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赖子注意到了这不寻常的响动,他愣了愣,眉眼乎的舒展开来。你们终于是来了,终于可以结束了。还是那么冷,天色发白。黑暗一点一点离开了李赖子。露出了他的脸,额头上竟有些汗珠,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别的什么。他披着外衣,赤着胳膊,这也是无可奈何,他的胳膊都被重重包扎起来,一条腿拖在后面。群狼发出一声叹息,三分满足,看着他因疼痛抽搐的嘴角,看着白布上渗出的血迹;三分遗憾,他们使劲儿地盯着白布,在心里一遍一遍勾画着伤口的模样。还有四分期待,期待着今天的仪式,期待着鲜血淋到柱子老爷的身上,映进自己的眼里。
李赖子走到了石柱下,抖得更厉害了。他终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个小姑娘。群狼也随之转头盯着这个姑娘,他们不曾见过她,真是标致!皮肤白皙,眼角稍翘。眼里有种莫名的狂热,看起来好像一只行走的火炬。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竟这样的有生机!为什么她的脚步如此轻快!撕碎它!撕碎它!撕碎这可恶的外乡人!
回望着李赖子恐惧的眼神,小姑娘点了点头,勾勾嘴角。她打开小箱子,取出块白色的丝绸小帕子,小心的擦了擦刀。将刀递了过去,李赖子用颤抖的手接了,没有力气的手捏着刀无力的耷拉在身边。小姑娘蹙了蹙眉,这可不行。这样的手怎能割下自己一大块肉?怎能围着柱子狂舞几圈?她叹了口气,软弱的人啊。果然没有日日聆听尊神教诲的人是如此脆弱。
她伸手从衣服内襟拿出个小瓷瓶,深红的瓶子透露着不详之意,打开瓶盖,倒出几粒小小的药丸在手上。一见那药丸,李赖子不自觉的咽了口唾沫,眼中满是兴奋,他迫不及待的伸手接过药丸,吞了下去。看到小姑娘厌恶的目光,露出些羞赧的神情。
他转头,眼神扫过,羞赧和痛苦已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疯狂。小赖子的嘴角甚至挂着微笑,用三根指头将刀捏着,小指,无名指自然翘起,勾着手腕将刀背伸到鼻子下嗅了嗅。
人群开始发抖,他们想笑,想喊,想离开!可是,他们不能。每个人都知道最可怖的命运即将降临!
李赖子舔了舔嘴角,手开始不自觉的颤动。不同于疼痛,这是兴奋,是嗜血的渴望,哪怕这血是自己的。背后的小姑娘看着天色,嘴唇翕动,看来是在算些什么。围观的人群站不住了,他们开始坍塌,靠在一起滑在地上。
就是现在!小姑娘伸手在李赖子肩上一推,阳光穿过血光投进了每个人的眼里,鲜血淌在石柱上,滑下,再落进泥土里,染深,染黑。
有人想要呕吐,这样的场景并没有带来预想中的快感和解脱。李赖子的眼睛似要喷出火来!他不痛,至少看不出他痛。
“啪嗒”一声,李赖子重重的跪在了石柱前,他用的力气实在不小,他割下来的肉也实在不小。现在,原来的伤口又裂了开来,纱布很快就被染红,打透。
李赖子竟还是不痛。他将手狠狠地插进地里,刨开土,不一会儿一个小坑就挖好了。转过头,用兀自颤抖的双手捧起那块儿肉,他的眼睛很亮,眼里的温度似比刚升起的太阳还要灼热!他低下头,将肉捧过头顶,鲜血从指缝滴下,一滴滴砸在坑里。他匍匐在地上,向柱子老爷献上自己的祭品。他小心翼翼的将肉放进坑底,用土掩好。他猛地站起来,身形摇晃,几欲摔倒。他用手狠狠地扯开自己的头发,空中又多了飘零的发丝。
接着,他开始大笑,这笑声传进人群的耳里,钻进他们的脑里,蚕食着他们的理智,将他们彼此隔绝起来,没有同党,没有血亲,只剩他们自己。可怜的人啊,还以为自己是狼,这会儿连堵上自己耳朵的气力也没有。
李赖子终于开始转圈,他一如来时,衣服被随意的丢弃。鲜血疯狂的从伤口涌出,撒的遍地都是。李赖子完全沉醉在了自己的舞蹈里,对他来说这就是全世界。太阳已升上半空,高照着这个赤条条的孩子,满身是血的旋转舞蹈。
没人想笑,众人的心内一片悲凉。李赖子的狂态像是一把大锤,狠狠地砸在众人的心上,大祸铸成,除死无望。
小姑娘却扬起了嘴角,她的眼神是那么的纯粹,好像有星星住在里面。她抬头望着太阳,似乎在赞赏这个艳阳天。她又看向李赖子,眼里第一次出现了赞赏,好像在赞叹李赖子的舞蹈。她不知觉走近了一点,鲜血沾染在她的身上,她伸出一只肉肉的白白的小手,拂了拂,好像掸去一片飘落的花瓣。
忽然,她的眉眼皱在一起,愤怒、厌恶和遗憾的神情走马灯似的呈现在她的脸上。她叹了口气,冲向前去,替完成九圈摔在地上的小赖子处理伤口。拿出了个小小的瓶子放在小赖子的鼻子下,让他嗅了嗅。就这么扶着赤身裸体的小赖子走了。
众人看着小赖子光溜溜的屁股越来越远,终于走进了那个被他们劫掠一空的茅草屋。他,逃走了。