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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渊数韶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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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阿姐的安神香(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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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书人就是读书人,傻了也忘不了背书!”

    山匪们捉弄他一番,也就没兴致了。从那以后宋渊随时随处自顾自地背书,看上去更疯傻了。凭着背书,他即使泥里打滚,也保持了脑子没有糊作一团;即使与世隔绝,也记得仁义道德;即使不与任何人对话,也没丧失说话的能力。

    后来他知道这个匪帮叫做“八面崖”,处在深山之中,倒不是居在高崖之上,只是四周有许多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所以得名八面崖。负责看管他的人是个十六岁的女孩子,性格泼辣,嗓门嘹亮,脾气暴躁。她让他称她“阿姐”,他的嘴巴却被缝住一般,从不出声,自此做个哑巴。

    阿姐对于这份看管傻子的活计十分恼火。

    女子爱干净,忍不了宋渊脏兮兮的样子,也不管冷天热天,常一桶水给他从头浇下,他若反抗,就一脚踹在膝弯,踹得他跪下,硬按着洗刷,往往人倒是洗干净了,皮肤也洗破出血。

    每每宋渊折腾,随手拿过什么东西便打,宋渊身上常被抽得一条条鼓起的青紫棱子。宋渊被打得怕了,也有意识躲着她。

    她在自己屋里铺了草垫,原是给这傻子当床铺的。但宋渊为了装出傻子的行径,不肯好好躺上去睡。阿姐可不是好惹的,三下两下就按着他捆作粽子,单手拎起,重重扔在草垫上。阿姐个子不大,力气却大,显然从小是做粗活做惯的,这一扔几乎把他肋骨摔断。

    宋渊也学了乖,不敢再睡去别处,装疯卖傻也尽量避开招惹阿姐发怒。

    可是宋渊新毛病就暴露了:他不知如何得了梦行症,睡着后一魇住便状如疯犬,即使被捆着,也挣扎得几乎把自己勒死,阿姐若来碰他往往被他咬伤。若不捆着,便漫山遍野地胡乱走动。

    有时候宋渊会听到一声厉喝:“傻小子,还不醒!”猛地睁眼,心脏突突跳得像要炸裂,喘得像濒死似的,一身冷汗地发现自己不是在原来的地方,有时能从一个山头挪到另一个山头趴着,赤着的脚也磨出血。

    而那个负责看管他的女子,总在不远处守着。见他醒来,一脸厌烦地道:“傻就傻吧,偏还梦行,跟着你一夜夜的走,这是要累死老娘吗?”又小声说了一句:“梦行时倒叫了一声阿姐,原来不是哑巴。”

    醒着时的疯傻是装出来的,睡着后的疯傻却是真的。宋渊认为,这还是“药性”所致。

    八面崖四周裂着许多深不见底的深崖,若梦行时掉进去了便尸骨无还。阿姐每夜里跟着他走,看他走到危险处便一脚踹到安全的方向上,真是累得够呛,每每他清醒后,还要补他一顿打才消气。

    每每入夜,阿姐会拿出一盒香,也不知哪里弄来的。

    见他盯着看,她就瞪她一眼:“这是安神香,崖主给的。你说,是当人质来了,还是当公子哥来了?我是你的丫鬟吗,居然还得给你焚香!既拿你换不来钱,崖主何不把你撕了票?真是麻烦!”

    宋渊默默听着,不说话。

    那安神香好像管些用,宋渊觉得自己梦行得少了。噩梦却从未离去,黑暗处的地狱似乎越来越深。一旦睡着就深陷进去,一旦醒来又恍若隔世。梦境里似有幽魂呼唤缠绕,妖鬼引颈长歌,伴随着一下下的鼓声,仿佛是催命的节点,每一次睡着都似赶赴一场地府里的征程,醒来时头脸常有道道伤痕,原本他以为阿姐为了把他抽醒打的,但阿姐说,那是他自己发梦时抓挠的。

    他有时又会发现自己脚底板满是泥土,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可是醒来时明明躺在小屋的草窝里。他怀疑自己依然梦行,只不过走出去又走回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阿姐腰上的小鼓上。她总随身带这面色泽古旧的小鼓。他噩梦中听到的鼓声,是在他睡着时,阿姐敲响它的吗?再仔细想想,梦里妖鬼的歌声,也似掺合着阿姐的腔调。

    然而梦里的事怎么能说得清呢。他还要装傻,也不能发问。

    阿姐并不清闲,也只是晚上照管一下他,白天时还要忙别的活计。便有崖中的匪人盯上了他,有一次,阿姐不在,宋渊正与他的小狼崽滚在一起,简直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狼。一名山匪捉住了他,一脚把奶叫着扑来撕咬的狼崽踢飞:“你哥借我用一下。”

    拎着他去了一处阔院。

    八面崖的这片阔院叫做“工场”,养了一批工匠,专做一些奇特的武器,均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有近战时能突然变长变形的刀枪,有杀伤力惊人的连发箭弩,有精巧无比的暗器。他们称这些武器为“机关器”。工匠们都是照着图纸来做机关器。

    宋渊一直不知道图纸是出自谁之手,却意识到八面崖的山匪并不寻常。

    当时他年龄还小,又失去一些记忆,但仍记得自己是昭平郡王的弟弟,他的哥哥宋筑有佑护一方百姓的责任。而这些机关器是凶悍得超忽想象的利器,有朝一日必成大患。

    他用假装呆滞的眼神打量着工场中奇形怪状的东西,心里转着百般忧惧,后心突然一紧,被山匪腾空提起,一把丢到空地上。他晕头转向地想爬起来,突有锐声破空而来,青色箭弩擦着脸颊飞过。他吓得连忙后退,不知踩中了什么,地面突然冒出一排刀尖。若不是他跌倒时手撑了一下,这就会被刺一串窟窿。即便如此,那撑地的手还是恰巧按在了一根刀刺上,刀尖穿过手背而出。

    山匪懊恼道:“不够灵,这没弄死啊!这地齿还得调一调!起来,傻子!”

    将宋渊一把拎起。刀刃从手掌退出去留下一个血窟窿,宋渊痛得眼前发黑,却咬着牙一声未吭。山匪乐了:“嘿!这傻子不会说话,也不会哭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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