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在她把苏瑗给害了的份上,她不介意给她个人情。
便就说道:“难得你想通了,既如此,我总归给你谋个好归宿便是。你自己有中意的,只要不那么离谱,也可以告诉我。”
杨明珠站起来给她深施礼。
秦氏拉她坐下来,又说道:“你是府里亲戚,本不必给太夫人守孝,但是说嫁就嫁也说不过去,为了让国公爷那边高兴,你至少得守上三个月。正好这几个月你可以写信回去跟杨家说说嫁妆的事,免得到时候来不及。”
杨明珠听到这里,心下一动,不由道:“昨夜里我听太夫人说,她老人家还给我留了份嫁妆,也不知真假?”
“老太太有嫁妆给你?”
秦氏这倒是没有听说。不过太夫人甚会经营,杨明珠陪了她那么多年,若是说什么都不给她留下也说不过去。就是她不留,府里公中不还得给她备一份么?便就说道:“这层我不知,不过明日我先去问问嫣红看有没有这回事。若有,再去报国公爷。”
“多谢大嫂。”
杨明珠一颗心竟落下地来。
府里除了苏瑗对太夫人的离世隐有疑虑之外,大家似乎都接受了她乃是正常亡故之事实。
翌日起丧事便紧锣密鼓地张罗起来了,法事请的是相国寺里的高僧,将会在三日后正式驻场。而头七满时将会大殓,大殓之后便就正式操办起来了。这场丧事将会持续七七四十九日,陆续会有各方人前来吊唁,七七之后则会移灵祖坟,坟前祭拜三年。
也就是说,这三年里府里不得嫁娶,议亲是可以的,而后热孝三月里却不许合房,不许设宴。就是易氏回头生了,也不兴做满月酒。但三个月后可以如常,只要不大肆行乐即可。
总之规矩是挺多的,除去镇国公兄弟对亡国的一片怀恩之心,此外朝廷言官们也都在盯着。
因此心情最郁闷的人董氏也当算其中一个,本来还盼着太夫人能撑到霍如君出嫁,如今说没就没了,还得打起精神跑前跑后,这两日难免没有什么好脾气。
如君倒还平静,许是因着心里早有了准备,每日里与姐妹们按时去灵堂祭酒,之后便回房给太夫人抄经。婚事被耽搁她也很无奈,但是这又有什么办法?郑家也不是那没规矩的人家,倘若连三年孝期都等不起才叫好笑了。
至于董氏担心的介时郑洄先娶妻,二奶奶会先在郑家立稳脚跟什么,她并不在乎,她既是郑家聘下的世子夫人,那就怎么也跑不了。郑洄就是娶个人精回来,难道还能越过她这宗妇去不成?再说她也不是傻的,哪能随随便便让人占了便宜。
她这里不着急,董氏也说不得她,心里就更气。
成心价长嘘短叹,霍少钧还道她是为婆母伤心,言语间对她倒还好了两分。
宁氏这里逮着空儿自然也考虑起自个儿来,这里耽误三年下来,如姜都十九了,虽然说还不至于愁挑不到好的,到底闹心。这不还有个杨明珠紧盯着霍沂不放么!但凡她留在府里,她总觉得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把霍沂给算计没了。
上晌无暇寻思,下晌有了点空档,便不由与身边的乳母焦嬷嬷议道:“也不知道太夫人临终前对珠姐儿有什么交代没有?”
焦嬷嬷一门心思是帮着宁氏的,便道:“太太这话说的,太夫人要是能有交代,还能不告诉国公爷和您么?国公爷那边没说起,您也不知道这回事,可见是没有的了。等到丧期一过,这表姑娘自然也就该送回府去了,也省得留久了耽误人家的前程。”
宁氏若有所思地点头:“原本我还想着给她寻个差不多的人家嫁了的,可她自己不争气,也就怪不得我了。她不嫁,那就回她的杨家去,有她哭的时候。”
“就是。”焦嬷嬷道,“太太再怎么不待见她,给她挑的人家能差到哪里去?要不怎么说她傻呢?”
宁氏接过她递来的茶,吐气道:“先不说她了。心烦。——秦氏那边这几日怎样?”
“还是老样子罢?”焦嬷嬷道。“倒是先前遇见沉香,二奶奶那边说是亲家老爷苏大人来了……”
焦嬷嬷没有听错,苏敬修的确是登门来了。
太夫人过世次日宋氏便携谢氏登门来了一趟,原本是头天就要来的,因为听说苏瑗伤了脚,但没有想到临时竟又出了这样的事,因此就推到了翌日。
宋氏看到苏瑗这般,心里自是不好受,就是再通情达理,也不免背地里数落了身边人几句。只是看在太医开的药确是灵验,不过两日功夫,肿已经消了,肿地的皮肤现如今皱皱的,而伤口周围也开始长出薄薄的一圈新肉,瞧着像是他恢复得不错,这才算了。
再问起太夫人这事,苏瑗这次却是没再瞒着了,将自己怎么受的伤,翌日又怎么出的这事详详细细跟她说了个遍。宋氏不免道:“那你跟那杨表姑娘几次冲突,姑爷就什么表示也没有?”
苏瑗清嗓子:“自然是有的。但是让我给拦着了,这点小事,也用不着他出手。”
宋氏凝眉睨她:“那怎么也没见你干出什么事来?”
“总会有的。”苏瑗道,“我猜着这会子秦氏一门心思地还想护着她呢,我听说昨日还去跟荣福堂的人打听太夫人的私产去了,还问及太夫人留给杨明珠的嫁妆。我们太太那边,我估摸着却是要把杨明珠送回杨家去。不管怎么着,忙过眼前这段,我可总得跟她算算这笔帐的。”
宋氏瞥着她,淡淡道:“算帐归算帐,可别为着她把自己搭进去了。她既敢当着老太太面害你,可见这条心也不是往正里长的。她若能回杨家去,也落不着她什么好,你不必落井下石,只需找个机会把这话挑明了便好,也省得别人把你当傻子。”
苏瑗点头,脸上笑容敛去。
宋氏握起她的手,温声道:“行了,好在没有什么大事,往后仔细些便是了。世上人心最是难测,你永远也不知道害你的人会狠毒到哪一步。她若再有下回,我和你父亲也不会依的。”
苏瑗叹气。犹豫了半晌,到底还是忍不住说道:“其实我不是在乎她,而是我总觉得,太夫人的死或许不简单。”
宋氏凝眉:“这话怎么说?”
苏瑗看看左右,挥手让沉香她们都出去,然后才跟宋氏道:“太夫人过世的时间太巧了,那天我在荣福堂给她洗头擦身,她不说精神很好,至少与我说话的力气还是有的。而且据说那天夜里她还曾传杨明珠进房说过话,荣福堂几个小丫头还隐约听到杨明珠的哭声,翌日老太太却就殁了,这难道不蹊跷吗?”
宋氏微微愣住。
“你怀疑那个姓杨的丫头?”
苏瑗略吐气,说道:“老实说我是有些怀疑她。可是我又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去向老太太下手?而且那天夜里青枚一直守在她身边的,半夜里还曾侍候她起夜。这就说明,在那之前她还是活着的,如果后半夜里有人曾经进来,她难道不知道吗?”
若说是外头什么人也就罢了,说是江洋大盗行香迷惑而后行事也不是没有可能。可是这是在戒备森严的国公府,说有江洋大盗上门前来那也太扯了,而她杨明珠也绝没那胆子敢用这种手段在国公府里行事。
总而言之,如果人真是人为杀害的,青枚不可能没有察觉才是。
而使她更加无法把这疑虑诉诸于口的是,杨明珠杀人的动机。
有动机才是质疑的前提,没有这个,再多的猜疑也是白搭。
宋氏这里沉吟了半晌,说道:“我没有见过这个人,不好说。不过,既然她能够对你起这样的歹心,为了自己的利益杀人,恐怕也不是做不出来的。如果人真是她杀的,那么必然是有比留着老太太更大的利益驱使她这么做。”
这是她自己的女儿,她是不是胡说八道的人她会不清楚吗?这件事确实玄乎,她既不能感情用事站在偏袒她的立场一味认定就是杨明珠做的,也绝不能疏忽苏瑗所说的疑点。如果人真是杨明珠杀的,那她日后难道不会想出更毒的主意来害苏瑗?
恶狼是养不熟的,唯一的办法,是消灭它。
“利益?没错,利益!”苏瑗点头,“她最大的愿望便是能够持续拥有这份风光,当初为了留在霍家,她可是连宁氏的面子也不顾,直接跟她撕破了脸的。如果说老太太也不肯留她的话,搞不好她是会铤而走险的!”
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住,转而又倏地坐起来:“我想起来了!那天我回房之后,丫鬟们说老太太后来是训斥过杨明珠几句的,后来体力不济,便发话说等她回头再来问她!当天夜里杨明珠果然就被传到老太太房里去了,杨明珠当时还在哭,那么会不会是老太太在为着日间的事训斥她?”
宋氏道:“那么老太太是看出来杨明珠害你?”
“我不知道!”苏瑗将脚放下地,扶着床栏站起来,“但是我想就算是看出来了也并不奇怪,她老人家并不昏馈,从她当场对杨明珠的喝斥来看,她起码是疑心到了杨明珠的。那么她夜里关起门来问问她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宋氏沉吟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只有当老太太提出把她的罪行揭露出来,或者把她送回杨家,才能使她做出这么恶毒的事来了。”
“没错!”
苏瑗点头:“我猜想,多半是老太太提出要把她送走。因为老人家还是顾及情面的,她在霍家这么多年,到头来让她颜面扫地,她自己心里必定也不好受。毕竟人也是她调教出来的,要传出府去,必然还会毁掉霍家的名声。所以她避开众人戳穿她,然后又提出把她送走!”
虽然她猜不出来具体细节,但是这么一说便就合情合理了,杨明珠为了留在霍家是不惜一切代价的,老太太又病入膏盲,为了阻止她把这命令下达下来,她除了杀死她还能怎么样呢?在老太太已被太医定过期限的情况下,她掩护自己不要太方便!
“如果是这样,事态可就严重了!”宋氏神情也严重起来,“别说是国公府,谁家里出现这样的人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