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颐翠堂这里,大伙还未曾散。
前面传话来说太医走了,太夫人目前也还太平,众人便都松了口气,讨论起太夫人日常吃食以及府里即将迎新年的事来。宁氏道:“眼看着一个月不到了,年货也该开始办起来了。去传冯金家的和柳余家的进来,再有库房里的人,一块拟个年货单子拿去操办。”
旁边婆子自然应下去不提。
这里秦氏进了屋,宁氏顿了顿便问起来:“梅姨娘可曾走了?”
秦氏回道:“已经打发回房收拾东西去了。那被打坏了腿的丫鬟我也让人送一吊钱去让她买药治病。不过到底是搬出内院去,我总觉着还得多派两个人跟着才好。不然出了什么意外,于咱们府里也是不利。”
宁氏点头,未及说话,董氏已说道:“正是这样!”
秦氏笑道:“看来二婶也是没有意见。”
宁氏暗恼,面上与董氏笑道:“既如此,那么就你来抽两个人过去好了。”
董氏这才哑口无言,被怼得不知怎么接话来。
这梅氏是霍少钧的妾,自古以来妻妾关系便如水火,这梅氏暂居庙宇,若由她这个正室派人去看护,回头出了问题岂不头一个寻的就是她董氏?她有儿有女正室的位置牢固得很,可不想为着个梅氏弄得霍少钧视她如毒蛇猛兽,如今梅氏能被驱出去她已心满意足,哪里会担这种风险?
“这怎么行?”她摆手推辞着,“自然还是大嫂安排的好。”
秦氏又看着宁氏。
宁氏便是再好气性,这会儿也没有什么好脸色。
说归说,她当然不能让董氏派人前去,这秦氏未必就有这么老实,会在她成心挤兑之后全无反应,倘若到时候她在中间出个什么夭蛾子,让梅氏出了意外,回头寻到董氏,董氏又是什么好人?必然又会把她拖下水,将她跟着一起担罪,她又岂能这么莽撞?
因此扫了董氏两眼,她便就淡淡道:“让刘云家的与陈二家的好生跟着。”
这刘陈二人都是她跟前的人,也是她信得过的人,有她们跟着,别说出不了事,就是真出了事,也不至于让她慌手脚。
“儿媳遵命。”秦氏微福了身,便就勾着唇角吩咐了下去。
宁氏看着她这模样,心下却有些打鼓,总觉得似是有哪里不妥,但想想又未察觉。
这边厢负责办年货的两位管事娘子却已经进来了。
姑娘们都告退回去,苏瑗身为少主母,却不便赶在这当口走,便与秦氏坐在宁氏董氏下首,听着一样样点单办年货。
这里正写完吃食,随着太阳光照进廊檐,宁氏身边的丫鬟素兰却也进来了:“太太!”
素兰平素极为端正,眼下这声“太太”却叫得不太平常,苏瑗她们这里才刚抬起头,门外刮风似的又闪进个人来了:“太太,梅姨娘大约小产了!”
这声“太太”叫的却是董氏!来的人是董氏跟前的胡嬷嬷,这胡嬷嬷也远没有素兰来的那么谨慎,这么大嗓门一出,立时满屋子人都给惊跳起来了!
“梅姨娘小产?”首先出声的宁氏,她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她压根就没见着过梅氏,更不知道梅氏何时怀了孕,而且还偏在这个时候小产了!“怎么回事?!她人呢?!”她向前紧走几步,声音都有些变了。
梅姨娘怀的可是霍少钧的骨肉,不管正出庶出,那也是霍家的种,这却偏偏出事了!
“就在二门下!她拿着衣物带着人出门坐车准备去家庙,哪知道才出门槛,一只花猫倏地蹿出来,姨娘受了惊吓,脚下又沾着雪,就这么滑倒了!这会子躺在地下流红不止,也没有人敢挪动!”
宁氏听完迅速瞪了她一眼,然后大步出了门去。
苏瑗也深深看了眼她,然后揣着颗悬着的心紧步跟上了。
这老婆子居然把话说的这么清楚,而且一字不落,可见虽然董氏没曾派人同行,却还是暗地里遣了人跟随的,都是霍少钧房里的人,梅氏怀了霍家骨肉,她不是立刻着人报告请大夫,反倒在这里大呼小叫,可见梅氏素日在房里是没少受拿捏的。
而她这次打了丫鬟却又满口认罚,搞不好就是借着这机会去庙里避风头的!
苏瑗想的虽多,但这些念头却也只是在心头一闪而过,根本容不得她细想。
董氏这里也慌得脸色白了,看了眼秦氏后便就冲了出去。倒是秦氏淡定,等到人都出门了,自己才慢吞吞跟了上来。
二门下早聚了好些丫鬟婆子,手里拿着布幔围成了一圈,而人群中间有人在焦灼地呼唤,也有人在隐忍的痛呼,素兰一声沉喝:“太太来了!都让开!”众人便皆安静,并且立刻让出个口子,露出正歪在张小软抬床上的梅姨娘来!
梅姨娘脸色惨白,身子在寒风里不住抖瑟,身下抬床已经沾满血迹,她眼望着宁氏,喘气如风箱,像是随时就要翻倒下去。
苏瑗赶紧上前握住她双手,让在一边等宁氏她们上来。
宁氏急步上前看了两眼,厉声道:“还不快传大夫,还愣着干什么!”这下子才有人忙不迭地出门去传医。
“怎么能还留在这风口里?沉香快唤几个人来,抬着回房去!”苏瑗见宁氏无暇顾及,当机立断唤了人前来。
沉香唤来的婆子手一扬便将梅姨娘抬了起来,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失血失的,她浑身抖得跟跑马一样,苏瑗连忙解下身大氅覆在她身上,连同她的头颈一起盖起来。
梅姨娘如铁般冰冷的手紧握住她,而抬床所经过的地方滴出密密一行鲜血。
苏瑗心下说不上什么感觉,好好的一个人,不日前还亲手打折了丫鬟的腿,如今却蜷缩着跟个奄奄一息的病人也似的了。
“你忍忍,大夫马上就来了!”
她从来没有摸过这么凉的一双手。这使她不由得将声音放得极缓极缓。而梅姨娘却将她攥得更紧,喘息声也更密集了。
好容易到了西府,梅姨娘住在秦桑院,提前赶来的丫鬟早已经将帘子掀开,素兰快步进门,将床上被褥掀开,这里婆子们七手八脚地抬了梅姨娘上床,而后丫鬟们再进来更衣梳洗,苏瑗看看梅氏,转头出了来。
宁氏她们都已经坐在前厅里,董氏慌得跟什么似的,口里不停念叨着这可怎么得了,这可怎么得了,人却不曾往房里靠近半步。
宁氏脸色也是十分不好,仿佛连眼窝都是青的,先前派去跟着梅氏的两个婆子惶惶然立在旁侧,看得出来,宁氏已经问过她们话了,而且若无意外,出事的时候她们俩应该就在旁边。
苏瑗在她下首坐下来,环视一圈屋里,发现秦氏也进来了,眼观鼻鼻观心坐在左侧,两手攥着绢子,看不出喜怒哀乐来。
她咬咬牙关,移目看向屏风,手里也掐得更紧。
至此,她绝不相信这背后会没有猫腻,府里不可能有野猫,就算有那也是有人看管,不可能会随时冲出来吓人的,再者,梅氏出门身边至少会有两个贴身丫鬟,再加上宁氏派去的两名婆子,那总共就至少有五个人,五个人齐齐出现,野猫为什么会朝着她们脚底下走?
这猫绝对是有人安排的!
而这人的目的就是梅氏肚里的孩子!
一个以上慈下贤口碑闻名的国公府,居然出现了连个未出世的孩子都容不下的阴司!这还真是毫不留情地将掩盖其上的遮羞布给扯下来了!
“太太,大夫来了!”
门口进来素兰,随着宁氏示下,背着医箱带着药童的大夫快步进了门槛,未及与宁氏董氏见礼,便就立刻随同素兰过那头房里去了。
苏瑗给了个眼色给沉香,沉香便也不动声色跟了过去。
屋里顿时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不到片刻,素兰首先走过来,凝重地道:“孩子没了。三个多月了。”
满屋里一片嘘声。
苏瑗迅速看往董氏,董氏半张着嘴愣着,半日里也没话说出来。
“让大夫好好开药调理。”宁氏摆手,语气里夹着阴冷也夹着疲惫,起身往梅姨娘屋里走去。
苏瑗坐着没动。
三个多月大的孩子,偏在这个时候传出她打折丫鬟腿的消息来,要说是巧合,她还真是不信。府里对待心狠手辣的主母的惩罚是有成例的,罚去家庙住上三个月出来,也就六个多月了,六个多月的孩子已然成形,就是有什么不测,生下来好好照养,也能养活了。
梅氏这显然是有计划的,她故意打折丫鬟的腿,然后照单认罪,达到被送去家庙远离董氏的目的,她对罪责供认不讳,那么就算是不送去家庙也必然会被软禁起来,只要董氏接近不了她,她和孩子也就无恙了。
而她却万万没想到,她费了老大劲护住的孩子,却还是在这个府里送了命!
这事不正常,绝对有猫腻。
她轻吐了一口气,看一眼人头涌动的那边房间,走到门外。
沉香很快过来,压低声道:“确实是一跌给跌没的,姨娘也有二十五了,好容易怀上一个,脚下打滑,腰臀正好跌坐在地上,孩子就震没了。这会子吃了些保元丹药,人像是缓过些来了。就是血流得多,也不知道还有无危险。”
苏瑗听着,没说话,凝眉又叹了口气。
如今嫌疑最大的就是董氏,到了这地步,傻子都知道梅氏与她有着什么利益冲突。但她有没有这份算计还不好说,毕竟首先她得知道梅氏怀了孕,梅氏既能想到用这法子保全自己,平日在董氏面前必然百般谨慎,也定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才出此下策。
而董氏如果早就知道,若是想除掉这孩子,必然不会把梅氏打人这事捅到东府里,自己私下里下招不是容易得多?
而另一个有嫌疑的就是秦氏了。
秦氏看上去与梅氏没有什么冲突,可是梅氏这事是宁氏丢给她的,她既已经与宁氏杠上,又怎么可能会甘心认输?她是府里的嫡长子之妻,是宗妇,论地位,宁氏这个国公夫人也只是相当于平妻而已,秦氏若有足够实力,要跟她杠,说不定谁输谁赢。
如果这些都是废话,那么刚才是她开口让宁氏遣人跟随梅氏去家庙的,而梅氏出事的时候宁氏派去的两个婆子也正好就在身旁,究竟那两个婆子从中有没有作梗,谁也不知道,宁氏也没有办法说得清楚——说到底,如果这件事是秦氏干的,那么她就是冲宁氏而来!她是在踩着梅氏肚里孩子的尸体对付宁氏!
苏瑗只觉身上一阵阵发寒。
梅氏怀的是霍少钧的孩子,这事就算霍少钧不追究,镇国公也绝对会追究!
这样下来,倘若真是董氏做的也倒罢了,宁氏顶多落几句埋怨,可若不是董氏,那么谁会怀疑到秦氏头上去?关键是,人是宁氏是派的,她要怎么洗清自己?这事她怎么说得清楚?!
别的事情倒还罢了,牵涉到后嗣骨肉的事,是万万妥协不了的。
此事虽与她没有直接关系,可秦氏同样也容不下她,倘若宁氏大权被分甚至被夺,那么她这个二少奶奶也就更加被动,她还不如让宁氏暂且掌着呢!至少她身为国公夫人,她身后还有个镇国公镇着她!
她心思翻涌,一时竟觉水深火热,再不如原先那般以为自己只要独善其身熬着日子筹钱跑路便行了,这宅子里的坑,你不踏则已,一踏便没有退路。
“……快去库房里称半斤阿胶,好生熬了给姨娘!”
身后门槛里传来宁氏的声音,回头看去,只见大夫已经前去,两个婆子拿着方子匆匆出门,想来是去抓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