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虎控车调转马头，他总之一声也不吭。车中熏灯香灰摇落，她一路准备去吵架，一路还哭着，辩解着：“灯灰迷了眼睛——”
逢紫哪能看不出？在车里欲言又止不敢劝，唯怕是她伤心恨了。揣测着不外是两件事吵了嘴？
一来是前两天嫣浓来打的小密报，说是九公子的通房丫头柳娘子说了什么混帐话。二来，是为了今天三郎的亲事。
“二娘子想想，傅大人他何尝不用心？不提庞家的亲事，奴婢方才在火把下远远看着，他今日换了匹新马，又换了新衣，特意上咱们家来说亲事……眼下这时节，咱们家里遭了变故。他还是一门心思的。”
她打着团扇子，这厢里郁闷着早有了热意。好在晚春里天气仍是凉爽，否则她都要担心二娘子把脑袋塞到了几只靠枕下面，呜呜呜地哭？
这样哭着，不是会中暑？
这样是打算哭够了再吵架，就不会输？
外面赶车的冯虎没动静，嫣浓又不在。逢紫毕竟跟的时间太短，哪能和嫣浓一样和二娘子顶着来？便只能絮絮地劝，再者，她又揭帘子又开窗，唯恐二娘子的病发作起来。但二娘子就埋头在车厢角落里憋着哭，半点也没有要发作的样子。
要不是哭得伤心，逢紫简直要欢喜起来了，二娘子那心疾看着是越来越好了？回去和嫣浓说请大夫看看才好呢，嫣浓以往就悄悄说，二娘子和傅九公子在一起坐车说话，没看着要发作的样子。傅九公子是不一样的。上一回是遇上了修国夫人才发了病呢。
逢紫再一想，她方才早看出傅九公子今日换了一匹紫骝马，身上的夏衫子亦是宫样新裁，一路上府里报信的家丁说，他是带着夏逊和李贺来家里，李贺倒罢了。夏逊那不是张昭仪的母家人？
“奴婢看，这岂不就是为了二娘子？”
“我为了什么，我还不是为了以后——”郑二娘子呜呜呜地哭着，“傅九是傻瓜！”
“……”丫头好想笑，强忍着。
然而郑归音，还有更多的话只能在心里想。她有份私心竟然不好说。以往郑老爷想让她嫁给郑锦文，如今想来多亏郑锦文没答应。接着养父又看中了赵若愚想让她做进士夫人，其实她心里有数，养父恐怕更愿意她和三郎成亲。
郑家父亲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一家子团圆才好呢。养女做了儿媳妇在家里不被夫家欺负才好呢。
但郑锦文不愿意，她更是从没想过要嫁给三郎。如此才急忙把自己名字写了族谱。但她打那时心里就存了一个事：
要挑个也是侯府里出身的娘子，嫁给三郎。否则郑老爷心里恐怕也遗憾。
尤其她打从抱着三郎长大，一直把当成是自己一样没娘的孩子保护，三郎也是当她亲姐姐一样。吵嘴什么的都有，但大事什么都愿意听她一句。她半点也不想让三郎做夫君。否则她都没脸见三郎了。所以她才想，一定要给三郎说一门最好的娘子，说一家公侯高门娘子。
这话却没办法和傅九说。否则他也要更疑心了，他平常不太喜欢郑锦文，她是能看出来的。
“我本来是想，他听了会高兴的……”她这话放在心里哭，本是想着傅九不肯说，她难道不应该替他想到？没料到这事一说，倒让她明白，她和傅九哪里有这样好的情份？
逢紫这时又不怕她发病，怕她在枕头里把自己闷着，喘不上气。丫头额头渗汗，又是打扇子又是取了帕子，想为她拭泪却无从下手。
厢顶的熏灯照着，她见过二娘子在家里哭，没料到眼前这样才是真伤心了？
“二娘子，二娘子想想，娘子和赵慧儿说起让公主府选女官的事，傅大人还不知道罢？”
车厢里哭声顿时一静，她似乎也想起了，傅九后面回家知道了会大发脾气。
“对，我要去和他说清！”她一想，伸手拿帕子，丫头连忙帮着她拭泪，开了随车的妆匣，对镜抹去残妆，又把乱了的头发丝儿抿好，她瞪着镜子，点头：
“是个吵架的样子了。”这才揭窗帘子，看外面，怎么还没追上？
“……”丫头哭笑不得，郑归音又揭车门帘子探头问冯虎，怎么还没追上？冯虎瞅她一眼，什么傅公子的家将看着人数不对，他现在未必要回府，恐怕还有什么事，回头找过去未必找得到。这话他是不说的。
“要是找不到，我就转一晚上不回家！我知道七巧儿今天晚上约了你，要和你说话。”她怀疑地看冯虎，冯管事也不出声，为了相约明月下的约会不泡汤，他只突然又转了一个拐，驶上另一条。
他寻思着小姑娘非要和傅公子吵，到时候吵翻了凄凉回家，大不了就是和以前一样。他忍忍就行了。在冯虎想来，最多也就是三年前和许文修一样，她被甩了一哭二闹三上吊，再嚷着傅九娶范家娘子是他娘的意思，纳妾也是范夫人的意思，他心里只有她。她非要给傅九公子做妾。
到时候大公子会骂她一顿。她就清醒了。老实过日子了。
“我是去讲道理！”她一眼就看穿了冯虎的心思，慎重说着。
冯虎点点头。
“……你不相信是不是？”
冯虎又点点头。她被自己人气炸了。哼哼之后却又阴森森地微笑：“为人本应该稳重大方，冯妈妈不是一直这样教我的？”
我老娘自己就不稳重大方，她什么教不了你。冯虎看她一眼含蓄表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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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下。
承恩侯府。
范夫人在内室里，卸妆昭镜，丈夫在床边上坐着看一本钓鱼谱，婆子进来附耳几句，她听得赵慧儿已经睡下。也点头：“太晚了。她有分寸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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