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阳光投注在小屋之上的时候,郝安康沐浴在阳光中缓缓醒来。
而那一屋子倒地的人也似被唤醒了一样,扶着头缓缓坐了起来,所有人的表情都是一派茫然,坐在地上的老妇看见郝安康,十分不屑的呸了一口,勉强站起来,扶着自己的孙儿颤抖着,往门外走去。
屋子里的人像是约好了一般,谁也不提昨晚发生的事情,互相扶持着,往外走去。郝安康跌坐在地上,由下至上看向阳光里的福满满。
她就坐在阳光里,晨光将她照射得像个小仙女一样,她的眼里充满了怜悯。
“我,不是的,满满……我昨天夜里,你……”他尝试着想要解释。
然而福满满并没有责备他,只是朝他缓缓伸出手来:“没事的,都过去了。”她从郝安康的眼睛里看到了局促和无地自容。
郝安康愣了愣,自己撑着地爬了起来。
他抬眼看见门口站着的池云停,有一瞬的愣神,池停云同福满满一眼,沐浴在阳光里,眉眼平和怜悯,漂亮的不像属于这凡世上的凡人,他在心里不由自主的做了对比,却又自卑而无奈的啐了自己一口,怎么相比,他有什么资格跟这样的男人比。
“你是……?”郝安康看向福满满,直觉告诉他,门口的人跟福满满有关系。
福满满跳过去,一把拍在池停云的肩膀上,手自然的放在池停云的肩膀上,难得池停云皱了皱眉头,却没有把她的手拍下去,在外人面前,他不希望别人觉得自己跟福满满关系有任何的生疏,尽管他很不喜欢跟别人有肢体接触。
福满满笑嘻嘻地告诉郝安康:“这是我的朋友池老板,他千辛万苦的寻来,刚刚我们才汇合。”
郝安康啊了一声,局促的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要说什么,心里有一些奇异的酸,他慢慢扶起屋子里倒得乱七八糟的家具,其实他心里清楚的很,自己经历了什么,这种症状很久前他就发现了。
他振作着从屋里装作若无其事的走了出去。
阳光照射下来,一切又变得静谧而美好,从郝安康家的窗户向外看去,这里同其他平和画里的世界没有什么不同,她们也是勤劳在耕作,努力在生活。
那些恶行并行的同时,他们其实也保留有古早的习惯,比如尽量在耕作时不去做毁坏沟道的行为,有时看见害虫还会帮着消灭一些,因为通常损坏邻里的这些,也会损伤她们的利益。
有时还能看到彼此间默默随手帮衬一把的事情,但是通常她们是不敢要感谢之词的,对方如果露出一点感激的表情,施以援手的人都会很生气的怒:你说什么,快收起你的这个表情,你怕不是想要遭天谴了。
于是暗地里被帮助的人就会恢复一脸冷漠的样子,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福满满愣愣地看了好久,池停云在她身后朝着窗外看去:“这里,真会玩。”
小男孩早已经又化作小小的彩鸟,此时应该是倦了,抓住池停云的肩头,打着瞌睡。
池停云伸出食指,以指尖轻轻抚摸它颈部的毛发,它舒服得不得了,直接睡着了。
“可以肯定的是,最早的她们不是这样的。”福满满叹了一口气,指了指因为逃避两人,而独自在院子里忙着收拾东西的郝安康:“你看,他也会有私欲,虽然本性正直,但是人如果活在世上,就会有想要保护和得到的,我猜想,他夜间同那些人一样,也应该是交换了什么?”
池停云嗯了一声,其实从他进来开始,他就发现一个问题,这里的人活着所获取的利益,更像是现在人类社会以积分制度来换取想要的赠品一般。
他问过肩膀上的这只彩鸟,虽然这只话唠的小鸟儿也很少涉猎人类社会,但是不论是从长辈口中还是它经历的事情来看,穷奇对这里的管理其实是以人类的*作为筹码的。
他逼着这里的人去恣意的做恶的事情,积攒的恶意可以换取这里的人心中所最渴望的事情,换取的过程,不断的灵魂受到污染。
就跟积分换取赠品一般,明明付出的比得到的赠品多很多,但是已经无暇去追究其中的衡量了,一旦一个小小的*被实现,就算付出再多,都会想到做出跟多更恶更大的事情去换取下一个渴望的事情。
郝安康做好了面条,在门口犹豫很久,还是推开门进来了。
面条彼时已经并在了一起,热气也消失了,他放下碗筷,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一眼:“要不我重新去做吧,这面已经没有什么筋骨了,吃起来也不够好吃,都怪我,我在门口,耽误太久了。”
福满满拦住了他:“没事,一样的。”
郝安康脸红了,有些局促不安。
他嘴唇嗫嚅许久,还是说不出话来。
福满满还在斟酌怎么开口,池停云突然抬头问他:“你同穷奇交换了什么?”
郝安康的脸由红一下子变白了,他却不再局促,像是决定了什么一样,他走到门前,伸手将半截符擦了擦。
“那符已经没有用了。”池停云突然开口。
郝安康嗯了一声,回头看池停云:“我是知道的,这符曾经救了我。”
“我将它擦拭干净,只是想要提醒自己,曾经我也正直无私。其实……我也很羞惭现在的自己。”
不知道是不是做了决定的缘故,郝安康的眼睛看起来亮亮的,像是灵魂都被点亮了一般。
“它是我们这个世界的神,我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的,但是我郝家世世代代的组训就是做个诚实正直的人,我的父亲我的爷爷都是这样的人,也都是不长寿的人。”
“其实开始,最起码我孩童时期它的力量并不如现在这样强大,我记忆开始,它是慢慢强大起来的,开始同我们交换*,我猜想应该是它得了什么法子,能够将人类的*,无穷尽的化作它的力量……”
池停云皱了皱眉头,这几年,应该是封印渐渐失效的缘故,那画中的穷奇变本加厉的吸取一切可以用的能量。
“母亲有仙缘,嫁给父亲前,被仙人收养在山中,并未受这污秽的世界侵袭,十六岁成人礼那日好奇走出了山中,便再也回不去了,所幸她见到的第一个人是我父亲,两人相识相爱,世人的自私是让母亲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即便是这样,她依然毫无保留的帮助这方圆百里的乡亲,尽管被背叛被恩将仇报。”
郝安康突然哽咽了。
“它最恨我母亲这样的人,但是又接近不了母亲,便掳了年幼的我,我那时才知道,母亲戴着那山中人给予的祝福符咒,是穷奇最为忌讳的。”
“它骗我去毁掉母亲的符咒,许我愿望不再来伤害我家人。我年幼无知,居然相信了它的话,我偷偷毁掉了那半边符咒,母亲醒来并未骂我,只是一遍遍的摸我的头,夜间轻轻哭泣,同父亲叹气,我彼时清醒着,竖起耳朵听,她同我的父亲哭诉:我便再也不能护住你了,舍掉我的性命也只能护一人呀,我那时并不懂。”
福满满伸手拍拍郝安康的肩膀,问他:“要是实在不舒服,你可以不用继续说。”她很不喜欢将别人的伤口再次揭开的感觉。
郝安康含着泪微微笑摇了摇头。
“还是要说给你们听的,我知道你们不同,多说一些的前因后果,你们才能多几分胜率,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池停云嗯了一声表示赞同:“不错,这里因为穷奇已经乌烟瘴气,想要解决,必须要知道所有的一切。”
“他大概知道母亲力有不逮,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让父亲下落不明,母亲守着我,担心我的安危,怎么也不敢出门寻找父亲,我知道她心里是苦的,但是劝她去寻找父亲,她又不愿意,我过了成人礼以后,有一日,乡亲来告知她,说在山前看见父亲。”
“那几个是极为老实的乡亲,就算是每年以恶事交换*,也是做的无伤别人的小事,母亲不疑有他,丢下我去寻找。却不知道,做了坏事,无限放纵自己的人,是会越来越坏的,小事也会积攒成为大事,他们合起来骗了母亲,临走前,母亲将她未毁掉的半张符贴在了我的卧室上……”
福满满叹了一口气,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她好奇那半张符很久了,却不知道,中间曲折这样多。
“那夜是十年一度的黑夜之晚,我们这里每十年会有一晚如同被吞噬一般的黑暗,它在这一夜是最为强大的,夜间母亲没有回来,我听见门楣上滋滋冒烟,黑暗里,金色的符咒如同被点燃一般,从深夜烧到凌晨,最后全部变黑,归于平静。我有时在想,那会儿应该是母亲最后的挣扎吧?”
“天亮以后,我再也忍不住,一个人奔向后山,我看见我的母亲浑身焦黑,躺在那里。”郝安康泣不成声,“母亲的死成了我的心结。”
“她手里捏着曾经放置金符的香囊,曾经可以护佑家人的金符被我的无知毁掉了一半,她既保护不了自己,又保护不了父亲,该有多绝望,我在那时,鬼使神差,又做了个愚蠢的决定。”
池停云开口问:“你向穷奇妥协了?”
郝安康点点头:“是,我想要母亲回来,我去求了它,但是我在它的神像面前,怎么也做不了决定去做一件坏事。”
福满满忍不住问:“那穷奇没有夺你的性命?”她的想法是,郝安康一家人是穷奇多么讨厌的存在呀,以穷奇睚眦必报的性格,怎么可能留有郝安康的性命?
池停云像是知道了她的想法,回答她:“如果能够让这家人的信念瓦解崩溃,比杀了他更让穷奇开心吧。”
像是被戳中了内心一般,郝安康泣不成声,双手捂住脸,好半天不能说话。
“你做不了坏事,那后来……怎么又中了穷奇的计。”福满满内疚的看向池停云,觉得自己的问题让郝安康这样痛苦,十分不应该,她急急忙忙就转了话题。池停云拍拍她的手背,脸上虽然依然没什么表情,手心的热度却让她好过一些。
郝安康勉强振作了情绪:“是,我做不了,我转身准备离去,那神台上的雕像却开了口,他说,你不需要亲自去做,有的时候,你只需要沉默就已经是大恶了。”
“我并不知道这话的意思,接下来,我们村子里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事情,同村的一位孤寡老人,被人污蔑偷盗东西,我从山间下来,被盗的那家人也是负债累累,老人是有点金钱的,儿子临死前给他留了很大一笔财产,然而就在前一天晚上,老人外出喝酒,我是遇见的,偷盗的人必然不是老人。”
“我前去劝解,指出曾经同老人在同一张桌上喝酒用食,然而被盗的一家人全家都跪在我跟前求我,那男主人早些年从村中的山间摔落,半身不遂,挣钱都靠女人,女主人又怀孕在身,出去靠苦力挣钱也是不可能的,男主人对我言,我们所求不过老人区区九牛一毛,然而没有了这钱,我们这一家子却是连寒冬都过不去,我看了他们索求的金银,的确堪堪过冬购置冬装而已,我又觉得那老人住着大屋有着儿子遗留的大笔遗产,应当这点钱不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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