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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观海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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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力灌太虚气舒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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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凝岚忽然“啊”了一声,道:“师父!没想到你以前居然是滥杀无辜的人!”说道最后,竟似要哭了出来。韩世聪心道:“太虚子前辈用心之深,真是当世少有。”于是长叹一声,说道:“前辈为师兄报仇固然无过,但这般行事,实在过于狠辣。”

    太虚子也随着长叹一声,说道:“那时候我一心想着报仇,哪里还能顾那么多呢?后来我听说韩贤弟为官兵杀死,悲痛不已,心想:‘若不是那狗贼谢逊,我就不会离开明教;若我没有离开明教,我韩贤弟就不会被杀。’想着想着,我心智更加紊乱。后来又听说罗文素和刘福通已脱离明教,立你的哥哥韩林儿为小明王,建立大宋政权,心知此刻该是找谢逊报仇的时候了,于是我潜伏进入明教总坛,却听说谢逊不知是何缘故竟被少林囚禁于后山,由三位渡字辈高僧看守。

    “我偷偷潜入少林后山,发现明教教主张无忌,白眉鹰王殷天正和光明左使杨逍正在和三僧搏斗,心知此时不可妄动,便在树后仔细观察,发现张无忌的武功确实出神入化,我虽已练就‘换元冲和功’,但三人联手我也决计讨不得便宜,于是只好作罢。后来又听说不久之后便会召开‘屠狮大会’,由武功最强的人处置谢逊,我心想张无忌的武功再强,一对一的较量我也未必敌不过他,便满怀信心地参加了‘屠狮大会’。

    “那日的场景可真是壮观,武林中各门各派的高手云集,扬言要取谢逊的人头和屠龙刀,我心里觉得好笑,一来是笑我的栽赃嫁祸之计竟然能够欺骗天下,二来是笑那些自以为什么屠龙刀是‘武林至尊’的人们,在我看来,再坚韧的兵器也挡不住我的独门太虚剑法。”说着又低头捻了捻胡须,嘴角露出一丝狡邪的笑意,转瞬即逝,又补充道:“当然,那只是我当时的想法,如今我对这些已经看开了,谁强谁弱又有什么意义呢?”他这句话显然是说给苏凝岚听的。苏凝岚轻哼了一声,把涌到喉头的话又咽了下去,只是心想:“谁知道你是真看开了还是假看开了呀?每天就知道教育我。”

    太虚子轻轻地笑了笑,又道:“我静静地在暗中观察,保留实力,准备直接与最后的对手较量。后来峨嵋派的掌门周芷若连败武当二侠,我心知张无忌可能要出场了,便轻轻抚了抚手中的长剑,准备与张无忌一决高下,不料比武场上发生了意想不到的情况,张无忌竟被周芷若一掌击得口吐鲜血,被众人抬回场下。我不禁大惊失色,心知能一招击败张无忌的人武功已远远在我之上。我暗暗恨道:‘倒霉,怎么这个年轻的女娃儿这么厉害,我若是上场比试,显然是自寻丢脸。’于是我收起长剑,黯然下山了。”

    韩世聪听他当时竟如此敬畏自己的师父,心里不免升起一丝欣慰,竟露出了笑意。这偷偷的一笑却被苏凝岚看在了眼里,她白了他一眼,轻声责备道:“有什么好笑的,你很高兴是不是啊?”韩世聪急忙摇了摇头。

    太虚子继续说道:“后来我心有不甘,半途又返回少室山,那已是第二天的事了,我来到后山,却看见谢逊正跪在众人面前,无数武林人士轮番对他进行□□,他却是刚直得紧,从头到尾一声不哼,我傻傻地在一旁看着,一时间百感交集,心想:‘这谢逊虽作恶多端,但也不至于受此大辱,这简直比杀了他更残忍。更何况许多起杀人案件都是我一手包办。’我心生枉然,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这时远处又传来悠悠的念经之声,我听着听着,忽然茅塞顿开,为自己先前所犯的罪孽深深地忏悔,心知如今谢逊被□□至此,那昔日的大仇也算是报了。于是我走上前去对谢逊说道:‘贫道太虚子,我两位师兄命丧谢大侠拳底。贫道今日得见谢大侠风范,深自惭愧,贫道剑下也曾杀过无数黑白两道的豪杰,我若找你报仇,旁人也可以找我报仇。’我拔出长剑,用双指将它震断,狠狠摔在地上,飘然而去。想来真是可笑,我苦苦等了多年的大仇人在我眼前,我不仅下不了手,还在天下英雄面前替他求情,可笑,可笑啊!”

    苏凝岚听他这么一说,不禁暗自惭愧:“师父能做出如此改变,也着实经历了一番痛苦的内心挣扎,实属不易了。”于是笑盈盈地说道:“没什么可笑的啊,师父能解开心结,你应该为自己高兴才是啊。”

    韩世聪道:“苏姑娘的话很有道理,前辈能摒弃前嫌,豁然开朗,真是一大喜事。在下还有一事不解,前辈为何在此隐居,为何前辈的眼睛。。。”

    太虚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神色仿佛很悲哀,只听得他缓缓说道:“我心知自己罪孽深重,但我绝不能以死谢罪,因为我曾答应韩贤弟要在清真寺等他和林儿回来,如今韩贤弟先走一步,我便在这里隐居下来,苦苦等待林儿,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仍没有林儿的消息,后来我有一次实在忍不住了,便只身一人外出打探消息,不料却听说林儿在瓜洲沉江溺毙,我顿时万念俱灰,当时的哀痛简直无法形容。直到有一天,我忽然想起韩贤弟曾经提起过:林儿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尚在人间!我仿佛又重新燃起了希望,希望自己有生之年能够见到他们,了却这桩心愿。因此我放弃了轻生的念头,但自己一身的罪责岂能就此盖过?我回想起谢逊的模样,大笑三声,将自己的双眼弄瞎,心知这样才能暂时减轻自己的罪孽。并且从那以后,我暗下决心,今后我的剑只诛杀仇人和恶人,再也不伤及无辜了。”

    韩世聪心里好生感动,静静地注视了太虚子半晌,忽又听他问道:“聪儿,你可知我罗贤弟和刘贤弟近况如何?我多年来也在一直打探他们的消息,却没有结果。”

    韩世聪也不言语,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怎么不说话了?他们是不是已经。。。”太虚子似乎有些惘然。韩世聪道:“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他们都是和我爹爹和哥哥在一起,我和妹子隐居在海客村,和他们来往不多,平常他们一年之中会有几次和爹爹一起来看看我们,不过自从大哥不幸离世之后,近两年来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们了。。。”

    太虚子微一沉吟,随即点了点头,说道:“他们身逢乱世,如此说来,想必他们也一定遭遇了不测,唉。。。如今四兄弟却只剩下我一个了。。。”顿了顿,又叹道:“韩贤弟也着实可怜,长子不幸意外身亡,年少的女儿竟也惨遭毒手,你作为韩家最后的一系血脉,今日和老夫相遇,实在是一种缘分啊!”韩世聪刚想说:“其实大哥的死并不是意外。。。”转而又将这话咽了下去,想起方才太虚子听说韩盈儿被人所害的激动神情,他自知不可让他再受打击,否则以他的性子,说什么也要大闹一番,“如今天下武林最厉害的三个帮派都站在朝廷这一边,太虚子前辈双眼失明,可不能让他老人家冒险。”韩世聪这般想着。

    苏凝岚忽然笑道:“师父,既然你和韩公子的父亲是结义兄弟,生死与共,肝胆相照,不如你就收韩公子为义子吧。”太虚子先是一愣,随即开心地笑了起来,道:“好啊,好啊,我张太虚一生凄苦,无儿无女,能收韩贤弟的儿子为义子,我真是求之不得啊,哈哈!”苏凝岚笑道:“韩公子,快叫义父啊。”韩世聪稍有愣神,很快又缓了过来,心想:“太虚子前辈重情重义,父亲能有他这样的义兄,也着实是他的福分。”于是叩倒在地,叫了一声“义父”。太虚子乐不自胜,连连叫好。韩世聪此时更是暖流遍身,喜悦之色尽跃脸上,感觉世上从此又多了一个亲人。

    太虚子吸了几口气,道:“闻起来天色已经不早了,乖孩儿,你应该饿了吧,我们一起进屋吃晚饭吧,今晚就在这里过夜吧!”缓缓起身。韩世聪笑着答应了,心想:“眼下师父她们被困险峰,暂时也赶不回来,我就算回去也只是住客栈而已,倒不如在这里陪陪义父。”于是和苏凝岚一起站起身来,说道:“我来扶义父进屋吧。”太虚子摇了摇手,道:“不必,不必,已经几年过去了,老夫早就适应了,听风闻气便可知辩物辩向,眼睛对老夫来说现在已经是多余的了。”说完大袖翩翩,径直往屋子的方向走去。韩世聪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苏凝岚,小声道:“义父真是个奇人。”苏凝岚笑道:“他神奇的地方可远不止这些呢。”

    一行人缓缓进了屋,这是个木质小屋,屋内陈设极其简单,却是十分宽敞,分为五六个小居室,足足可容十人在此居住,木屋的背后还单独打造了一个极小的房间,房门却紧紧锁着,或许是长年未开的缘故,门锁都生上了锈。太虚子忽然“哎呦”一声,说道:“不好,今天光顾着和你们两个娃娃说话,竟忘了做晚饭了。。。唉!老糊涂了。。。”苏凝岚笑道:“没事啦,我今天出门采了些蘑菇回来,洗干净后就可以直接吃了。”太虚子笑道:“小丫头,你虽然不会做饭,却也饿不死你啊。”捡起一枚蘑菇,仔细闻了闻,又轻轻摸了摸,微微点了点头,道:“没毒,可以吃。”话一说完,忽然又“咦”了一声,问道:“等一下,等一下。。。丫头,莫非你今天出谷了?这蘑菇的气味和形状可跟谷里的大不一样!”苏凝岚嗔道:“好师父,弟子也没走太远,难得一次,难得一次,以后再也不出去啦!”太虚子哼了一声,说道:“好你个丫头片子,之前还骗我说是聪儿自己误打误撞来到了谷里,分明是你自己带他来的。”随即又笑了笑,道:“不过多亏了你,不然老夫就见不到我的聪儿了,更何况如此一来,还免去了我不少担心。”苏凝岚奇道:“什么担心?”太虚子笑道:“若真是在我这谷里杀了玄冥帮的人,到时候人家找上门来,老夫还得挨个收拾,免不了让这清净之地又粘上血。”说着又严肃起来,道:“岚儿,为师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希望你能明白。”苏凝岚摆了个鬼脸,娇声道:“好啦,好啦!总是这些话。”

    韩世聪环顾四周,小声对苏凝岚道:“莫非这十八年来都是义父做饭给你吃?”苏凝岚道:“是啊,怎么了?”韩世聪正色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义父他老人家双目失明,多有不便,你怎么可以这么麻烦他老人家?”苏凝岚笑着打断道:“你以为我不想学做饭啊?师父他有个怪癖,什么事都喜欢自己动手,生怕旁人弄得不干净,因此从小他便不让我进厨房一步,哪怕是站在他跟前瞧他做饭也是不可以的。”指了指门外的小溪,又道:“你瞧,连蘑菇也必须由他亲自洗才安心呢!他虽然眼睛不好使,心倒是细得很,我在远处的一举一动他都能察觉呢!”韩世聪苦苦地笑了笑,复又点了点头。

    片刻之后,太虚子提着一大篮蘑菇,放在饭桌之上,又从自己卧铺的床板之下取出两坛陈酿美酒,三人满满斟上,举杯畅饮,谈笑甚欢,苏凝岚虽不善饮酒,也附和着喝了一大碗,脸色微红,颇有醉意。太虚子一直都是乐呵呵的,仿佛忘却了往日那数不尽的烦恼与忧愁,桀骜之色又尽显脸上。苏凝岚笑道:“师父啊,韩少侠今天失了不少血,你要不要搞点奇妙的酒给他补补血?”太虚子呵呵一笑,道:“那老夫就来露一手吧,你先把酒满上。”说完起身,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一看,是一摊红豆。韩世聪奇道:“义父难道是要用这红豆泡酒吗?”太虚子笑道:“这红豆可硬得很,泡在酒里要多久才能泡开啊?且看好了。”说完便顺手抄起台子上的一把切菜刀。只见他抓起一把红豆随手往空中一抛,那一颗颗暗红的圆点顿时洋洋洒洒地展开,仿佛织成了一张网,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之间,他手中的菜刀飞快地转起,发出嗖嗖的风声。韩世聪瞪眼细瞧,只见几束白练凌空飞舞,些许细小的红点点缀其中,乍一看去仿佛小型的烟火一般,煞是好看,还未来得及进一步反应过来,只听得“沙沙”几声,桌上的三只酒碗里都撒上了细细的红豆粉末。太虚子将菜刀扔到一边,重新在桌旁坐下,笑道:“稍微搅动搅动,将豆粉溶入,这便是我太虚门的独门秘方——红豆酒了。”

    韩世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满脸钦佩之色,忍不住鼓起掌来,心下赞叹:“义父的刀法竟然如此高超,又快又准又狠,居然能将这么小这么硬的红豆转瞬之间在空中切成细沙,刀法之妙,简直是登峰造极了,更何况他还看不见。。。这简直远非人力所能及!”苏凝岚见他发愣,忍不住笑道:“喂,傻哥哥,哦不,韩少侠,快喝呀,这可是红豆酒,补血的。”韩世聪微微点了点头,眼睛仍是瞪得大大的,似乎刚从之前的一幕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忍住惊异的心情,全神贯注地举起酒碗,生怕一个不小心手一颤将其打翻,说道:“来,咱们喝一口这独门红豆酒。”说完深深地喝了一大口。他早年隐居之时虽不会饮酒,但对天下佳酿都有些许了解,这红豆配酒倒是头一次见到,更何况还是将红豆切成如此细微的粉末溶在酒里,这更是前所未有了。一口酒下肚,只觉得入口清爽,酒香之中还弥漫着红豆特有的甘甜之味,口感极佳。太虚子笑道:“来,喝!”举起碗来也喝了一大口。苏凝岚咯咯一笑,也随之效仿。

    三人对酒谈天,好不痛快。借着酒劲,韩世聪将自己数月以来的遭遇都跟他们一一道尽,从那夜海客村的大火一直说到那日被司徒方源囚禁于后山之中的情形,太虚子时而咬牙切齿,时而唉声叹气,苏凝岚则柳眉微扬,一语不发,似乎也在替他感到难过。

    直至夜幕降临,月梢被乌云掩埋,鸦声啼啼,凉风四起,太虚子忽然道:“乖孩儿,今晚月朗星稀,醉风怡人,这些伤心的往事咱们还是不要再提了。大伙儿不如来舞剑助兴吧!”韩世聪刚要说些什么,却见他呼地窜出屋去,不知何时手中已多了一柄三尺长剑。

    苏凝岚拍手笑道:“好啊,好啊,师父,带上我一个吧!”说完蓝衫飘动,伴随着一阵清香,人已幽幽地飞出屋外,手中宝剑银光四射,啸气逼人。她调转身形,对着屋内的韩世聪说道:“韩少侠,你也一起来吧!”韩世聪心下有些慌神:“我在峨嵋派这么久,其实并没有正式学过剑法,这该如何是好?”正踌躇间,却听得太虚子笑着喊道:“聪儿,你也来演示演示你们峨嵋派的剑法吧,让老夫我好好听上一听,究竟是你们峨嵋派的剑法厉害,还是老夫的太虚剑法厉害!”韩世聪见义父兴致着实很高,也不便推却,只得硬着头皮说了声“好的”,随即缓步踱出门外,从地上捡起一根三尺来长的树枝,握在手中,还像模像样地摆好了姿势。

    苏凝岚咯咯一笑,说道:“我先来!”飞身窜上身旁的一棵桃树,大袖挥舞,一道眩光闪过,紧接着树上的桃花翩翩降落,宛如漫天白雪,神采飞扬,令人叹为观止。韩世聪看得两眼发直,斜眼瞧了瞧太虚子,只见他双眼紧闭,眉头微皱,时而啧啧点头,时而摇首唏嘘。韩世聪心道:“如此美妙的剑法,当真是时间少有,可惜义父他老人家却没有这个福分观摩了,只能用耳朵去听。”

    只听太虚子道:“岚儿,你这几招有华而不实之嫌,方才你那一招‘朝雪诀’使得偏于上盘,倘若敌人转手而下,攻你命门大穴,看你到时候怎么来得及抵防!”苏凝岚飘然跃下,笑道:“师父,徒儿只是演示给韩少侠瞧瞧而已,当真实战之时,我又岂能如此大意?”说完手腕微抖,一声轻喝,剑气顿起,仿佛一条白练冲洒而出,冷光扫过,杂草被席席卷起,顷刻之间,又静了下来,归于沉寂,这一来一去,简直有“上下天光,一碧万顷”的感觉!韩世聪乍一看去,仿佛又回到了碧波粼粼的汉江一般,不禁叹为观止。

    太虚子捻了捻白须,朗声说道:“还行,还行,这一遍倒还使得不错,收发自如,算是有了一定的境界。”左耳微微一动,又道:“只是从风声判来,你的力道仍是不甚纯足,还得多琢磨琢磨才是。”韩世聪心想:“苏姑娘一个文弱的女孩儿家,能使出如此劲力已是非同小可,义父他老人家未免太过苛刻了。”苏凝岚笑道:“徒儿谨尊师父教诲!”转而对韩世聪道:“傻哥哥,哦不,韩少侠,该你啦!”韩世聪似乎仍未从方才那绚丽夺目的剑光啸影之中回过神来,听她这么一说,不禁一愣,又听得太虚子爽朗地笑道:“孩儿,还愣着干嘛,开始吧!”

    韩世聪暗自叹了口气,右手微微举起树枝,脑海中浮现出数日之前贝锦仪师伯在小树林中练剑的模样,左手捏成剑诀,一声轻喝,“嗤”的一声,长枝前送,却顿时断成数截。韩世聪猛然一惊,听得太虚子忽然“咦”了一声,说道:“孩儿,东面墙角有一把结实一些的长剑,你拿来试试!”韩世聪顺手望去,果见一把锋利的三尺长剑凄凉地耷拉在墙角,顺手一抄,立即回摆,试图摆出个峨嵋“圣积晚种”的剑姿,不料脚跟方定,又听得“咔咔咔”三声脆响,手中长剑竟也应声开裂,顷刻间已成零散的数块。

    太虚子仰天大笑,这一笑当真惊天震地,周身竟似扬起了尘灰。苏凝岚不解道:“师父,你怎么又笑成这样了,这次是又发现了什么开心的事啊?”太虚子道:“聪儿啊聪儿,你小子当真有两下子啊,方才那把长剑乃是由纯钢打制,你居然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其震断,你们峨嵋派的内功当真是深不可测啊!”韩世聪心下暗奇,始终弄不懂自己究竟何时竟能拥有如此威力强大的内劲。他哪里知道,此时在“换元冲和功”的调节之下,自己的九阴神功已和九阳内力交相呼应,六脉通顺,劲力舒展,功力已然更进一层,更是达到了所谓“阴阳交济,兼容并蓄”的境界,不管阴阳两极哪一方占得上风,另一方总能随之共进,以阴化阳,抑或是以阳化阴,使体内真力平衡交接。此刻他即便将九阴真经的第四第五重诀一并练完,也是决无大碍。

    太虚子又道:“好,真是太好了,你果然是个能才,比你父亲强多了,妙极妙极,普天之下终于有人能够让我将太虚剑法倾囊相授了!”韩世聪一愣,似乎还没明白过来,苏凝岚抢先笑道:“师父,你真偏心,人家跟你十几年学艺,你老人家却只传授了一点皮毛,不过话说回来,韩公子能得你赏识,还着实不易呢!”她心知师父年事已高,心性已变,当年桀骜不驯的张太虚或许已成为往事,但他骨子里那股傲气仍存,本质上还是极少会将什么人放在眼里,这一点从他发怒时的言语表现就能看出一二,能得他一番夸赞,简直比登天还难。

    太虚子笑道:“那是自然,我的聪儿深得峨嵋派内功真传,根基甚好,习我这套剑法是在合适不过了。”韩世聪吞吞吐吐道:“这。。。这。。。恐怕。。。”太虚子仿佛没有听见,又道:“孩儿,我跟你说说,我这太虚剑法共分为三大部,每一部之间都是截然不同,我教给岚儿的乃是其中层次较浅的‘乾罡三诀’。。。好啦,岚儿,不要做鬼脸了,为师听得出来!”说完微微咳了一声。

    韩世聪忙道:“义父,晚风凄凄,切莫着凉了,您还是先回屋休息吧。”太虚子摆了摆手,打断道:“且听我说完,且听我说完。”接着又打开了话匣子:“想来老夫我也曾经收过两个男徒,一个是我跟你提起过的上官鸿,另一个我恐怕还没跟你说吧,他叫杨武。其实那上官鸿也是个武学能才,内功醇厚,力大无穷,只是不善使剑,无奈我做师父的也只能单单传他‘换元冲和功’了。至于那个杨武,他是个聋子,内功气力虽远远不及上官鸿,但此人身法灵敏,腕力极佳,是个习剑的料子,因此我便逐步传他‘乾罡三诀’的剑法精要所在,说到这‘乾罡三诀’,它虽然只是太虚剑法中最浅的一层,但就其本身而言,倘若能将其习透,也足以受用了,起码在江湖中混不会挨欺负。”

    苏凝岚笑道:“师父你过于谦虚了,什么叫‘不会挨欺负’啊,以前杨武师哥就私下评价过,虽是自言自语,但还是被岚儿听见了,真要是将你这乾罡三诀学深学透,独步武林恐怕也不是难事。师父呀,岚儿知道你现在修身养性啦,想改掉当年狂妄自大的毛病,但这过分的谦虚也实在令人讨厌呀。”她说这番话时,脸上仍是红扑扑的,挂着动人的甜笑。她虽然觉得师父为人迂腐啰唆,刻意掩盖自己的个性,但这些都是为了培养自己积极的生活态度,以免误入歧途,这一点她自己其实是懂的!自己从小被师父带大,养育之恩恩比天高,更何况自己之所以能够习得一身好功夫,也都是亏了师父十几年来的精心教导。她虽然嘴上一直都没大没小,但内心深处常常都是满怀感激,已经把太虚子当做自己唯一的亲人。

    韩世聪心道:“之前瞧苏姑娘剑法凌厉,一招之间便能出奇制胜,却只是习得了义父剑法的一小部分,倘若真能够得义父倾囊相授,说不定就可以以一己之力打败铁英山庄的那些高手,妹子的大仇就指日可报了!”回想起刚才太虚子挥刀切红豆的情景,一颗心更是激动得怦怦直跳,使一把破旧菜刀尚可如此神乎其技,真使起剑来简直无法想象了。然而这满腔热情很快便被自己浇灭:“不可。。。不可。。。还是不行的。。。”

    任太虚子感官如何灵敏,也不可能掌握韩世聪内心的所有想法,待苏凝岚说完话,便轻轻笑了笑,又继续道:“嘿嘿,闲话少说,咱们都扯远了,聪儿,我之所以跟你啰啰嗦嗦说这些,就是因为我发现你身上兼备了上官鸿和杨武的优点,内功绝佳,身法也着实不错,从你移动的脚步和袖口的摩擦声我便能听得出来,你一定能在短时间内练就完整的三部太虚剑法。呵呵!这真是天意啊!”

    韩世聪低头不语,太虚子奇道:“聪儿,怎么不说话了?老夫我这就演示一遍给你瞧瞧!”说完袖口微扬,寒光粼粼,似乎正欲出招。韩世聪忙道:“义父,不可!不可!”太虚子奇道:“咦?什么不可?”韩世聪正色道:“义父,您老人家的一番好意,我实在是感激不尽,但孩儿既是峨嵋派弟子,便不能再学习别派的武学了,师门有别,还请义父见谅啊!何况。。。何况先前您传我‘换元冲和功’,已经坏了规矩,这剑法乃是独门绝学,实在不可再传了。”

    太虚子微一皱眉,沉默了足足半晌,而后终于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你的话也有几分道理,先前我光想着你是韩家的人,却忘了你峨嵋弟子的身份,不过你这人内力奇特,周身脉络尚未完全打开,倘若我当时不传你‘换元冲和功’,你迟早会真气鼓胀,死得惨不堪言。。。唉!倘若你当初加入峨嵋派之前便遇到了我,也许什么都不一样了,不一样了。。。”太虚子接连长叹,提着剑,低头走进了里屋。

    韩世聪一脸茫然,心里隐隐升起一丝难过和歉疚,望着太虚子蹒跚的背影,暗道:“也罢也罢,自古忠义常难两全,我既然是峨嵋弟子,自然应当谨尊师门,不可胡来。义父,孩儿实在是辜负了您的期望。。。”忽觉耳朵一痛,回过头来,见苏凝岚一只雪白的小手正死死捏着自己的耳朵,还半嗔半怒地说道:“你这傻哥哥,真是迂腐得可以!你瞧瞧,就因为你,师父他老人家现在想必一定很伤心了。”

    韩世聪奇道:“伤心?义父会有所失望是肯定的,但为何要伤心呢?”苏凝岚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松开手,静静地坐下,说道:“你别看师父他老人家曾经孤傲跋扈,如今武功盖世,实际上他心里可寂寞了,他故作淡然,某种程度来说也是为了缓解心中苦闷。他晚上经常一个人在花园里练剑,练到兴头,往往会仰天长叹,喊道:‘当真是苍天负我!我张太虚空有一身绝世剑法,到头来却无人整传我衣钵,莫非是天注定?’起初我也不甚明白,只是见他表情狰狞,心里有点怕怕的,如今我终于恍然大悟,原来一个人武功就算再高,没有合适的继承人,一切都只是枉然。”说着指了指夜空中忽然划过的一道流星,又道:“便如空中这一闪而过的星辰一般,千百年后,又有谁能知道他和他一身的绝学呢?”

    韩世聪凄凄一叹,说道:“都是造化弄人啊,我身为峨嵋派弟子,理应专心于本派之学,不可逾越师门,义父他老人家乃是一代宗师高人,应该是理解晚辈的苦衷的。”沉默良久之后,苏凝岚打了个哈欠,说道:“韩少侠啊韩少侠,我困啦,先回去睡觉了,你也早点儿休息吧!”说完翩翩起身,转眼间便进了木屋。

    韩世聪望着高悬的淡月,心中思潮涌动,是伤感?抑或是迷茫?他自己想必也说不清楚。此刻他没有一丝困意,沐浴着清凉的晚风,独自一人徘徊在木屋的后院里,直至鸦声消逝,星辉暗淡,方才回屋歇息。

    次日醒转,韩世聪迷迷糊糊中似乎听见门外有人在说话,睁眼一瞧,天色已然大亮,心道:“不好!看来是我昨晚酒力不胜,竟起得如此之晚!”打开房门,只见屋内空荡荡的,又奔至屋外,仍是毫无动静。“奇怪,明明听到有人说话。。。”韩世聪满腹狐疑,缓步踱至后院,见屋檐下似乎端坐着一个人,凑上瞧去,却是苏凝岚正耷拉着小脑袋,独自一人盘膝而坐,一对俏目张得大大的,望着面前一棵猪笼草,正暗自出神。

    听到脚步声,苏凝岚终于缓过神来,回头望了望韩世聪,嘴唇微颤,似乎有话要说。韩世聪见她面颊微红,仿佛哭过一般,忙问道:“苏姑娘,你怎么了?为何一个人坐在这里呢?义父他老人家去哪了?”苏凝岚呜咽道:“师。。。师父他老人家走啦,再也不回来啦。。。”话未说完,竟哭出了声。

    韩世聪慌了神,忙道:“苏姑娘!苏姑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苏凝岚颤声道:“师父刚才走了,他。。。他说他心愿已了,要回清真道观修行,再也不想过问这世间繁琐之事了。。。”说完从身旁取出一个长长的包裹,递给他,又道:“师父他临走之前,托我将这个交给你,请你务必收下。”韩世聪接过包袱,心里空荡荡的,一时间不知所措,想起昨晚和义父相见甚欢,把酒畅饮的情景,如今却已是恍如隔世一般,自己刚认了义父,刚感受到亲情的暖意,转眼间已成过眼云烟。正惆怅间,忽然脑中又闪过昨夜义父蹒跚回屋的背影,心中隐隐一痛。“义父为什么要离开?义父为什么要离开?难道真的是因为我没能传他衣钵,令他伤心失望,以致心灰意冷了吗?”想到此处,韩世聪苦不自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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