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文家却突然这么做了,再结合霍瑛今夜的反应,这莫非是说,文家是突然间改变的主意?
她一时间思绪纷呈,仿佛看到了许多线索,但是这些线索又如同浓云后的星光,时隐时现。
如果她猜得没错,那么文家绝不可能突然改变主意,一定是有什么缘故。
可究竟是什么缘故呢?
她叹了口气,忽然觉得自己脑子也不够用起来。
这里迷糊睡了一夜,到了早上,正要着人回苏家去问问苏哲,哪知道这边厢才派了人去,那边厢鸣翠却是已轻快地闯进院子,顺着庑廊到了房前,掀了帘子进到她晨起散步的小露台来:“奶奶,舅爷着人来传话了!”
她停住步子,一只脚还悬在半空,鸣翠又已经从袖口里掏出张写满了字的纸来塞了给她。
苏瑗连忙展开,这满纸写得密密麻麻,竟是令人越看越禁不住激动!
“来的人呢?!”她攥紧着信纸问道。
“已经走了!”鸣翠指着门外,“不过留下话了,说是舅爷有交待,倘若奶奶还有话问起,只说这些都不是他的功劳,他去到薛家的时候人家早就已经给办好了。还说——”
“还说什么?”苏瑗心潮澎湃。
“舅爷还说,让奶奶少掺和着男人家的事,如有要办的事,知会声他就成。”鸣翠不觉把声音压低了些。
少掺和?
苏瑗凝眉。这可不是她想掺和,她若是不掺和,只怕就要重蹈前世覆辙呢。这白捡来的一世性命,她可不能再白白糟踏在自己手上了,只不过苏哲不知真相,也是担心她年轻行事不知轻重惹祸而已,她也不犯着巴巴去跟他解释。
这里垂头看看手里信笺,却是又忍不住心情激荡起来。
原来她竟是误会了薛琅,原以为她给他添了麻烦,因此一直迟迟未曾有回音,却想不到这些事竟都是他办下的,——她是不知道他怎么劝说的文迹,但文迹这么一做,却是着实断了霍瑛的念想,而且也未曾留下什么话柄,霍瑛算盘落空,还有嘴都没法说,还有什么比这样的结局更令她乐见的呢?
但这事越是处理得完美,她却越是心有不安,不管她是有意还是无意,这次都可以算是她“利用”了与薛琅昔年的情谊,令得他不能不为她做出这种有违原则的事,往后倘若再有下一次,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便使他为难的了。
她把信笺攥得更紧,略沉了沉气,提裙进了门槛。
回到房里将信丢入薰笼,眼看着它化为灰烬,这才盖上炉盖转身,招了沉香鸣翠近前:“仔细去盯着鹄志堂动静,特别是世子,但凡有什么消息都来告诉我。”
她相信霍瑛不会善罢甘休,连她都能猜到文家背后有异,霍瑛不可能不会疑心。这次是她为难了薛琅,她总不能让他因为她而被霍瑛盯上。
沉香她们都知轻重,自然谨遵嘱咐不提。
却说霍瑛这里被文家父子在圣前闹了这么一出,接连几日都没什么好心绪,回到房里话不多说,出门也少,虽说面上看不出半点晦色,但秦氏与他少年结识至如今,哪里能看不出他心思?但因为这事一拐弯,她自己也只能见机行事,因此也不知该劝他什么。
文家在宫里呈交邢江罪证的事镇国公当天便已知晓,虽说没有责备霍瑛什么,但到底也不可能多么欢喜。而如果说镇国公的态度还可以接受的话,那么宁氏这边则已十分明显了,翌日早间她便把她传过去处理西府里梅姨娘打折了房里丫鬟的腿的事。
两府虽然未曾分家,可到底也有分界,西府房里的事向来都是董氏说了算,这梅姨娘乃是二老爷的侍妾,这怎么都摊不上她这隔房侄媳妇头上来,然而这梅姨娘因为性子远比董氏来得温和慧雅,因此深得二老爷的宠爱。
董氏平日虽对她和气有加,但遇到这种事,却成心留给外人给她难堪,因此一推三不知,尽让人去禀了宁氏。
宁氏凡事看得透透的,她董氏不肯落是非,她又何尝会去沾惹这些事?不说办,也不说不办,只当着太夫人的面又立刻把这烫手山芋甩了给她。
她心知肚明,但如今眼目下却又不好跟她硬挺,只好应了下来。
这会子坐在房里长吁短叹,望着窗外日光,竟是半点开怀的意思也未曾有。
“这二太太也是,近来怎么就这么闲呢?前阵子不还忙着大姑娘的嫁妆忙的挺热乎的么,怎么这么快就闲下来了?”林春儿端了盅参汤进来,见着她凝眸不语,不由从旁帮着腔数落。
秦氏没理会,依旧望着窗外没动。
董氏前阵子的确是跟宁氏打的火热,而且就是那阵子里,宁氏对杨明珠的存在变得硌应起来,仿佛杨明珠突然就刺着了她什么神经——就算是之前撞破过她与霍沂,可以她一个国公夫人的身份,要如此明目张胆地对付一个亲戚,未免也太小家子气了点。
当然,这也没有什么不正常。毕竟她只有霍沂这么个儿子,而且在霍沂之上还有霍瑛霍亭,她不可能不时刻提防着杨明珠打霍沂的主意。现如今杨明珠是留下来了,她算是赢了一局,可文家这事她和霍瑛又扎扎实实地从高处跌到了泥地里,现在,她该怎么掰回这局?
而这件事背后始作俑者,又会是谁呢?
想来想去,会看他们这么不顺眼的,这么不待见他们风光的,也只有府里这些人吧?难道说,这事儿会是宁氏在背后作梗不成?
她倏地坐起来,这也并不是不可能,宁氏她是有这个实力的,宁家本就不弱,又出了个大权在握的镇国公夫人,娘家兄弟叔伯们能不设法给她提供便利?
关键是,她们之间的矛盾摆在那里,别说什么是她和霍瑛先挑的头了,如今霍沂已经将要议婚,就是他们不为着留着杨明珠而跟她起冲突,她宁氏能眼睁睁看着她和霍瑛培养自己的人脉势力?
而她和霍瑛在外又从未曾得罪过什么人,也没有几个人是他们得罪不起的,除了宁氏,还有谁会拿这件事为难他们呢?
这么说来,定是她跑不了了!
她攥紧着手上镯子,两腮咬得紧绷。
她不能白白吃了这亏,为了杨明珠,她都已经把宁氏给得罪了,这个时候若是服软,宁氏又怎会掀开这层不提?左右都是要杠上的,她可不能再失了这一城。
这里想着,就回头与林春儿道:“去把梅姨娘请到我这儿来。”
霍家历代素有贤名,宽待下人也是祖训。虽说私下里也免不了各种阴司,但是明面上打骂奴才却是无论如何不许的,梅姨娘虽说名声还不错,但是居然把下人的腿给打折了,这种事情放在霍家却是万万不能忍。
要与宁氏争高低,得等她先将梅姨娘这事料理了再说。
她这里对镜沉吟了片刻,随着门外轻语声传来,门帘掀开,有着高挑身材,穿着身暗紫夹袄的梅姨娘走了进来,到了跟前弯腰一福,唤了声“大奶奶”,便就交叠着手在地下立着未动了。
秦氏站起来,温声道:“我听说你房里的丫鬟被打了,太太让我问问是怎么回事?”
梅姨娘顿了有一会儿,才说道:“是我冲动了,一时失手,请奶奶惩罚。”
秦氏眉头蹙了蹙。她没料到她竟会如此轻描淡写地就把事情认了下来。“姨娘素来不是不容人的人,有什么苦衷或是内情,大可与我明说,倘或是丫鬟真犯了什么了不得的错,莫说你动气,就是我也要惩戒两下子的。”
二老爷霍少钧远不如镇国公为人严谨,否则也不会有梅姨娘存在。这种闺闱里的纷争无非是关于争宠一类,梅姨娘这里隐瞒不说,她心里便就有了几分笃定。
哪知梅姨娘并不为她言语所动,她道:“妾身谢过奶奶恩典,但这次委实是妾身做的过头了,妾身纵是有太太奶奶宠着,也不敢恃宠生骄,坏了府里规矩。”
秦氏眉头皱得更紧。声音也不由沉下去:“若要照府里规矩,那你可就得去家庙里住上三个月!”
梅姨娘静默,而后提着裙摆跪下来:“但遵奶奶示下。”
秦氏面色煞青。
她情知这里头有内情,本来还顾着素日的名声,又因着不想得罪霍少钧而想给她个台阶下,但她这么不识趣,便等于把她架在半空下不来台,遂就也打消了寻问因由的心思,坐回榻沿上,说道:“既如此,那等我回过太太,你就回房收拾收拾,搬往家庙去!”
“是。”梅姨娘磕了个头。
秦氏望着她如青松一般的背影,如同吞了只苍蝇似的眉头拧得生紧,但是宁氏比这更像一根钢针,插在她心口令她浑身火烧火燎,不得安宁。
她腾地起身:“来人!去颐翠堂问问太太!”
苏瑗也恰好在颐翠堂,今日是太医来给太夫人请平安脉的日子,恰逢镇国公正好在府,因而现如今太医正在镇国公跟前回话,而女眷们则都在内院里等消息。
霍瑛拢络文迹失败的事虽然未曾掀起什么风波,但是宁氏让秦氏处理梅姨娘的事苏瑗却是知道的,而这边厢梅姨娘被秦氏请去房里的事也刚好有人禀报了董氏,董氏自然转头就告了宁氏。
府里各房里的事向来都是各房主母自己管,除非是管不了才交由当家主母,可梅姨娘打丫鬟这种事又怎可能是董氏管不了的?
自然是不想沾上什么是非,再引得霍少钧疑心她容不下梅氏罢了。而宁氏又顺手推给了秦氏——当然这也没有什么说不过去,一个姨娘打了人而已,总不至于让她一个国公夫人亲自过问?可话虽是这么说,既然是小事,为什么宁氏没交给苏瑗去办?
她一个国公夫人日理万机,治个妾侍就是有失身份,那么身为世子夫人的秦氏难道就合乎身份么?
别人不懂,苏瑗却是瞧得透透的,这是宁氏成心挫她的锐气呢。
秦氏房里的人进来时,她便不动声色往姑娘们外围挪了挪,她们婆媳斗法不要紧,只不要火烧到她身上来才好。
“那梅姨娘自己认下的错,奶奶问了她好些遍她也不说那丫头半点不是,奶奶也不好死命替她开脱,到底规矩摆在那里,所以就遣了奴婢来请示太太。”
丫鬟垂手立在宁氏面前说。
宁氏皱了皱眉,显然没想到秦氏会挑在这个时候当着这么多人面来跟她讨主意。
她作兴是不理会不掺和,任凭她去得罪霍少钧,可是这么多人瞧着,她若是也玩心眼,未免失了气度。便只好道:“既是她自己没什么话好说,便就罚去家庙里罢了。”
她这里话音落下,苏瑗便立时抬头看了眼她。
秦氏必然对宁氏心思一清二楚,所以才会挑在这时候着人回话。可这事有这么简单?
丫鬟口里所供述的梅姨娘太过反常。梅姨娘进府约有三四年了罢,人品还算周正,就是话语少些,亦不多事,霍家本就有宽待下人的规矩定在那儿,她会做人,日子当然也不会太难过到哪里去。
但话虽这么说,她毕竟是进来跟董氏瓜分丈夫的,她越是招人待见,董氏则越是会看她不顺眼,怎么可能当真让她过得跟少奶奶般舒坦?所以平日里在不留把柄的情况下,肯定也有些挤兑梅氏的行为,只不过可能做得稍为体面罢了。
梅姨娘再有冤屈,又怎么会跟个丫鬟这么出气?再者,她到底是姨娘,真是拿人出了气,给个由头也不是不能过去,秦氏都已经给了台阶,她为什么不下?为什么非要秦氏按规矩赶她去家庙?
怎么瞧着倒像是自愿去家庙里住着似的……
她隐约觉得这里头有事被宁氏给忽略了,但看她心思并不在这上头,也就未曾多话。
“想什么呢?”一旁的易氏忽然戳了戳她。
她连忙回神,说道:“昨儿夜里风打窗户,没怎么睡好,有点走神。”又把话题岔开:“来年可就要生了,衣服鞋袜可准备够了?赶明儿我也做身小衣服给他……”
她们这里聊起来,秦氏也没闲着。
得了宁氏回话,目光顿即往梅姨娘那腰身看了一眼,那嘴角勾出的冷笑就如外头肆虐而过的寒风似的,转眼消失在光影里。
“既然太太那里有回话了,那就请姨娘回房去准备准备吧。”
她说着站起来,拿起桌上手炉,捧着亦出了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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