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入灯中,内外两点。窗外花影摇曳在她身后的茵垫上,便是她看中赵慧儿给大儿子为妾,也不喜欢半夜三更她往大儿子跟前凑。如此一来,她披着长发在窗前看着月轮,想着大儿子去了郑府,半路回来岂有不去见那郑娘子的?范夫人就是心里有气。
傅四老爷打了个哈欠,折了书页一角收起放在了枕边。夫妻说些闲话一起安寝,他一边放帐子一边说:“我正打听郑家娘子,有个事要和你商量。”
他放好帐子把灯取进来,放在了屏床的床头横板上,嘴里还说,“和你商量后,我去和他家的老爷走动走动,再托了人给映风提亲去。”
范夫人在他身后一怔,拉被子的手滞住,讶异他竟然真的去打听郑家那娘子的风评家事了。不自禁就笑,傅四老爷看着妻子笑意晏晏,兴头更大,小声道:“我打听了,这娘子以前和他家大公子说过亲,你看这事?家风是不是不大好?但她又是养女,我也拿不准了。和你商量商量——”
“这倒是罢了。她是养女。难免在家里尴尬一些。不是她品性为人不好。”范夫人有点违心地郑二娘子说着公道话,傅四老爷也笑了:“我也是这样想。但只担心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们家是三兄妹,还有一个弟弟?听说和她也一般大小。是不是郑老爷要让她留在家里做小儿媳妇的?”
“什么?”范夫人听得就不悦了,“不是上了家谱?”
“家谱我抄来了——”
“……”范夫人欢喜至极,一点子觉得郑家是啥家风的不悦顿时没有,什么都不如丈夫把大儿子的亲事上心打算叫她开心,叫她含泪。看着丈夫从枕箱里把抄来的家谱取出来,只有两页。范夫人拿在手上,无奈看着全家一父三兄妹四个孤零零的名字,母亲是洪氏。再往上祖母是阿妹。
这算是什么?
“也是正经家谱。我托人看了,上面还有泉州府衙的官印。说是先这样写着,郑家的祖宗……还在找。”傅四老爷也难免苦笑,傅家也是有祠堂的,他只管看老婆的神色,还劝着,“映风他也知道?他们必还要重新修的,都有官位了。”
一看就是穷到底上不了台盘的暴发户!根本配不上儿子!更何况郑家的官位现在全没有了。范夫人气得胸口痛。没忍住就说了一句:“怎么就不知道和平宁侯府认个亲?说起亲来,岂不是体面多了?这娘子脑子有点呆——”范夫人嫌弃郑二娘子是个呆瓜,把这几页家谱一折压在枕头下,看着丈夫:“我替映风在看,想让他娶范家的表妹。这样你二哥也没话说。”
“……”傅四老爷一呆,迟疑着,“我看他心里自己有主意。”
“我是他娘!”范夫人不满了,傅四老爷没敢出声了,笑道:“你和他去说?我不去的——”
“我和你商量——”
“别,这事别拉上我。”他赶紧躺下睡觉。范夫人更气了,看着他睡倒不听的身影,她没忍住又卟哧笑了:“你就讨好他!”
“哪里是讨好呢?做夫妻,总得他自己心里愿意才好。除非是娶长公主做驸马他总不亏。我以往才劝你是不是?”夫妻俩并头睡下低语说着。灯光在横架上摇曳着,傅四老爷打听的消息还真不少:“那娘子,听说在家里教养不错。请过秀才教,琴棋书画都懂。掌家理事不说泉州城如何,在京城里少说有七八十间铺子?她在料理?”
“一百多间。”范夫人查得更精细,倒不是觉得这娘子不能干,只嗔着:“这娘子不认侯府?真是……有些呆笨。也不去看看平宁侯府的家谱是什么样的?”
平宁侯府的家谱那可是好几百年厚厚一本子。媒氏说亲时抄几页背了说给亲家听,多大的体面?
“也许映风就是喜欢呆笨一点的?”傅四老爷劝。
“……”范夫人更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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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呆笨笨郑二娘子也知道郑家出身不高,然而再一想,傅九本来就不是真心的,肯定就更不喜欢她了。她看着一路上尽是百姓灯火,城中几处中瓦子、东、南瓦子,游人还是络绎不断。倒是傅九和家将们那一堆子,竟然总是不见踪影。
“罢了。回去吧。”她慢慢说了一句,冯虎回头看看她:“他应该有事。”
“嗯。明天让大公子下了贴子,去钱塘门外乐燕歌馆里攒个席。有唐菲菲在,请他来,他必来的。我坐车你再去截住他,我再和他把话说清。”
“……知道了。”冯虎点点头。没再言语似乎觉得这主意很稳妥,逢紫哑然,便知道她这真是心里不服气,然而伤心二字,逢紫岂会不明?大公子锦文看着就是在和夏国舅家中的娘子在说亲了。而她逢紫花落何家?
方才那冯玉儿……她暗暗叹气,并不是她能生情之人。恐怕要辜负柳月下绵绵情思。但郑二娘子在哭,她哪里顾得自己伤心,又连忙道:“……不是这样说。二娘子,咱们家和侯府各有各过日子的法子,怎么能过到一起去?三郎和二娘子你不一样。傅大人心里清楚……”
正劝着的时候,车停了。逢紫连忙挑帘子一看,惊喜不已,原来是傅九勒马停在了路边。她暗暗松了口气。傅九公子心里有二娘子,也回头找过来了。
傅九在运河边找了半晌,不见人影,终于想到了,她也许是往回走去找他。两下里错开了。如今方一碰头,他心里难免有了几分欢喜,她在车厢里,看到他在马背上,亦明白他是回头来找她。
她本有三分欢喜,然而推已及人,她转念心想,傅九要回来和她吵架,他还不服气是吧!?
傅九向她车里打了个手势,逢紫一寻思,再看看冯虎,冯虎点了头。她连忙和郑娘子又说了几句:“二娘子别多心。说开了就好了。”
她说完这话,下车和冯虎一起走开了几步。傅九下马走过来立在车窗边,隔着花窗青绿纱帘,听着她在车里似乎也没哭了,也没有生病发作的样子。他这才放了心。还是叹了口气道:
“我们的亲事要紧,还是你们家郑抱虎的亲事要紧?”
她对着镜子严肃了脸,逢紫一路在劝,方才冯虎还回头看了她一眼呢,她能不明白?就是让她不要吵。刷的一声扯开了窗纱帘子,她正正经经地和傅大人商量着:
“三郎……我弟弟的亲事要紧。但这事,我已经说了,我本不应该提。”
她是个讲道理的娘子。
她就要气死傅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