袍的中年男子缓步走进屋内,步伐轻盈,日光映在他的脸上,形貌若隐若现,宛如幽灵一般。众人还未及开口,只听这灰袍客淡淡道:“圣水门鹤颜子前来拜庄。”
韩世聪听到“圣水门”三个字,顿时冒出丝丝冷汗,心想:“杀害盈儿的凶手松楠子便是圣水门的人,这鹤颜子跟他是什么关系?”仔细观察此人,只见他微微抬起头,光线淡去,露出一张瘦削的脸,目光阴沉,面无表情,仿佛是一个活死人,而在他周围,居然没有一个同伴,竟似是一人来此。苏习之拱手道:“原来是鹤前辈,恕在下眼拙,一下子没认出来。”鹤颜子森然道:“苏掌门不必客气,认得我的人本来就不是很多,若非咱俩曾有一面之缘,否则你也会跟这些人一样露出奇怪的表情。”这圣水门乃是西域秘门,在昆仑山一带活动,近年来才崭露头角,跻身西域十大门派,但门下弟子大多暗地行事,极少公开露面,其门主鹤颜子也是深居浅出,其名头在中土武林鲜有人知。
冯千月嘻嘻一笑,道:“我早就听说过圣水门门主鹤颜子的大名,但原以为是个帅气的年轻人,没想到却是个前辈叔叔。”韩世聪听她如此一说,心下一凛:“他既然是门主,那松楠子看来便是他的师弟了。”杨玄注视着鹤颜子,目光炯炯,似乎想要把对方看穿,沉声说道:“我可不记得我们铁英山庄和你们圣水门有什么瓜葛。”鹤颜子道:“你当然不记得,郭子如那厮关押我师弟之时,你又不在庄里。”杨玄微一沉吟,道:“老四出手向来没有活口,这些年来他没有亲手关押过一个人,你说别人也就罢了,说他。。。”他话未说完,只听得秦缃绮的声音传来:“他说的没错,他那师弟松楠子确实关在这里。”杨玄侧过头来,只见她早已睁开双眼,脸色润红,面露微笑,轻轻伸了个懒腰,淡黄色的衣裙缓缓飘荡,看模样显然已将毒素清除完毕。杨玄心下一宽,也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
鹤颜子森然道:“我此次单枪匹马而来,便是要搞清楚我师弟被抓的原因,倘若他干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我们圣水门自有定夺,不劳烦各位;倘若他是被人陷害,那对不起,我也得把那姓郭的抓过去关上半年,以作补偿。”杨玄哼了一声,道:“说来说去,你不就是横也要带他走,竖也要带他走吗?嘿嘿,你把这里当成茶馆了不成?”
鹤颜子浓眉微蹙,左掌轻挥,将那柄抓来的乌刀震入墙内,扬起一阵白灰,只露出一个刀柄。杨玄微微一惊:“这人武功极高,我倒是没有看出端倪来!”他乍逢陌生高手,心情激动,大笑一声,道:“好家伙,来铁英山庄显本事来了!”左手乌刀就势扔出,这一扔乃是使出了九成气力,刀光灿灿,宛如落霞的余晖。他身边五名乌刀门弟子和三名金刚门弟子见乌刀来势极猛,凌空打转,时上时下,时左时右,均知若不躲避,必致伤残,当即想也不想,各自往东西两旁跃开,只听得“嗤”的一声,乌刀直没入墙,溅出块块碎石,连刀柄也没有露出。秦缃绮微微一笑,道:“大哥这一手流星踏月刀功夫真是令人百看不厌。”
韩世聪在屏风后也是瞧得清清楚楚,心中暗叫:“好!好一位臂力过人的勇士!”转而又想:“他没了兵刃,看来又要空手游白刃了。”果不其然,只听杨玄嘿嘿一笑,不经不慢地将左掌劈出,内劲灌透,衣袖翩然扬起,向身旁的五名乌刀门弟子顺势一扫,趁这五人闪避之间,神不知鬼不觉地搭上一人的手腕,顺势将刀刃带起,呼地一声,那人双脚离地,整个人竟被他单臂拽起,掌力倾吐,身子斜着倒开,正好撞上余下四人,转瞬之间,五名乌刀门弟子几乎同时倒地,手中兵刃齐失,有两柄乌刀已在对方之手。众人哑然,几乎都没瞧见他是如何夺取第二柄单刀的。
杨玄朗声道:“姓鹤的,咱们再来比过!”说着将其中一柄乌刀拂袖掷出,刀风呼呼,仍是那一手流星踏月刀法。他此刻只想将兵刃抛给对方,好让对方上场比试,是以这一抛并没有使出太多气力,威力消减,远不如方才那一击来得凌厉。鹤颜子微微冷笑,伸手接住刀柄,站直身子,森然道:“咱俩方才已比试过,现下让这位朋友试试吧。”说着向右转身,将乌刀捧于双手,毕恭毕敬地举于胸前,又道:“恭迎青龙堂长老宋大侠。”
话音刚落,只见门口青影一闪,一头戴斗笠的高大男子悄然而至。只见他缓缓摘下斗笠,交给身后一人,随后将鹤颜子递来的乌刀接过,扭转刀柄,将刀身负于身后,慢条斯理地说道:“鹤兄不必如此客气,这里只有兄弟姐妹,没有什么长老大侠。”鹤颜子微微一笑,道:“见过宋兄。”
堂内众人得见此人,顿时哗然,大多脸露喜色,一些人低声道:“暮月教的大高手终于来了。”“这位便是暮月教第一大堂青龙堂的堂主宋剑涛了。”“果然是高手都要最后出现,哈哈!”“有暮月教撑腰,今日必能灭了这铁英山庄。”“早听说这位‘宋兄’剑术通神,今日可以一饱眼福了。”卓评、苏习之等人见这青衣人到来,早已满脸敬意,待鹤颜子说完,几乎是同时拱手道:“见过宋兄!”苏习之、冯千月等人还自罢了,这卓评和苦缔头陀早已是垂垂老者,还跟着众人一起喊“宋兄”,未免奇怪,但当此情景,并无人见异,所有人的目光和心神都已聚集在这位名叫宋剑涛的人身上。
韩世聪心想:“大名鼎鼎的暮月教终于要浮出水面了,这宋剑涛的名字我从未听哥哥说起过,此人若非是以前明教的小人物便是后来新教成立后新加入的,不过看起来这人在这些西域门派里名望很高,他一出现,这些掌门也好门主也好,个个都十分恭敬,比起之前昆仑派苏掌门和青海派冯掌门现身时的情形,似乎眼前这姓宋的更令这些人敬畏。”也随着众人的目光瞧去,只见宋剑涛缓步走进堂内,身后跟着两人,一人身着白衣,一人则身着玄衣,均是中年男子。门外熙熙攘攘似乎又来了许多人,但只是驻足堂外,并未进屋。
韩世聪仔细打量三人,蓦地一惊,只见那玄衣随从左手被棉布包缠得十分严实,似乎受了重大创伤,再看他身形仪态,忽然回想起凌晨时在枣树林里的那一番争斗:“莫非他就是之前率众袭击孙兄的神秘人?”正仔细打量之间,只听得杨玄爽朗的声音传来:“嘿嘿,宋剑涛,真是好久不见了,怎么,你手持乌刀,是要显示什么厉害的刀法给我看看吗?”宋剑涛微微一笑,道:“我不擅长什么刀法,杨兄自然是知道的,这柄刀对我没用,还给你吧。”说着便将乌刀横着递出,送至杨玄跟前。杨玄艺高胆大,当即伸手接过,刀柄刚一入手,只听得“呲呲”几声,刀身已分裂成无数细小的碎片,掉在地面,发出驼铃一般的响声。宋剑涛笑道:“刚才我好像说错了,不是‘这柄刀’而是‘这刀柄’。”
杨玄冷笑一声,道:“又是一个显摆武功的,不过比起那姓鹤的,你倒是更有资格在我面前摆弄。”近年来,武林中已盛传“东有轩烽五大圣,西有暮月四长老”的说法,杨玄心知暮月教青龙、白虎、朱雀、风雷四位堂主武功卓绝,各有千秋,眼前此人的武功并不在自己之下,是以有此一说。宋剑涛笑道:“多谢杨兄谬赞,不过我还是要提醒兄台一句,天下之大,包罗万象,武学之道,瞬息万变,对于没有正式交过手的敌人,不要轻易作出判断。”杨玄看了鹤颜子一眼,道:“还真是谢谢你的提醒。”
秦缃绮毒伤早已恢复,但此刻一张秀美的俏脸却仿佛罩上了一层严霜,只听她脆声道:“我们铁英山庄和贵教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你们这些年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情,我们也很少去管过,也算是够给你们那位圣教主面子了,如今你们却伙同这些人来找我们的场子,算不算得上是恩将仇报?”宋剑涛双眼一眯,道:“我们圣教主曾是贵庄大庄主的师侄,长辈让着晚辈,倒也是应该的。”顿了一顿,又笑道:“不过听说眼下你们那位大庄主早已淡出,不再打理贵庄俗务,咱们两家之间似乎也就没必要这么谦让了,秦妹子,大家敞开天窗说亮话吧,你们最近都干了些什么事,包庇了什么人,你们自己心里清楚,我们也不是无缘无故要找你们的场子。”秦缃绮道:“你要说亮话你就说,别问我,我不清楚。”
宋剑涛看了杨玄一眼,只见他虎目生威,却一言不发,于是笑道:“那我可就当着诸位的面明说了,这暮月逐日向来水火不容,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如今你们明目张胆地收留那些逐日逆党,岂不是明摆着要让我们为难么?”秦缃绮哼了一声,道:“好一个‘逆党’,还真把自己当成天王老子了,今天正好借此机会,你倒是说说看,他们‘逆’什么了?是逆了那朱氏天下,还是逆了你宋家王朝?”韩世聪见秦缃绮虽生得一张跟师父相似的脸庞,但说话行事却更加直白,此时她毒伤已愈,言语之间更加无所忌讳,之前在船上之时,她伪装不会武功,脾气也隐藏了不少,只是偶露锋芒,此刻却发现她着实是个性情中人,和周芷若的说话风格大不相同。
宋剑涛皱了皱眉,道:“秦姑娘,有些话可不能乱说,我姓宋的在教中不过区区一堂主而已,何足挂齿。至于天下江山之事,秦姑娘是聪明人,大家心里有数,又何必点破?”秦缃绮横了他一眼,正欲开口驳斥,却听杨玄抢先笑道:“是你们心里有数,我们可没有数,如果说心里有数就代表着可以作鹰扮犬,那我们倒是宁愿心里没数。”秦缃绮道:“大哥说的是,这种人说别人忤逆,却不想想自己,想想这暮月教当初是怎么分出来的,还不是靠的背叛和逆反?好好一个明教。。。”她话未说完,忽听得周边传来一阵轻轻的咳嗽声,跟着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有朋自西方来,吾当自东方迎,林某来迟,还请各位勿怪。”这番言语之中饱含着奇特的内力,每个字吐出,便如金属撞击一般,好生刺耳。众人随声望去,只见先前被杨玄撞破的西首墙壁再次扬起滚滚灰尘,墙边裂口处的沙石随着此人说话声不住地落下,发出沙沙之声,便如伴奏一般。
杨玄和秦缃绮几乎是同时微微躬身,齐声道:“恭迎师父。”断壁残垣之处,人影浮现,一白衣老者和一玄衣老者缓步并进。秦缃绮面露微笑,又道:“还有高伯伯!”
韩世聪识得那玄衣老者正是高文俊,心知他武功甚高,但眼下场内人数依然悬殊,要想全身而退,着实不易。此时他周身血脉渐通,气息渐行渐畅,两只胳膊已能活动,于是以手撑地,缓缓挪动了一下位置,双眼紧贴屏风空隙,凝目细瞧,微微一惊,只见高文俊和他身旁的白衣老者嘴角都有淡淡的血迹,衣衫虽整,但隐有划痕。
堂内的西域各派首领目不斜视,直朝这两位老者望去,神态各异,而部分随从弟子则已面露惧色,有的甚至低下头去。宋剑涛微微抬起下巴,笑道:“晚辈宋剑涛,拜见林庄主和高圣手。”韩世聪心下一惊:“林庄主?莫非这白衣老人就是铁英山庄的二庄主吗?”仔细瞧去,只见此人虽是一头鹤发,但面色红润,鲜有皱纹,一对长寿眉垂在额下,俨然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宋剑涛分别给左右两位随从使了个眼色,道:“还不快行礼?”白衣男子先上一步,拱手道:“晚辈诸葛玉峰。”玄衣男子原地单手扶胸,微一躬身,道:“晚辈庞豫。”二人齐声道:“见过两位前辈。”他二人虽然神态谦卑,但语气透着冷意,让人听了很不自在。
白衣老者点头回礼,高文俊忽然嘿嘿一笑,指着那庞豫道:“宋剑涛,你这位小弟兄怎么少了只手?看这样子,似乎刚被割下不久啊,莫非是拿去泡酒了?”庞豫脸有怒容,咬牙切齿地道了一声“你”,瞥眼看见宋剑涛的脸色,便不继续说下去了。宋剑涛微微笑道:“高前辈是好酒之人,果然是什么都能想到酒,待今日之事了却,不妨请高前辈前去摩苍宫品尝品尝在下私藏的好酒。”高文俊摇了摇手,笑道:“我在那玄青堂里也藏了不少好酒,都是些窖藏陈酿,比起你们那边的葡萄酒什么的要名贵多了,待今日之事了却,不妨陪老夫去那玄青堂待几天。”他此言一出,堂内众人尽皆脸色大变。宋剑涛道:“哦?听说那贵庄玄青堂地下藏的都是些人,按照你们的话说都是‘犯人’,难道前辈的酒窖也在那里?那可真是奇了。”高文俊向前缓缓走了几步,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待离宋剑涛等人三尺之处才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说道:“要不要现在就跟老夫去瞧瞧?”他话音刚落,蓦地伸出右手,搭上对方左肩。
众人相顾骇然,卓评等人下意识地退了半步,部分人将双手张于胸前,似乎想要护住身体。隔了半晌,但见二人仍是岿立不动,只是周身衣角全然鼓起,仿佛置身于旋风之中,周围一片安静,只听得一阵阵莫名的“呼呼”声穿堂而过,时而又迸发出点点爆裂之声。韩世聪看得明白:“这二人内力均是非同小可,这番试探,二人虽是面不改色,实际却是凶险得很。”又过得片刻,高文俊清了清嗓子,将手掌拿开,沉声说道:“好小子,功力又增进了不少啊。”说话之间,却不后退,仍自傲然挺立。
韩世聪见高文俊的身子忽地一颤,心想:“不好!高前辈似乎受了内伤,这姓宋的当真如此了得?”转而又想:“不对,他们二位进场之时显然就已经受过伤了,难道。。。难道他们也是被那无名剑客所伤?这么说来,有可能他们便是从那黑石洞过来的了,是了,既然白石洞能通往这碧素堂,黑石洞在白石洞对面,说不定也能通往这里。”他越想越觉得有理:“这位英勇过人的刀圣杨玄跟他们来路一致,显然也是从黑石洞过来的了,没错,之前秦姑娘曾说‘你也才刚恢复’,说明他也受了伤,只不过恢复得比这两位老人还快,却不知是因为受伤较浅还是功力比这二人更强?”想到此处,不禁又暗暗心惊:“那伤人的无名剑客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存在?他会不会就混迹在这些西域人士之中?”下意识地又将堂内众人扫了几眼。
忽听得冯千月发出一声抽泣,细声道:“哎呦,高文俊伯伯受伤啦,林凡潇,凡潇居士,林伯伯,你怎么不说句话呀?是不是哑巴啦?”韩世聪听到“凡潇居士”这个称呼,忽然想起当日在船上高文俊给秦缃绮的令牌,心想:“这位林庄主看来就叫林凡潇了,那凡潇居士便是他的号。”只见高文俊白眉倒立,喝道:“小丫头片子!没大没小。。。”这个“小”字刚说出口,忽然喉头一动,仿佛咽了一口什么,便不再继续说下去。
林凡潇轻轻一咳,面露微笑,双袖负于身后,缓步走到高文俊身边,朗声道:“诸位远来是客,怎奈此间庙堂过小,怕是不能请各位尽数进屋奉茶了,敢问诸位,谁是众客之首?”他语气浑厚,声音远远送出,偌大的厅堂之内回音不绝。卓评心想:“这老儿受了伤还如此内力强劲,若是没受伤可还得了?”林凡潇话一说完,堂内众人的目光顿时一起向宋剑涛射去,但见他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也不谦让,拱手道:“此间之事,在下或许能说得上几句话,却不知贵庄现在是谁说得上话?”他说完此话,嘴角微微一翘。
林凡潇听他语气略有嘲讽之意,暗指如今山庄群龙无首,于是捻了捻胡须,道:“当初我们邵天启大庄主在时,铁英山庄也不是一言堂,谁都说得上话,如今他退隐江湖,山庄的本色却毫无影响,依然是人人都说得上话。”他此言一出,顿时人声交接。在场众人中大部分人都是头一次听到“邵天启”这个名字,韩世聪自是其中之一。他委身屏风之后,不禁哑然失笑:“原来铁英山庄曾经那位神秘的大庄主名叫邵天启,江湖中盛传的‘少庄主’看来便是同音不同字了,唉,一字之差,谬之极矣!”回忆起之前吴清同周芷若的对话,又想:“之前吴神医对这邵庄主的名字讳莫如深,一路上终究都没吐露半点,眼下却被这位林庄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坦诚说出了。”
宋剑涛微笑道:“人人都说得上话,那岂不是乱套了?总得有个主事之人吧,我也好长话短说,跟他表达一下我的想法。”林凡潇道:“那你说吧,我听着,我这位高兄和两位徒儿也都听着。”宋剑涛轻轻抬起头,向周围一干人众扫了一眼,正色道:“中原铁英山庄与我西域暮月教原本并无仇怨,但近些年来,贵庄大行其道,对西域各派下手,以至江湖之中血雨腥风,我们暮月教既盘踞于西,平素与西域诸派的兄弟姐妹大多交好,互有恩施,礼尚往来,当此危难之际,圣教主又怎能不替我西域武林同道出头。。。”他话未说完,就被杨玄打断道:“不管是西域也好,中土也罢,但凡多行不义之举,必是当除之类,那海沙派、三江帮是你们西域的?那恶绅田荣、淫贼徐进也是你们西域人士?”秦缃绮也道:“姓宋的你这是在搬弄是非,用心歹毒,听你这话,不知情的还以为是我们要掀起东西武林之争呢。”
林凡潇转过脸来,冲二人皱眉示意,杨玄和秦缃绮便即住口,只听他沉声道:“继续说吧,你们那位圣教主想怎么替西域武林出头?”宋剑涛笑道:“贵庄果然是人人都能说得上话,我算是见识了。”顿了顿,又道:“你们也看到了,这次我们来了不少人,当然贵庄也有不少人,我就直说了吧,大伙儿既然都是江湖中人,这等恩仇决断之事,自可群起而平,刀光剑影中见分晓,但这样免不了又是一番腥风血雨,着实大违圣教主慈悲为怀的初衷,因此来时我们便定了一策,不知贵庄诸位主事之人可愿一听?”他明知邵庄主走后,山庄自然由林凡潇暂管,但言语中故意装糊涂,还在“主事之人”前面刻意加上“诸位”二字,更是满含讽刺之意,针对的是那句“人人都说得上话”。
林凡潇礼貌地笑道:“但说无妨,我们聆听便是。”宋剑涛道:“我们门下弟子以及贵庄庄客们也都是有家有室的人,冤有头债有主,大伙儿不愿多造杀业,不如便在此间一对一地比武对决,若是贵庄胜了,我们认栽,自当下山离开,前尘旧事,一笔勾销,但若是我们胜了的话。。。”林凡潇道:“便要如何?”宋剑涛微微一笑,道:“若是我们胜了,贵庄可得就地解散,施放囚人,交出以这位杨兄为首的五位大侠任由我们处置,而前辈您和高圣手,则和我们共赴西域,颐养天年,享天伦之乐。”杨玄、高文俊和秦缃绮均心知他所谓的“处置”和“颐养”定然便是杀害和囚禁,心中均是怒极,但转而一想,均又升起几分不屑之感,嘴角均挂起冷笑。
各派首领听他这么一说,均是微微一愣。卓评心想:“之前不是商议好一举灭庄吗?可没说过还要公平比武决胜啊,眼下我们人多势众,对方又为人所伤,正是大好良机。。。”正思索间,抬头正好望见苦缔头陀,只见他神色初时也颇为疑虑,但很快似乎又明白了什么,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卓评反应略慢,稍一沉吟,顿时恍然:“原来如此,怪不得当初会有那番安排。。。嗯,不仅要毁了他们的窝,更要毁了他们的名,杀人诛心,这样确是上策,更何况这是圣教主的意思,大伙儿也该当遵从才是。”
林凡潇微一沉吟,道:“你们来了多少人?”宋剑涛道:“除了鹤先生单刀赴会,其余各派均是来了百余人,我们暮月教稍多些,但加起来怕是也就一千多号人吧。”他说这话时虽是轻描淡写,但这人数之众,着实让屏风背后的韩世聪吃了一惊:“白石洞中铁英山庄和逐日教的人加在一起也就二百来号人,那黑石洞中想来也不会过多,两边齐上,也只是对方的一半人而已。”林凡潇点了点头,淡淡道:“你们人多些,那就你们定规矩吧,怎么个比法?”宋剑涛笑道:“林庄主是个爽快人,其实规矩很简单,我们这边九大门派,各出一人,贵庄也出九人,哪一方胜出得多就算哪一方赢了。”
杨玄看了秦缃绮一眼,只见她嘴角微微一翘,显是有些欣喜之意,心道:“今日之事原本形势严峻,若是这些人一拥而上强行破庄,却也一时难以抵挡,没想到这姓宋的却忽然要比武定乾坤,这些西域门派之中纵然有高手,却都知底细,也仅有这姓宋的可和我们一战,此番比武,纵然大伙儿有伤在身,也是有胜无败。”想到此处,心下倒也甚喜:“嘿嘿,这可是你们自讨苦吃。”
只听林凡潇悠悠说道:“这倒是个不错的点子,但你也知道,天下武学各有所长,胜负之数未必定确,吾辈弈棋之时,若是棋逢对手,尚会长考以决胜,习武之人遇上旗鼓相当的对手,战个一天一夜也是常有之事,这可总得有个计较才好,总不能无休止地耗下去。”
宋剑涛道:“这一点我早想好了,两百招之内若是不能定胜负,便算是平局。”他咧嘴一笑,又道:“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九场都是平局,那只能算是我们赢了,这一点十分关键,毕竟我们人多,大伙儿聚在一起很不容易,而且也是长途跋涉而来,讨个这样的巧,想必贵庄作为地主,也不会见怪吧。”林凡潇神色如常,道:“悉听尊便吧。不过这碧素堂太小,可不适合比武,大伙儿不妨去我们的练武场如何?”宋剑涛笑道:“我正有此意。”
林凡潇也不再多说,缓步走出屋门,外头的各派弟子均下意识地让开道路。只见他来到一处峭壁跟前,朗声道:“沧海,子如,轩烽台集合。”声音远远送出,在山涧不断回响。片刻之间,只听郭子如的声音传来:“是!师父!大伙儿这就来了!”语气高亢,更是声震山谷,仿佛虎啸龙吟一般。
碧素堂内外众人听得郭子如的正声,顿时心下一凛:“他哪里像是受了伤的样子?多半是情报有误。”林凡潇、高文俊、杨玄和秦缃绮也暗暗觉得奇怪:“他的伤难道已经全部恢复了?”此时屋内屋外,也只有韩世聪一人知晓这缘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